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她先跑,封樓令卻晚了一步
電梯門合上的那一下,像把空氣也一併夾斷了。
黎初念背抵著轎廂,胸口起伏得有點急。白襯衫領口扣得不算整齊,黑色電腦包壓在單薄肩頭,腳邊行李箱穩穩立著,鏡面電梯門映出她發白的臉,也映出她眼底那點硬撐出來的冷靜。
「找得到你。」
靳宴辭最後那句話還在耳邊打轉,跟系統提示音似的,循環播放,煩得人想把腦子關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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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著樓層按鍵,手指卻沒去碰一樓。
下一秒,她直接按下了B2。
紅色數字亮起的時候,黎初念吐出一口氣,像是終於把腦子裡的危機預案切到了執行模式。
「你找得到我,是吧。」她扯了下唇角,「那我先看看,靳醫生的追蹤系統有沒有盛星公關的撤離方案快。」
電梯下行,輕微失重感壓得胃裡發空。她下意識按了按上腹,掌心隔著襯衫貼住自己,溫度卻沒把那陣隱隱絞痛壓下去。
她臉色更白了點,低頭從口袋裡摸出手機。
屏幕亮起,她飛快點進打車軟體。上車點不是半夏大堂門口,也不是常用落客區。她早在上電梯前就預設好了單子,定位在相鄰車位庫的輔路出口,那是她方才路過業主群消息時瞄見過的名字。
不熟的路最容易壞事。
不熟,也最容易讓人想不到。
手機上顯示司機已接單,預計三分鐘到達。
黎初念盯著那個倒計時,喉嚨有點發緊,腦子卻清醒得像在做現場止損。
她又翻出物業管家對話框,手指飛快敲字。
「我今晚走正門,有個箱子,麻煩幫忙跟門崗說一聲。」
發完,她還禮貌地補了個笑臉。
職業病有時候真救命,尤其在撒這種不傷天害理的小謊時,語氣越客氣,越像真的。
消息發出去不過兩秒,電梯已經逼近B2。
另一邊,靳宴辭站在半夏門口,臉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黑色家居T恤貼著他肩背,長腿立在玄關冷白的燈下,整個人像一把壓住鋒芒的刀。門還敞著,屋裡陳皮牛腩的香氣漫出來,襯得這一幕荒唐到刺眼。
他沒去追電梯。
他直接摸出手機,撥了物業經理的號碼。
電話接通得快,經理語氣還帶著半夜接電話的謹慎:「靳先生,您說。」
「把半夏大堂和地下車庫出入口監控調出來。」靳宴辭聲音壓得低,語速卻快,「立刻。」
物業經理一愣:「啊?出什麼事了?」
「黎初念拖著行李下樓了。」他盯著已經回到本層的電梯數字,眸色發沉,「先封車閘,再讓門崗留人。」
經理那頭明顯卡了一秒:「封……封車閘?」
「現在。」
這兩個字一落,連電話那頭的呼吸都緊了。
靳宴辭掛斷電話,又撥給何聞南。
何聞南接得更快,背景安靜,像是人還在車上:「靳醫生。」
「半夏這邊,調監控,接內線,查她出樓路線。」靳宴辭開門見山,「她帶著箱子,人剛下去。」
何聞南聲音也跟著利落起來:「我現在接物業總控。您先去監控室,門禁我來打。」
靳宴辭已經邁開步子,大步往電梯間走。右手垂在身側,指骨收得發白,腕上的舊傷隱隱抽著,像在提醒他,今晚的失控不止一處。
電梯遲遲不來。
他盯著跳動的數字,太陽穴也跟著一下一下發緊。
平時嫌電梯快的人,這時候都會想拆樓。
「黎初念。」他低聲念她名字,舌尖壓著火,「你是真能挑我最不想學會的一課。」
B2到了。
電梯門一開,冷氣和車庫特有的混凝土味撲面而來。頭頂燈帶泛著冷白,大片陰影壓在柱體和車身之間,地面被拖箱輪子壓出細長的滾動聲,空得人心裡發慌。
黎初念拖著箱子出去,先抬頭看指示牌。
她對半夏的車庫路線不熟,連B2哪邊通哪個出口都得現認。放在平時,她能把自己繞成一條迷路的地圖魚。
「冷靜,別慌。」她在心裡給自己開會,「你不是來逛樣板間的,你是來跑路的。」
