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她一開口,先把行業傷口掀開
紅燈亮起的那一秒,黎初念先看見的不是鏡頭,是彈幕。
導播屏右上角的數據一路往上躥,在線人數像坐了電梯,數字跳得人心口發緊。屏幕下方的評論區還沒等主持人口播完開場,就已經搶先炸了鍋。
「又來了,公關洗地大會。」
「長青自救現場?」
「中醫圈也開始玩直播帶節奏了是吧。」
「別等會兒說半天,全是正確的廢話。」
「建議直接上連結,我先看看到底要賣什麼。」
耳返里,導播壓著嗓子提醒:「黎總,三十秒後切你。」
三十秒。
夠她把一口氣吞回去,也夠整個直播間先給她判個死刑。
黎初念站在真假藥材展示台側邊,奶白色緞面襯衫貼著肩背,袖口挽到手腕上方,露出一截纖細腕骨。菸灰色高腰長褲把腰線收得利落,襯得那雙腿筆直修長。她頭髮低低束在腦後,臉上妝不重,眼神卻壓得住場,像把剛磨過的刀,亮,不花。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掌心那點汗還沒幹。
「公關作秀,中醫洗白,長青自救。」
她在心裡把這幾個詞過了一遍,忽然想笑。
行,觀眾連今天要罵什麼都替她省了提綱。
主持人穿著米白西裝,站在台中央做最後一段鋪墊,聲音儘量平穩,可尾音還是繃著:「……今天,我們把爭議放到台前,把問題擺到鏡頭下,希望和大家一起重新看見——」
「切一號機,推樣本。」導播低聲下令。
主屏畫面一轉,鏡頭猛地壓到展示台中央。
透明樣本盒被冷白燈打亮,左邊是真藥,色澤沉穩,切面紋理清楚;右邊的問題樣本發灰、發黑、邊緣毛躁,像被匆匆收攏的舊傷口,一擺上來就不體面,甚至有點刺眼。
彈幕停了半秒,隨後刷得更瘋。
「我去,這麼直接?」
「這玩意兒看著就不對勁啊。」
「等等,他們真把問題藥擺上台了?」
「不是,我以為會是PPT,結果你們來真的?」
導播聲音都帶了點激動:「漂亮,注意力吃住了。切黎總。」
鏡頭切過來的時候,黎初念已經邁步上台。
高跟鞋踩過地面,聲響不大,卻把台下那點窸窣壓了壓。她走到展示台正中,停下,抬眼看向主鏡頭。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眼尾那點清冷勾得更清楚。
左側專家席坐著幾位老派專家,灰長衫、中山裝、唐裝,一排人不動聲色,像幾把收在鞘里的舊刀。右側是長青高層,西裝一絲不苟,坐姿板正,臉上的笑都像剛從模板里拓出來的。台下前排,盛星團隊全盯著監視器,肩背繃得發直。
黎初念把手輕輕搭在展示台邊緣,指尖觸到透明盒冰涼的邊。
耳返里有人倒數:「十秒黃金開場,接住。」
她沒照提詞器。
也沒照彩排時那版更安全的開場。
下一秒,她抬起眸子,開口。
「今天這場直播,不是證明中醫沒問題。」
她聲音不高,卻穩,像一枚釘子釘進木板里,第一下就把場子按住。
後台導播台前有人猛地抬頭。
彈幕也像被誰掐了一下,刷屏速度都短暫慢了半拍。
黎初念目光沒移,接著往下說:「相反,我們今天先承認一件事——這個行業,確實有問題。」
這一句落地,台下空氣像驟然一沉。
長青那位短髮女人幾乎下意識坐直了,嘴角僵了一下。旁邊深灰西裝的高層喉結滾了滾,手指壓住膝蓋,指節發白。
盛星導播台前,小丸子頭女生捂著耳麥,差點一嗓子「臥槽」衝出去,又被旁邊同事一把捂住。
