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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她把最難看的藥,擺上台

  活動前兩天,直播彩排現場的燈比辦公室還毒。

  長桌、補光燈、提詞屏、三機位試拍,全擠在一間臨時搭出來的演示廳里。白色背景板上掛著「尋根·真藥」四個字,字不花,黑得利落,像直接拿刀刻上去的。

  黎初念踩著細高跟走進來時,現場已經亂成了一鍋加班社畜味的八寶粥。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收腰西裝裙,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腰線勒得細,裙擺剛過膝,露出一截筆直小腿。長發盤起,耳邊別了個黑色小夾子,整個人像一支削到發亮的鋼筆,臉色不算紅潤,眼下卻壓得住,顯然這兩天沒少被人按頭吃飯睡覺。

  可惜現場沒人有心情欣賞她的美貌暴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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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總監,你終於來了。」執行導演抱著流程板,一臉生無可戀,「長青那邊剛又改口,說現場問答必須加,而且要放在中段,不是結尾兜底。」

  「中段?」旁邊盛星的同事差點把耳麥捏碎,「他們這是怕死得不夠快,非要在高速上開車門?」

  另一個內容組女生穿著淺藍襯衫和闊腿褲,頭髮紮成丸子,急得原地轉圈:「中段插問答,整場節奏就斷了。嘉賓一旦被帶偏,後面真藥標準、源頭查驗、臨床回接,全會亂套。」

  「亂套還是輕的。」長青那邊一個四十出頭的高層站在展示台旁,深灰西裝一絲不苟,眉心壓得緊,「我們要的是專業感,不是事故感。加問答,是為了留出緩衝。」

  黎初念把電腦放到導播台上,抬眼看他:「緩衝誰?」

  那高層頓了頓:「緩衝輿論。觀眾情緒上來了,必須有地方泄。」

  「問答不是泄洪口。」黎初念低頭翻流程,「你們把它塞在中段,觀眾不會覺得透明,只會覺得你們心虛。」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對啊,正常人一看就知道是預設的。到時候彈幕清一色『又開始演了』。」

  長青另一位高層是個短髮女人,穿米色套裝,口紅壓得很正,抱臂站在一邊,冷冷道:「那也總比你們全程控場強。黎總監,項目不是你一個人的獨角戲。」

  這句一出,現場空氣立刻擰了。

  盛星幾個同事齊刷刷抬頭,眼神里都寫著:來了,經典甲方試探,熟悉的配方,熟悉的想奪遙控器。

  黎初念卻沒急,只把第一頁流程往桌上一攤。

  「獨角戲?」她笑了下,「我要真想唱獨角戲,今天就不會讓長青坐主敘事位。」

  短髮女人皺眉:「你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給過你們體面。」黎初念抬手點著紙頁,「源頭查驗,長青講。流通追問,長青答。我們把乾寧和專家位置往後放,本來就是給你們先開口的權利。你們現在又要把中段問答塞進來,不是為了透明,是怕自己一個口誤,整場沒人替你們兜。」