她順著柱子編號往前走,鞋跟敲在地上,聲音清脆得有點暴露。她立刻放慢步子,拖箱的動作也收輕了點,像在跟這個車庫玩捉迷藏。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司機發來電話。
黎初念立刻接通,壓低聲音:「師傅,您別開到正門,按定位走輔路口,我這邊從地下過去。」
司機很實在:「那邊車不好掉頭啊。」
「沒事,我兩分鐘到,您別掛單。」
「行,那你快點。」
電話掛斷,黎初念抿了下唇,步子又快起來。拐過一排車位時,她胃裡猛地抽了下,疼得她腳步一滯,手也跟著扶住箱杆,低低咳了一聲。
聲音在空曠車庫裡撞開,又迅速散掉。
她閉了閉眼,緩過那陣眩暈。
「靳宴辭你真是有毒。」她咬著牙往前走,「以前在這兒,我咳一聲你都能端著藥出現。現在好了,藥沒了,人也得跑,主打一個離職不帶交接。」
想到這兒,她竟差點把自己氣笑。
同一時間,電梯門在一樓打開。
靳宴辭沒等,直接從消防樓梯快步下到地下層。他下樓的步子穩,速度卻快得嚇人,黑色T恤被風帶起一點褶,冷白手腕在樓道燈下晃過,像一截繃緊的弦。
手機里傳來何聞南的聲音:「我接上物業總控了。正門門崗收到留人通知,車閘那邊正在確認系統權限。」
靳宴辭眉心一壓:「正在確認?」
何聞南也聽出他語氣里的冷意,頓了下,直說:「半夏車閘權限分業主出入和訪客臨停兩套,物業經理在走流程。」
靳宴辭冷笑了聲,沒什麼溫度:「行,流程比人命都大。」
何聞南自動忽略了這句里「人命」兩個字的分量,繼續報:「我讓他們先切監控。您到監控室了嗎?」
「馬上。」
靳宴辭拐出樓梯間,直奔監控室。路過車庫主通道時,他視線掃過一排排靜止的車輛和空落落的燈帶,胸口莫名一沉。
他幾乎能想像她現在是什麼樣子。
白襯衫,黑電腦包,臉色差得能去醫院掛急診,嘴上還要罵他兩句才肯老實。
她這人,跑的時候都像在跟全世界抬槓。
另一頭,黎初念已經看見了輔路出口的指示。
她拖著箱子轉過柱角,前方傳來車輛低速駛近的燈光,晃過地面,正好停在分支口。不是半夏主閘那邊的出車流線,位置刁鑽得像專門給跑路選的。
司機把車窗降下來:「尾號七二一五,黎小姐?」
「是我。」
黎初念幾乎沒猶豫,拉開後車門,把箱子先塞進去。動作太急,箱角卡了一下,她咬著牙往裡一推,自己也跟著坐進去,關門時連頭都沒回。
砰的一聲,車門合上。
那一刻,她透過後視鏡,看見半夏地下車庫的白色燈帶被拉成長長一線,像一段還沒來得及告別的日常,被她硬生生甩在了身後。
她吸了口氣,嗓子幹得發緊:「師傅,走吧,快點。」
司機看她一眼,估計腦補了一出都市情感大戲,沒多問,直接踩了油門:「行。」
車身滑出輔路,拐上外側通道。
與此同時,物業經理還站在總控台前,額頭冒汗,手忙腳亂地跟門崗、車閘、監控三頭通話。
「封車閘,先封輔路那邊!」
「什麼?已經有車出去了?」
「哪台車?訪客還是網約車?」
他聲音都劈了。
監控室門就在這時被推開。
靳宴辭走進來時,物業經理下意識站直了。男人個子高,肩寬腿長,黑衣黑褲襯得整個人冷得嚇人,眉骨下壓,眼底那股沉色看得人後背發涼。
「畫面。」他只說了兩個字。
經理手忙腳亂把主屏切過去。
一格格監控同時亮起,大堂、電梯、B1、B2、主閘、輔路口,像一張正在收網的電子蛛網。偏偏靳宴辭一眼就看見了左下角那個畫面。
冷白燈帶下,黎初念拖著箱子,從柱體後快步繞出來,白襯衫包著纖細的肩背,長發散著,臉色白得不像話。她走到那輛網約車邊,跟司機說了句什麼,緊接著把箱子塞進後排,彎腰上車,關門。
動作利落,沒回一次頭。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車尾燈一亮,沿著輔路出口滑出去。
靳宴辭站在屏幕前,視線釘在那格監控上,胸口像被誰猛地砸了一拳,悶得發疼。
還是晚了。
就差那幾分鐘,封樓令成了個笑話。
物業經理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小心翼翼開口:「靳先生,剛才這位女士確實給門崗留了消息,說她走正門,我們的人就……」