「別叫!」男同事眼睛都在發亮,「讓她殺!」
彈幕徹底變了味。
「……她在說什麼?」
「不是洗白開場?」
「先承認有問題?這路數我沒見過。」
「行,我先不罵了,我看看她還能說出什麼花。」
黎初念看著鏡頭,心裡那股繃緊的勁反倒緩了半寸。
她賭對了。
觀眾最煩的從來不是問題本身,是有人明明拿著創可貼,還非要說那不是傷口。
「這幾年,大家在網上刷到過太多詞。」她抬手,點了點展示台上的樣本盒,「古法養生,秘方調理,體質逆襲,焦慮一上來,恨不得連熬夜掉頭髮都能被包裝成一個消費場景。有人賣概念,有人賣神話,有人半懂不懂,就敢把專業兩個字頂在腦門上往外沖。」
她說到這,頓了下,唇角勾起一點沒什麼溫度的笑。
「說白了,就是一邊勸你保溫杯里泡枸杞,一邊拿行業底線煮流量。」
台下有輕微騷動,連直播間都飄過一排「噗」。
「這姐嘴挺毒。」
「哈哈哈哈拿底線煮流量,記下了。」
「終於有人把這話說出來了。」
「別急,先看她是不是只會吐槽。」
黎初念順手揭開最前方一組樣本盒的蓋板,動作利落,燈下那兩組藥材對比被放得更清。
「今天把這些樣本擺上來,不是為了嚇人,也不是為了演一場公關式自查。」她目光掃過眼前的藥材,又抬起來,「而是因為如果連最難看的部分都不敢先擺上台,後面所有關於標準、規範、信任的詞,都會像牆上的橫幅,掛得高,落不下來。」
台下前排有觀眾已經舉起手機在拍屏。
評論區繼續往外冒。
「這開場比我想的猛。」
「她不像來講課的,像來掀桌子的。」
「先別吹,說得好聽誰都會。」
「我倒想聽聽她怎麼往下圓。」
黎初念在心裡回了一句:「誰說我要圓了。」
她抬手指向左邊真藥材:「這一邊,是合規樣本。」又指向右邊的問題樣本,「這一邊,是今天我們不打算藏的東西。」
鏡頭順著她手指推進,藥材紋理、顏色差異被清楚放大到主屏上。評論區里,原本那些「作秀」「洗白」的詞條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連串追問。
「具體差在哪?」
「普通人能買嗎?能看出來嗎?」
「這要是家裡老人買了咋辦?」
「所以以前那些宣傳,是不是就有問題?」
黎初念盯著不斷滾動的問題,胸口那點石頭終於落穩了一塊。
三分鐘。
她搶到了。
不是搶到了好感,是搶到了繼續說話的資格。
可她也清楚,真正難的還在後頭。
她餘光掠向左側專家席,正好撞上那位藏青中山裝老人的目光。老人坐得端正,臉上沒什麼表情,手卻慢慢合上了膝上的流程頁,像在等她把門打開,再親手往裡捅第一刀。
黎初念心口微微一沉。
「來吧。」她想,「你們不動手,我反倒不安心。」
台上的主持人原本準備按流程接一段轉場詞,結果被她這開場打得愣了半拍。耳返里導播急忙提醒:「主持人別搶,黎總繼續,給她口子。」
主持人立刻收住,側身把位置讓得更開。
黎初念順勢接下去:「今天這場直播,不會給大家一句『以後絕對沒問題』的保證。誰要是張嘴就敢這麼說,大家可以先把懷疑打在公屏上。」
直播間裡頓時飄過一串「哈哈哈哈」。
「行,這句話我愛聽。」
「終於不是那種拍胸脯文學了。」
「她還挺懂網友。」
「我先把質疑留著,看她後面怎麼接。」
長青高層席上,那位深灰西裝男人原本繃得像根線,這會兒才緩緩吐出一口氣。他身邊的短髮女人卻沒松,反而把指甲掐進了掌心。
她顯然沒想到,黎初念第一步不是幫他們做緩衝,而是直接把行業的疤扯開給全網看。
