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五百萬買她滾
茶几上的支票本像一塊薄冰,輕輕一放,整間客廳都跟著涼了下來。
黎初念站在靳宴辭身後,指尖還被他扣在掌心裡。她身上那件男式白襯衫松松罩著,衣擺垂到大腿,襯得兩條小腿又直又白,赤著的腳踩在地板上,腳趾都因為發緊微微蜷著。長發散在肩頭,發尾還有點睡亂後的蓬鬆,眼尾那抹未退的紅,倒把她整個人襯出點被逼到牆角也不肯低頭的倔。
靳宴辭一身黑色睡衣,肩背寬,身形挺,站在她前面時像堵在門口的一道牆。晨光落在他側臉上,把下頜線切得利落髮冷。那隻握著她的手卻是熱的,掌心乾燥,力道沉穩,像在無聲告訴她:別慌。
可這場面,誰不慌誰是神。
黎初念盯著茶几,心裡冒出一句極不合時宜的吐槽。
「清晨六點檔豪門大戲,別人家開局是甩照片,我這邊升級成甩支票。靳家祖傳業務水平,屬實高效。」
鍾明站在茶几邊,銀灰西裝挺括,白手套乾淨得近乎刺眼。他從公文包里取出鋼筆,擰開筆帽,雙手遞到靳鶴年面前。動作規整得像彩排過很多次,禮數足,壓迫感也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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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鶴年接過筆,沒有看靳宴辭,也沒有看她。
他只低頭翻開支票本。
紙頁掀動的聲音不大,沙沙兩下,反倒把人耳膜磨得發緊。
黎初念的呼吸跟著卡了一瞬。
她在盛星這些年,見過砸預算的,見過撤項目的,見過甲方把人當消耗品摁在會議室里搓圓捏扁。可拿支票買一個人從生活、感情、工作里一起消失,她還真是頭一回親眼見識。
新鮮,且冒火。
靳宴辭聲音沉下去:「爺爺,適可而止。」
靳鶴年筆尖停在紙面,終於抬眼看他。
老人穿著深灰立領外套,身形清瘦,背脊卻直。花白頭髮一絲不亂,面上褶痕並不多,冷下來時整張臉像一塊被歲月磨過的玉,溫度沒了,只剩硬。那根紫檀杖立在手邊,杖頭沉舊發亮,壓著一股不容退讓的舊式權力感。
「你開口替她定名分的時候,」靳鶴年淡聲道,「就該想到,不是所有人都陪你胡鬧。」
「這不是胡鬧。」靳宴辭回得快。
「在你眼裡不是,在我眼裡,是。」靳鶴年收回目光,落筆,聲音平得近乎殘忍,「你若執意不清醒,我就替你把該清的清乾淨。」
筆尖划過紙面,發出細細的沙聲。
黎初念的胃裡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忽然想起盛星三十八層會議室里,那些人談預算、談切割、談人員優化的時候,也愛用這種語氣。輕描淡寫,好像被刪掉的不是人,是一份待歸檔的風險清單。
區別只是,會議室里切的是資源。
現在切的是她。
空氣發緊,客廳里只剩那支鋼筆划過支票的聲音。靳宴辭握著她的手越來越緊,掌骨繃起,手背青筋也跟著顯出來。黎初念不用看,都能猜到他這會兒臉色有多難看。
她喉嚨發乾,忽然不想再躲在他身後。
不是逞強。
是她不能讓他一個人扛著,被自己的家人用她做靶子。
黎初念指尖輕輕一動,剛想往前,靳宴辭已經察覺,手上稍一用力,把她穩穩按在原地。
他沒回頭,只低低吐出兩個字:「別動。」
黎初念氣得心口發麻。
「靳醫生,你是給我裝了行為限制系統嗎。」
可她到底沒再掙。
下一秒,靳鶴年寫完,抬手撕下支票。
刺啦。
那道聲音像從她耳邊划過去。
鍾明上前半步,接過支票,放到茶几中央。
啪。
薄薄一張紙,落桌時卻比什麼都響。
黎初念垂眼看去。