  長青那位深灰西裝的高層臉色沉了沉:「你說話是不是太直接了點。」

  「做直播還想聽善意謊言?」黎初念把文件一合,「那不如改成錄播,再上點柔光濾鏡,順便配個古琴BGM,效果更養生。」

  現場有個小助理沒憋住,「噗」地笑了一聲,笑完又趕緊低頭假裝整理線材。

  短髮女人看著她,語氣更冷:「黎總監,我們不是來聽你諷刺的。眼下最大的風險,是那些假藥材樣本一上鏡,輿論直接炸。我的建議是,把樣本撤掉,改成圖文說明。」

  「對。」立刻有人跟上,「鏡頭拍到那批貨,太刺眼了。觀眾不會先聽解釋,只會先截圖傳播。」

  「撤掉吧。」另一人也勸,「我們可以口頭講,不一定非得實物上台。」

  「是啊,圖卡也行,至少穩。」

  「穩個屁。」盛星一個男同事低聲吐槽,「圖卡一出,全網都得罵PPT打假。」

  一時間,彩排廳像開了二倍速。有人盯著流程吵節點,有人圍著展示台爭鏡頭,有人開始研究把問答塞到哪裡能死得體面一點。

  黎初念站在原地,沒說話。

  她看著台上那幾組已經拆開的藥材樣本,視線停了幾秒。

  真藥和假藥分裝在透明盒裡,顏色、紋理、切面都不一樣。丑是真的丑,乾巴、發黑、斷面發毛,擺在鏡頭下,像把整條供應鏈沒洗乾淨的底褲直接掛到了樓頂。

  她腦子裡忽然閃過靳鶴年那張看不出喜怒的臉。

  「一個月內,把乾寧品牌好感度提升三十個百分點。」

  老爺子出的題,從來不是讓她找個漂亮角度躲過去。

  再想到那幾位老派專家,黎初念太陽穴跟著跳了一下。

  「他們不會買帳的。」

  她心裡冒出一句。

  下一秒,她又把這句話摁了回去。

  不買帳才對。

  真想讓人信,第一步就不能先把最難看的東西藏起來。

  她抬手,直接把手邊那雙白色手套扯了過來。

  「黎總監?」執行導演愣住。

  黎初念一邊戴手套,一邊往展示台走,高跟鞋敲在地上,聲響不大,卻把周圍的爭論一點點壓下去。

  「都先閉嘴。」她說。

  現場果然靜了。

  她站到展示台前,俯身把那幾組被人挪到角落的樣本重新拿了起來。隔著透明手套,藥材的粗糙邊緣硌著她掌心,涼,硬,帶一點說不出的舊味。


  長青那位短髮女人皺眉:「你幹什麼?」

  黎初念頭也沒抬:「擺台。」

  「我剛說得很清楚了,這些樣本——」

  「我也說得很清楚。」黎初念把第一組盒子放到展示台正中,「假藥不上台,真話就沒人信。」

  她這句話落下,現場像被誰按了暫停。

  幾個原本還在翻流程的人,全停了動作。

  黎初念把第二組、第三組依次擺上去,動作不快,手卻穩。真藥在左,假藥在右,中間留出比對位,標籤重新排,角度重新調,連燈光下反光最刺眼的一格都被她拉到了正面。

  「最難看的藥,擺最亮的位置。」她抬眼看向那群人,「不然你們告訴我,觀眾憑什麼信,今天這場不是大型洗白現場?」

  沒人接話。

  她索性替他們答。

  「憑主持人口才好?憑專家白頭髮多?憑背景板夠高級?」她冷笑了一下,「拜託,現在網友都進化到能在彈幕里做風控了。你藏一次,他們就默認你後面還藏十次。」

  長青深灰西裝的高層沉聲道:「可實物衝擊太強,輿論未必按你預想走。」

  「本來就不該按我預想走。」黎初念把最後一盒樣本推到最前面,「我們要的不是聽話的輿論,是可追問、可對照、可驗證的信任。」

  盛星那位內容組女生咽了下口水,小聲問:「那問答呢?真加中段?」

  「加。」黎初念說。

  眾人齊齊看她。

  執行導演人都麻了:「真加?黎總,你別嚇我,我工牌上沒寫抗壓神器。」

  黎初念轉身,摘下一隻手套,指尖點了點流程板。

  「中段加問答可以,不按他們原來那套加。」她語速很快,「問答不做軟墊,做轉場。前半段先把真假樣本講透,觀眾情緒頂起來,再切問答,把最尖的問題接住。接完直接進乾寧的專業標準和使用邊界。這樣節奏不會塌,反而更像真問真答。」

  執行導演愣了兩秒,眼睛一點點亮起來:「等於把風險點變成記憶點?」

  「不是等於。」黎初念看著他,「就是。」

  長青短髮女人還是不放心:「如果有人借問答故意帶偏,說長青早就知道流通端有問題呢?」

  「那就答邊界。」黎初念說,「承認管理口子需要重整,不承認主觀縱容;講行動,不演委屈;講事實,不甩鍋。最怕的不是被問,是你們自己一張嘴就透出想糊弄。」

  那女人被她戳得臉色微僵。


  盛星一個男同事沒忍住,低頭裝咳,肩膀卻抖了兩下。

  黎初念又看向執行組:「鏡頭改。第一機位別拍大合照,先推樣本特寫。燈光往下壓半檔,別打柔,留紋理。我要觀眾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誰在說話,是這批東西到底長什麼樣。」