偏偏彈幕不但沒炸得不可收拾,反倒被她這一手帶偏了風向。
真要命。
台下盛星團隊也終於活過來幾分。
「穩了穩了,開場穩了。」
「這哪是開場,這簡直是先把觀眾按椅子上了。」
「我服了,黎總今天這波叫先打自己一巴掌,再讓別人閉嘴。」
小丸子頭女生抱著電腦,激動得聲音都飄了:「我就說她適合幹這種逆風局,她不逆風都沒手感。」
男同事壓低嗓子:「別奶,後面專家席還沒發功呢。」
一句話,把周圍人剛放下的心又提起來。
是啊,直播間穩住,只是第一關。
左邊那排老人還沒真正開口。
黎初念自己也清楚,她現在只是把觀眾從「防備」拽進了「圍觀」。圍觀和信任,中間還隔著一整條刀鋒。
她拿起展示台上的雷射筆,朝後方大屏輕輕一點。屏幕切出第一張對照圖,真假樣本並排,旁邊只放了最基礎的識別標籤,沒有堆滿術語。
「今天我們先不講玄乎的。」她說,「不神化,不勸沖,不上價值。先講大家最關心的三件事:第一,這些差異到底差在哪。第二,普通人在日常接觸里能不能避坑。第三,發現問題後,企業、醫生、流通端,到底誰該承擔哪部分責任。」
她說完,彈幕又開始滾。
「這提綱能聽懂。」
「終於不是一堆聽不明白的大詞了。」
「責任這塊我想看,別最後又沒人負責。」
「她說普通人避坑,我先留下了,我媽真的愛買這種東西。」
黎初念唇角輕輕一動。
對,就是這樣。
先讓問題落地,別讓它飄在口號里。
她正要把話題往第一組樣本識別上帶,左側專家席卻有了動靜。
那位灰長衫老人抬起手,動作不快,場控卻瞬間捕捉到了。導播屏上立刻切出分屏,鏡頭掃過老人花白的頭髮、筆直的坐姿和那雙骨節分明的手。
直播間彈幕一秒認出這是「要來真的了」。
「來了來了,專家發問環節提前了?」
「這老爺子一抬手我就緊張。」
「別吧,這就開刀?」
長青高層席上的幾個人神經也跟著一繃,像看見空中突然飛來一枚不定時炸彈。
主持人條件反射看向耳返,導播在那邊吸了口氣:「給專家麥,看看他問什麼。」
黎初念轉過身,面向專家席,背脊仍舊挺著,掌心卻緩緩收緊。
灰長衫老人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手持麥,目光落在她臉上,不輕不重地開口。
「黎總監。」
「老師,您說。」
老人聲音平穩,沒半點火氣,偏偏字字都衝著骨頭去。
「你剛才說,要把最難看的部分擺上台,讓人看,讓人問。我想請教一句——公開展示這類問題藥材,在全網面前放大差異,是否也在製造另一種恐慌?」
台下頓時一靜。
彈幕比剛才刷得更快。
「這個問題有點狠。」
「對啊,會不會越講越嚇人?」
「她怎麼答?答不好就成帶節奏了。」
「老人家這刀法,一上來就沖咽喉。」
黎初念握著雷射筆,指腹輕輕發緊。
她就知道,真正的問刀,不會是「你懂不懂專業」,而是更狠的一層——你掀開傷口,到底是在治病,還是在添亂。
這才是靳鶴年那一套最擅長的路數。
不罵你,不拆你,直接問你有沒有資格碰那條線。
她剛要開口,餘光卻掃到側幕處有道熟悉身影。
黑色西褲,白襯衫,肩線利落,步子不快,偏偏一出現就讓她心口那根繃緊的弦猛地穩住。
靳宴辭從側幕後方走了出來,停在舞台邊緣,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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