話沒說完,他自己都覺得這解釋像在上墳時講冷笑話。
靳宴辭沒看他,只盯著屏幕里已經空掉的輔路畫面,聲音低得發冷:「她說走正門,你們就信了?」
物業經理喉嚨一哽:「這……她是業主住戶,我們也沒法強攔。」
何聞南的聲音從手機里傳來,冷靜得像另一套系統:「車牌抓拍拿到了,網約車平台信息需要走正規協查。靳醫生,您先別動,我來跟後續接口。」
靳宴辭沒應。
他的目光仍落在那格已經回到空鏡頭的畫面上。
短短十秒,夠她從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也夠他把今晚所有失手都咽個完整。
獵人追得太久,有時會忘了,獵物一旦學會預判,咬回來的第一口,往往最狠。
而黎初念顯然不打算只跑,她還順手給他上了一堂課。
別把公關人逼急。
逼急了,連撤離路線都能給你做成A、B、C三套備選。
何聞南還在手機那頭:「靳醫生?」
靳宴辭這才開口,嗓音發啞:「把剛才那段倒回去。」
物業經理趕緊照做。
畫面回放。
黎初念拖著箱子從柱後走出來,步子比剛才看起來更虛一點。到車邊時,她停了半秒,偏頭咳了一聲,手還在胃上按了下,接著才上車。
那一下動作短,快,若不是重放,幾乎看不出來。
靳宴辭眼底的沉色猛地更深了。
她身體狀態根本不好。
就那樣,還敢一個人跑。
「真能耐。」他盯著屏幕,低低罵了一句,「黎初念,你是把自己當鐵打的,還是把我當死的。」
這句罵得輕,尾音卻壓著別的東西。
像氣,像惱,像後怕,混在一起,硌得人心口發緊。
物業經理站在一旁,恨不得把自己縮成監控台上的一枚按鍵。他五十來歲,深色西裝套在微發福的身板上,這會兒連眼鏡都快扶不穩了,只能賠著笑:「靳先生,要不我讓門崗再問問出去的方向?」
「問不出來。」何聞南直接在電話里接話,「網約車離開輔路後可選路線太多,她既然提前設了點,就不會只留一條線。」
靳宴辭手指抵著控制台邊緣,骨節泛白。
這話他也聽得明白。
她不是臨時起意亂跑,她是在電梯門合上那一刻,就已經切進了職業模式。
先打車,後放煙霧彈,再借信息差搶時間。
他那句「找得到你」,反倒把她逼得更快。
監控里的畫面定格在她彎腰上車的那一瞬。
白襯衫、細腰、發白的側臉,還有被她甩在身後的半夏。
靳宴辭盯著那一幀,右手忽然猛地一抽。
那陣熟悉的神經痛從手腕舊疤一路竄上來,像有人拿細針順著筋骨里捻。他指節倏地發顫,手背青筋一下浮起,連呼吸都停了半拍。
物業經理嚇了一跳:「靳先生,您手怎麼了?」
靳宴辭把右手背到身後,喉結滾了下,額角已經滲出細汗:「沒事。」
他嘴上說沒事,指尖卻還在發抖。
像屏幕里那輛已經開走的車,把某根壓了八年的神經也一併扯走了。
下一秒,手機驟然震響。
來電顯示跳出來——乾寧董事會。
監控室里冷白的光打在他臉上,映得那張冷峻的側臉越發沉寂。何聞南在電話那頭也安靜了一瞬,顯然看見了另一條同步進線。
靳宴辭盯著那個來電,眸光沉得看不見底。
人沒攔住,電話倒是準時找上門了。
像老天專挑今夜給他開連環副本。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聲音低而冷:「何聞南,繼續追她的落點。別驚動太多人。」
何聞南應得乾脆:「明白。」
靳宴辭這才接起董事會電話。
電話那頭語氣客氣,內容卻半點不客氣:「靳副主任,董事會催您儘快確認外地學術會議和明晚聯席會的列席安排,資料已經發您郵箱,請您現在給個答覆。」
靳宴辭站在監控屏前,右手還在隱隱發顫,眼前定格著黎初念上車離開的畫面。
他盯著那一幀,嗓音壓得平靜:「知道了。」
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只有他自己清楚,今晚這局,他第一次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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