支票上的數字端端正正,五後面跟著一串零,清清楚楚。
五百萬。
不多不少,正正好好停在一個極妙的位置。
足夠砸得人暈一下,又不至於真讓靳家掉價。像個精算過的報價單,既展示實力,又保留體面,順手還把她的尊嚴按上一個方便傳播的市場價。
黎初念忽然有點想笑。
原來她在靳家最高話事人眼裡,值這個數。
靳鶴年拄著杖,目光終於落到她臉上。
「黎小姐。」他第一次叫她,稱呼客氣,語氣卻沒有半分溫度,「五百萬。離開半夏,離開宴辭,離開乾寧周邊一切項目。你是做公關的,懂得算帳,這張支票,夠你體面退場。」
「體面退場」四個字說得平平,像會議紀要里一條無關緊要的備註。
黎初念卻聽得胸口猛地一窒。
公關出身,最會算帳。
這話沒帶髒字,卻把她的職業、她的階層、她此刻站在這裡的身份,全壓成了一行標籤。仿佛她到今天為止的每一次熬夜、每一次硬扛、每一次在甲方和風控之間拼命找縫活下來,最後都能折算成茶几上這一張紙。
她盯著那張支票,沒伸手,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心裡那股火,卻從胃裡一路燒到了喉嚨。
「行,黎初念。」她在心裡對自己說,「這次不是被人看不起,是被人明碼標價了。爭點氣,別給社畜群體丟臉。」
靳宴辭聲音冷得像冰:「把支票收回去。」
靳鶴年沒理他,依舊看著黎初念。
「你母親欠下的債,不是小數目。你在盛星往上爬,爬得再快,也得算算幾年才能填平。如今有人替你省了時間,也省了難堪。人要識趣,路才能走寬。」
這句話一出,黎初念後背猛地繃直。
他連這個都查了。
不是淺淺掃一眼背景,是把她最不想被人碰的那塊舊疤,捏在手裡,連帶著支票一起放到了桌面上。
她耳邊嗡地一響,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
靳宴辭眸色驟沉,朝前邁了一步,身形幾乎把她擋嚴實了:「您查她,查到這種程度,還覺得自己只是來聊兩句?」
「我若不查,難道等你把靳家和乾寧都賠進去?」靳鶴年語氣不變,「一個公關,一個負債,一個靠住進男人房子才碰得到乾寧資源的女人。你要我怎麼把她當成清白乾淨的選擇。」
「您說夠了沒有!」靳宴辭嗓音陡然沉下來。
空氣像被這一句當場拉緊。
鍾明微微抬眼,像是想勸,又沒敢開口。
黎初念站在靳宴辭身後,胸口悶得難受。她太熟這種語氣了,熟到幾乎本能地想反擊,想用最漂亮的話術把場子抬回去。可這次不太一樣。她不是在項目會上被人否專業,也不是在職場裡被人踩履歷。
她是在喜歡的人爺爺面前,被一句句拆成不夠乾淨、不夠體面、不夠配的樣子。
那股難堪鑽進骨頭縫裡,像把人活生生釘在原地。
她沉了兩口氣,慢慢抬眼。
「靳老先生。」她開口時,聲音還有點發緊,尾音卻沒抖,「您查我背景,是您的本事。拿我債務做文章,是您的選擇。可您有件事說錯了。」
靳鶴年看著她,目光沉沉。
黎初念沒看支票,只看他:「我碰得到乾寧資源,不是因為住進誰的房子。是因為我拿得出方案,救得回項目,扛得住現場。您可以看不上我,也可以覺得我不配,可我做過的東西,不是這五百萬能一筆勾掉的。」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鍾明眼底掠過一點意外。
靳宴辭偏頭看她,眼神沉得厲害,握著她的手卻慢慢鬆開半分,像是想讓她自己站出來,又怕她受不住。
黎初念往前走了半步。
白襯衫下擺掃過腿側,她站到茶几邊,離那張支票只隔一臂距離。清晨的光正好落在她臉上,照得她膚色發白,嘴唇卻抿得很緊。她個子不算高,骨架也纖細,站在靳鶴年這種壓場的人面前,天然吃虧。
可她腰背挺著,眼神沒躲。
