第2章 此間女子不必請安
顧承鈞沒有答應退婚,也沒有拒絕。
他只是看著甄嬛,像在判斷她究竟傷了頭,還是忽然學會了用傷病要挾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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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檢查結果出來再談。」
他說完便走了。
隨行的人安靜地跟出去,門合上以後,林葭才悄悄吐出一口氣。
甄嬛看在眼裡。
一個沒有黃袍、沒有侍衛,也不必旁人跪拜的男人,仍能讓滿屋的人隨他一呼一吸。看來無論到了什麼朝代,權勢都不必寫在衣裳上。
溫敘白替她拔掉手背上回流的針,重新處理好:「你剛醒,情緒不要太激動。」
「我很平靜。」
「你把留置針握回血了。」
甄嬛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一時失態。」
溫敘白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問:「真的一點都不記得顧承鈞了?」
「看著眼熟。」
「然後就要退婚?」
「正因眼熟。」
溫敘白顯然沒聽明白。
甄嬛也沒有解釋。
檢查比她想像中繁瑣。
有人拿一束小燈照她的眼睛,有人讓她說出自己的名字,還有人把她推進一架白色圓環之中,囑咐她千萬不要動。機器發出轟鳴時,她閉著眼想,若慎刑司有這樣的陣仗,大約不必用刑,膽小些的自己便招了。
她沒有亂動。
未知之物固然可怕,可越是可怕,越不能叫人看出怕來。
兩個時辰後,溫敘白拿著一疊薄片回來,告訴她腦內沒有新的出血,生命體徵也已穩定。至於記憶混亂,可能是創傷和長時間昏迷所致,還需要繼續觀察。
他說了許多她聽不懂的詞,甄嬛只抓住了最緊要的一句。
「我沒有身孕?」
溫敘白愣住:「沒有。」
「確定?」
「入院時做過全套檢查。」他的神色變得謹慎,「你懷疑自己懷孕?」
甄嬛垂下眼。
在昏過去以前,她還不知道那個孩子的存在。可身體深處仿佛殘留著一種難以言明的牽掛,像有一根細線,從心口一直系向三百年前的碎玉軒。
如今線的另一頭空了。
她不知該為一個尚未確認的孩子悲痛,還是該先想一想,自己究竟算活著,還是已經死了。
「許是記錯了。」她說。
溫敘白沒有追問,只在病歷上記下幾筆:「還有一套基本問題。你能告訴我,現在是哪一年嗎?」
「不能。」
「你出生在哪兒?」
甄嬛抬眼看他。
溫敘白停下筆:「不知道,還是不願說?」
「若我說出來,只怕溫醫生會認為我的病比想像中更重。」
他看了她幾秒,竟溫和地笑了一下:「你願意說,我負責判斷。」
這種笑也像溫實初。
甄嬛心裡的戒備稍稍鬆開,又很快收緊。吃過一次相似的虧以後,她如今看見一朵花像從前,都會先疑心花盆裡埋了麝香。
「罷了。」她說,「先告訴我,這是何年何月。」
「二〇二六年九月。」
甄嬛一時沒有說話。
二〇二六。
數字的寫法有些陌生,但並不難懂。她在心裡換算許久,才意識到這並非改了年號,也不是哪位新帝即位。
她越過了近三百年。
溫敘白又問:「知道這裡是哪兒嗎?」
「醫院。」她方才聽他們說過這個詞,「澄江市第一醫院。」
門口牌子上寫著。
「你學習和判斷新信息的能力沒有受損。」溫敘白顯然鬆了一口氣,「個人經歷卻記不清,比較像逆行性遺忘。別急,熟悉的人和物可能幫助記憶恢復。」
「若一直想不起來呢?」
「就重新認識。」
他說得自然,仿佛過去並非一個人的根,忘了也不至於活不下去。
甄嬛第一次認真看他。
「過去都忘了,還能重新活?」
「為什麼不能?」
溫敘白把病歷合上:「人的身份不只由記憶決定。何況你才二十七歲,今後的日子還很長。」
二十七。
在宮裡,這年紀已經足夠看著新人一撥一撥進來,也足夠被人暗中議論顏色不復當年。在這裡,他說她「才」二十七。
這個時代的人,說話偶爾很討人喜歡。
溫敘白離開後,林葭又來替她量體溫。
甄嬛已經看明白,那根小小的器物夾在腋下,並非用來探查她是否藏毒。她配合地抬手,等林葭低頭記錄時,狀似隨意地問:「方才那位顧先生說是我的未婚夫。若我不願嫁,真能取消婚約?」
「當然能。」
「不必父母作主?」
「您父母都不在了,不過就算在,也不能強迫您結婚。」
林葭說完,像是怕她受刺激,又趕忙補充:「顧先生條件是很好,但婚姻自由。您現在失憶,慢慢考慮也來得及。」