  攝影老師抓了抓頭:「太實了,會不會顯得不好看?」

  「今天就別追求好看。」她說,「今天追求的是,丑得有說服力。」

  彩排廳里安靜了幾秒,緊接著,盛星的人像被打了雞血,呼啦一下全動了。

  「燈光,調色溫!」

  「樣本標籤重打,左右分欄再放大!」

  「主持人口播得改,開場不能再抒情了!」

  「問答題庫重排,尖問題往前頂!」

  有人搬台,有人換卡,有人舉著對講機一路小跑。剛才還吵得像菜市場,現在突然有了方向,亂歸亂,卻是往一個地方使勁。

  長青那兩位高層站在原地,顯然還在做心理建設。

  黎初念看了他們一眼,口氣緩了半分:「你們現在最該怕的,不是負面鏡頭,是觀眾覺得你們連負面都不敢正視。求穩求到最後,才最不穩。」

  深灰西裝的高層沉默一會兒,終於吐出一句:「按你的來。可一旦現場失控——」

  「失控算我的。」黎初念接得利落。

  那人盯著她:「你擔得起?」

  「擔不起也得擔。」她把另一隻手套也摘了,「都走到這步了,總不能臨門一腳改做養生欄目。」

  盛星一群人又有人想笑,礙於甲方在場,只能把嘴角拼命往下壓。

  下一輪彩排很快開始。

  背景音樂被撤了,只留現場收音。主持人穿著米白西裝,拿著手卡站上定位點,聲音試了兩遍,終於不再像年會串詞。鏡頭推過去時,先打在展示台上那幾盒真假藥材的切面對比上,燈一落,粗糙斷面和顏色差異被放大,衝擊感一下就頂了出來。

  導播台前一片安靜。

  連剛才最反對樣本上台的人,都下意識往屏幕前靠了一步。

  「這個畫面……」執行導演盯著監視器,喃喃道,「有點東西。」

  「不是有點。」盛星內容組女生眼睛發亮,「是一下就抓住人了。誰看了都想問一句,這玩意兒到底怎麼分。」

  「想問就對了。」黎初念抱臂站在屏幕後,肩背繃著,眼神卻穩下來,「觀眾肯問,後面的話才進得去。」

  彩排走到中段問答時,果然卡殼了兩次。


  長青那位深灰西裝高層第一次上台,面對「既然有問題,為何現在才公開處理」的模擬提問,停了半秒,答得偏官話,現場氣氛立刻冷了一格。

  黎初念當場抬手:「停。」

  他臉色一沉:「哪裡有問題?」

  「你這不是答問題,你是在念企業年報。」黎初念把手卡抽出來,直接改詞,「重來。別說『我們高度重視』,這五個字觀眾已經聽出工傷了。你就說,過去的管理方式不夠,現在公開把口子亮出來,是因為再拖,傷的是整個行業的信任。說人話。」

  那人盯著她,像想發作,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第二遍重來,果然順多了。

  執行導演忍不住低聲感嘆:「黎總,你這不是做公關,你這是現場給甲方上口語課。」

  盛星同事在旁邊接了一句:「還是一對一私教,課時費巨大那種。」

  黎初念聽見了,沒理,只盯著監視器。

  等第三輪走完整體流程,天已經擦黑。演示廳里空調開得足,燈卻曬人,所有人都像被烘了一遍。桌上咖啡杯東倒西歪,流程稿被改得到處是紅筆線,像集體在紙上打了一場惡戰。

  她剛低頭揉了揉眉心,身後忽然傳來一陣不輕不重的腳步聲。

  那腳步她聽熟了。

  沒回頭,後背已經先繃緊了一寸。

  靳宴辭站在門口,白大褂沒穿,只穿了件乾淨的黑襯衫和灰色長褲,身形高而瘦,肩線利落,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和那道舊疤附近淺淡的痕。燈從他身後壓過來,把那張冷淡的臉切得更清,鼻樑高,眼尾微垂,往那一站,像醫院裡最難掛號的那類人形鎮場符。