「您把人當項目併購,」她看著靳鶴年,慢慢說,「我不接這份報價。」
一句話落下,客廳像被誰按了靜音。
茶几中央那張五百萬的支票躺得平整,邊角利落,像一把沒出鞘的刀。誰都沒碰,空氣卻像被來回割了幾遍。
靳鶴年眯了眯眼。
黎初念心口砰砰直跳,掌心全是汗,後背也繃得發僵。她清楚自己這一句頂出去,等於把所有緩和餘地又砍掉了一截。可她要是不說,這張支票就會像根刺,卡在她喉嚨里,以後想起來都得噁心一次。
人窮可以,不能真讓人把骨頭也一起買了。
「項目併購?」靳鶴年重複了一遍,嗓音更冷,「你倒會給自己找體面。」
「體面不是您給我的。」黎初念扯了下唇,眼神卻沒退,「我自己掙的。」
「掙?」靳鶴年看她,像在看一份不合規的材料,「你若真會掙,就不會穿著宴辭的襯衫,站在他的客廳里,等著我來跟你談價。」
這句話比剛才還狠。
它不碰她工作,不碰她債務,專挑她現在最難辯的一點下刀。
黎初念指尖掐進掌心,臉上那點平靜差點裂開。
她當然明白自己這身打扮在此刻有多吃虧。寬大的白襯衫裹在身上,領口松著,露出細白鎖骨,赤腳站在靳宴辭的房子裡,任誰看都像一張現成的「別有用心」證據圖。
可越是這樣,她越不能慌。
她抬手,慢慢把領口攏好,動作不急不躁。
「我穿什麼,是我剛起床時的狀態。」黎初念說,「您拿這個判斷我值不值五百萬,是您的失禮,不是我的問題。」
鍾明呼吸都輕了一下。
靳鶴年看著她,臉上終於沒了那點淡漠的客氣。
是厭惡。
也是清清楚楚的敵意。
老人聲音更沉:「牙尖嘴利。宴辭護著你,你就真當自己站穩了。」
「不是他護著我,我才會站著。」黎初念看著他,「是我本來就站得住。」
這話一出,靳宴辭眼底壓著的冷意動了動。
那裡面翻起點別的東西,燙得人心口發麻。
黎初念不敢看太久,怕自己在這種戰場上還要分神心動,實在不爭氣。
她只得飛快挪開視線,繼續盯著靳鶴年。
「還有。」她聲音低下來,「您提我媽的債,提我職業,提我住處,句句都在算成本。可有件事您算漏了。」
靳鶴年面無表情:「你說。」
「人不是收購標的。」黎初念垂眼掃了下那張支票,眼尾勾出一點冷笑,「尤其不是您拿了錢,就能按流程清退的對象。」
這句回得太像工作場上的狠話,連她自己說完都差點想給自己鼓個掌。
「行。」她在心裡默默點頭,「盛星二組前項目狗,今日把職場黑話用在豪門修羅場,專業對口。」
靳鶴年顯然聽懂了她話里的回敬,眼底那點壓著的冷徹底落了下來。
「鍾明。」
鍾明立刻上前:「老先生。」
「記住。」靳鶴年盯著黎初念,語氣慢得駭人,「從今天起,她的名字,不許再以任何私人身份出現在靳家能觸及的地方。至於乾寧周邊合作,我會親自讓人重新審。」
話不高,威脅卻落了地。
黎初念心口一沉。
這不是情緒話,是實打實的封路。
她頂住了支票羞辱,也等於當場把對方徹底惹毛了。
次優解。
可她沒後悔。
靳宴辭臉色驟寒,往前一步,幾乎把她整個人擋得嚴嚴實實:「您動她試試。」
靳鶴年抬眼,祖孫倆目光撞上,誰都沒讓。
一時間,客廳里連晨光都像冷了。
黎初念站在他身後,忽然察覺到他右手在身側緩緩收緊。那隻手骨節分明,指節一寸寸蜷起,像把什麼硬生生攥進掌心裡。她想到他那道舊傷,心裡猛地揪了一下,下意識想去碰他。
可她還沒伸手,靳宴辭的視線已經落到了茶几中央。
落到那張五百萬的支票上。
他的目光冷得嚇人,手指也慢慢收緊,收得發白。
下一秒,他當著靳鶴年的面,直接伸手拿起了那張支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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