甄嬛沒有在意「條件很好」四個字。
「若已成婚,也能分開?」
「能,叫離婚。」
「男子可以納妾嗎?」
林葭瞪圓眼睛:「當然不行,重婚犯法。」
甄嬛的眉梢終於輕輕動了一下。
「這條律法甚好。」
林葭沒忍住笑:「甄小姐,您說話怎麼忽然像從古裝劇里出來的?」
「古裝劇是什麼?」
林葭的笑僵在臉上。
甄嬛若無其事地補了一句:「說笑罷了。」
她學東西一向很快。
林葭半信半疑,還是把床邊的平板電腦打開,找出一部現代都市劇:「您要是睡不著,可以看看。別看太久,頭會疼。」
屏幕亮起,裡面竟出現了會動、會說話的小人。
甄嬛瞳孔微縮,卻沒有伸手去碰。
戲台上的人再像,也終究隔著十丈遠;皮影做得再巧,也需要燈火與竹籤。可這方薄薄的琉璃里,街市、樓宇、人臉都纖毫畢現,連女子眼角的淚都看得清楚。
林葭指了指屏幕:「這是電視劇,點這裡暫停,往左滑是後退。」
甄嬛試了一次。
畫面里正在爭吵的一對男女立刻不動了。
她又點一下,兩人繼續吵。
甄嬛若有所思。
怪不得這個時代沒有戲班子。人物都被收進匣子裡,何時開口還得聽她的。
電視劇里的妻子發現丈夫在外另有女人,當場把一杯水潑到對方臉上,轉身便走。沒有宮規處置她,也沒有宗族把她綁回去。下一幕,她帶著箱子住進朋友家,第二天照常去上班。
「她不怕夫家治罪?」甄嬛問。
「出軌的是男的,她怕什麼?」
「她娘家也不受牽連?」
林葭終於意識到,這些問題不像玩笑。
「不受。現在誰犯錯誰負責,一般不會因為女兒離婚就治全家的罪。」
甄嬛望著屏幕,許久沒有說話。
在她來處,一個女子的姓氏連著父兄,封號系在夫君手中,連腹中孩子都可能成為家族沉浮的籌碼。她從未想過,世上竟真有一處地方,女子做錯了事只罰自己,選錯了人還可以回頭。
那麼,所謂恩寵還有什麼要緊?
這裡的女子不必等誰翻牌子,不必借誰的榮光立足,也不必為了一個男人的心意,與滿院女人爭得你死我活。
只是不知道,這樣的自由要付出什麼代價。
甄嬛從不相信世上有憑空得來的東西。
「此處是誰做皇帝?」她問。
林葭張了張嘴。
「沒有皇帝。」
「那誰管天下?」
林葭思考半天,給她找了一段面向兒童的現代社會常識視頻。
半個小時後,甄嬛大概明白,這裡沒有皇權,沒有後宮,也沒有見官便跪的規矩。百姓可以議論掌權者,女子也可以進入官署、醫院、學堂,甚至林葭的上級就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院長。
祖宗的江山沒了。
甄嬛心情複雜。
但若江山沒了以後,女子能站著說話,似乎也不全是壞事。
傍晚,林葭教她解鎖手機。
她的右手食指碰上屏幕,身體竟先於意識向上輕輕一划。密密麻麻的彩色圖案鋪滿屏幕,甄嬛怔了一下。
這動作她明明從未學過。
指尖卻記得。
「看吧,身體還記得。」林葭很高興,「您的記憶肯定會慢慢回來。」
甄嬛沒說話。
她按照林葭的指點,在搜索框裡輸入「甄宛」。那些橫平豎直的字變成了另一種簡省寫法,她看得慢,卻仍能辨認。
頁面跳轉的一瞬,數十條消息涌了出來。
「非遺才女抄襲實錘。」
「蘅蕪香事創始人甄宛疑因感情問題輕生。」
「豪門婚約生變,顧承鈞連續七日探視。」
「知情人稱甄宛情緒長期不穩,事業愛情雙重受挫。」
配圖裡,現代的她躺在擔架上,臉色慘白,額角全是血。
下面有人評論:一個女人為了男人鬧成這樣,真不值得。
又有人說:抄襲被揭穿,想不開也正常。
甄嬛一條條看完,神色反而越來越平靜。
她在宮裡見慣了殺人以後再替死人編理由,卻沒想到三百年後,手法仍沒有多少長進。
「我不是自盡。」她說。
林葭一愣:「什麼?」
甄嬛看著新聞中那盞從高處砸落的吊燈。
就在這一刻,一段不屬於她的畫面毫無預兆地撞進腦海——
昏暗的展廳,玻璃櫃中的合歡紋香盒,一隻戴著黑色舊戒的手從簾幕後收回。頭頂傳來金屬斷裂的輕響,有人在電話里急促地說:
「甄宛,快離開那裡!」
隨後,天地俱暗。
手機從她指間滑落在被子上。
林葭急忙扶她:「頭又疼了?我去叫溫醫生。」
甄嬛抬手攔住她。
「不必。」
她望著屏幕上「為情輕生」四個字,唇邊浮起一點極淡的冷意。
這個時代的確沒有後宮。
可想要她命的人,似乎還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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