  現場幾個年輕同事瞬間精神了。

  「靳醫生來了?」

  「我天,專業錨點本人。」

  「別說話,我突然理解什麼叫甲方看到都想坐直。」

  黎初念回頭,看見他,喉嚨莫名有點發乾。

  「你怎麼來了?」

  靳宴辭掃了一眼台上的真假樣本,又掃過她發白的嘴唇,眉頭壓了壓:「來看看你是怎麼把自己當項目耗材用的。」

  黎初念:「……」

  行,還是這個配方,毒得穩定。

  她揚了揚下巴:「放心,還沒死在直播間,影響不到乾寧風水。」

  旁邊有人沒忍住,低頭咬住了唇。

  靳宴辭走到她身邊,離得不遠,身上那股清淡藥香混著一點夜風氣,壓過了現場的咖啡味。他垂眼,看見她手邊半杯已經涼透的水,直接伸手拿走。


  「又喝涼的?」

  「那不是我的,是——」

  「編。」靳宴辭面無表情地看她,「繼續編,我聽聽你今天準備把胃騙到幾點。」

  盛星幾個人默默把臉轉開,表情整齊得像在圍觀職場版公開處刑。

  黎初念耳根有點熱,壓低聲音:「這麼多人呢,你給我留點面子。」

  靳宴辭看著她,語氣淡淡:「面子是你自己扔的,我只是來撿屍。」

  「靳醫生。」執行導演壯著膽子插話,「我們剛好彩到真假藥材展示和問答銜接,您能幫忙看看專業口有沒有問題嗎?」

  靳宴辭這才抬眼看向屏幕。

  導播把剛才那段回放調出來,畫面里,展示台上的樣本被燈打得清清楚楚,真與假隔著一條細線,誰也躲不開。

  靳宴辭看完,沒先評價,只偏頭看了黎初念一眼。

  「你改的?」

  「嗯。」

  「膽子不小。」

  「謝謝誇獎。」

  「不是夸。」他目光落回屏幕,語氣冷靜,「這段能立住,可後面一旦講到使用邊界和倫理,場下就會有人動手。」

  黎初念心口一緊。

  「什麼意思?」

  靳宴辭抬手,修長手指在問答環節那一頁流程上點了點:「真假藥材是視覺衝擊,誰都看得懂。可一旦你們往下講『什麼能講,什麼不能拿來營銷』,就等於把行業里最忌諱的那道線直接拎出來。到時候,有人會順著這條線問狠一點。」

  他的聲音不高,周圍幾個人卻都安靜下來。

  黎初念看著他,腦子裡幾乎立刻浮出那幾位老派專家的臉。

  「會是誰?」

  靳宴辭沒答這個,只把流程板推回她手裡。

  「你不用猜名字。」他說,「把邊界備好就行。」

  他說完,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還有,別逞強。」

  這句比前面所有話都輕,偏偏一下砸進她心口。

  黎初念捏著流程板,忽然想起這兩天他明明門診忙得腳不沾地,卻還是抽空過來看她彩排。她抬頭時,剛好撞上他垂下來的眼神,近得幾乎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陰影。

  她心裡無端冒出一句:「完了,這人不罵我的時候更要命。」

  偏偏靳宴辭像看穿了她在想什麼,唇角極淡地動了一下。

  「看夠了?」他問。


  黎初念立刻移開視線,嘴硬得很:「誰看你了,我看的是專業顧問的工時費值不值。」

  「值。」靳宴辭伸手,替她把耳邊快散下來的髮夾重新按穩,指腹擦過她耳廓,溫度燙得她肩膀一麻,「至少比你請的這群人靠譜。」

  周圍空氣安靜了三秒。

  然後,盛星幾個同事齊刷刷把頭埋了下去,假裝自己都在認真研究地板紋路。

  黎初念臉上一熱,差點想把流程板拍他臉上。

  「你能不能注意點場合?」

  「我已經很注意了。」靳宴辭收回手,神色照舊清冷,「不然現在就該帶你回去吃飯,不是站這兒看你頂著低血糖演女強人。」

  她磨了磨牙,最後還是沒忍住,嘴角輕輕翹了一下。

  彩排收尾時,長青那邊把最後一版現場入場名單發了過來。

  執行導演順手列印,剛拿到手就「嘶」了一聲。

  「怎麼了?」黎初念接過名單。

  紙頁還帶著印表機的熱度,她目光從上往下掃,掃到新增嘉賓欄時,手指輕輕一頓。

  那幾位名字,一個不落。

  全是乾寧系裡最認規矩、也最難糊弄的老派專家。

  她盯著那行字,片刻沒動。

  身旁,靳宴辭也看見了。

  他沒露出多餘表情,只低聲說了一句:「來了。」

  黎初念緩緩抬眼,看向台上那排被燈照得發亮的真假藥材,胸口那口氣忽然提了起來,又被她硬生生壓平。

  「行。」她把名單折起來,塞進流程夾,聲音不大,卻咬得清楚,「那就讓他們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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