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她為一瓶藥酒跑了兩個周末
客廳的燈從頭頂灑下來,深色玻璃瓶安靜地立在茶几上,像個當場被抓包的共犯。
黎初念還彎著腰換鞋,細高跟剛踢下一隻,聽見他那句「這東西,你從哪弄來的」,動作都頓了頓。
完了。
她腦子裡先蹦出這兩個字。
本來她還打算等他洗完澡、吃完飯、心情指數回升,再假裝雲淡風輕地把藥酒端出來,順便配一句「路邊撿的,不值錢,湊合用」。結果現在倒好,驚喜直接被他現場解剖,連包裝都沒機會做。
黎初念直起身,手裡還拎著另一隻高跟鞋,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細白的腕骨露出來,長發有點亂,整個人帶著下班後的鬆散和疲憊。她清了清嗓子,先試探性嘴硬:「朋友送的。」
靳宴辭站在茶几另一側,黑襯衫袖口也折了兩道,露出冷白結實的小臂,身形高,肩背筆直,燈下那張臉更顯得輪廓利落。他沒碰那瓶藥酒,只盯著她,目光沉沉的。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sto9.com
「哪個朋友。」
「就……朋友。」
「名字。」
「你查戶口啊。」
「黎初念。」他語氣平平,「這藥酒不是市面上的配法。」
她心口一跳,表情還得端住:「你又沒開瓶,隔著玻璃你都能聞出來?靳醫生,你這鼻子不去緝毒真可惜。」
靳宴辭沒接她的貧嘴,長指在瓶口那道封蠟上點了點,聲音更低了些:「紅繩結法、封口手法、藥材沉底的層次,都不是隨便配著玩的東西。陳老那一系的藥酒,外人拿不到。」
黎初念手裡那隻高跟鞋差點掉地上。
她本來還想著能糊弄兩句,現在一看,這人根本不是看穿,他是直接把考卷答案都念出來了。
她在心裡罵了一句:「靳宴辭你屬X光的吧。」
空氣安靜了幾秒。
靳宴辭抬眼,看著她那副「我還能掙扎一下」的表情,眉骨輕輕壓下來:「你去找陳老了?」
黎初念靠著玄關櫃,沒立刻答。她眼神飄了飄,落在那瓶藥酒上,又落回他手腕那道被袖口遮住一半的舊疤上。
她本來真沒想讓他知道。
前陣子他右手發作那回,握筆都費勁,吃飯時筷子拿得久一點,虎口那塊肌肉都會繃一下。他裝得跟沒事人一樣,寫醫案照寫,給她盛湯照盛,甚至還能抽空懟她一句「再不吃山藥排骨我就把碗扣你頭上」。
別人看不出,她看得出。
她看著那隻手,就總想起那晚他強行施針時額角的冷汗,想起他把手背在身後,像藏一個不該被人發現的傷口。
「問你話。」靳宴辭又開口,語氣不重,卻一點退路都沒給。
黎初念把高跟鞋往地毯邊一扔,索性破罐子破摔:「去了。」
靳宴辭眼神一沉。
「去了幾次?」
她抬下巴:「一次。」
他看著她,沒說話。
那種「你繼續編,我看你還能編出什麼花」的目光壓過來,黎初念瞬間有種自己在主任辦公室編請假理由的既視感。
她硬著頭皮改口:「兩次。」
靳宴辭還是沒動。
「……兩個周末。」黎初念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又不服輸地抬回來,「怎麼了,我合法休假,去哪裡還得向你報備?」
靳宴辭閉了閉眼,像被她氣笑了,又像是在壓脾氣。
「你去那邊做什麼。」
「打雜。」
「說人話。」
「真是打雜。」黎初念瞪他,「擇藥,洗瓶子,曬藥材,搬罈子,順便被老人家嫌棄手笨。你以為我去偷師學位列仙班呢?」
她話一出口,靳宴辭臉色還是沒緩下來,黎初念那點虛就又冒上來了。
其實她這兩個周末過得,確實不算體面。
第一個周六,她按著地址找過去,陳老那個小院子藏在老街深處,門口連招牌都不顯,院裡倒是藥香撲鼻。老人家穿件舊褂子,抬眼掃她一眼,第一句話就是:「你這雙手,沒幹過活。」
她當時穿著休閒裙和球鞋,長發紮成馬尾,臉上沒化什麼妝,依舊被一眼看穿職業屬性。
她咬牙笑:「現在能幹。」
結果第一個小時,她就打翻了半簸箕曬好的藥材,第二個小時把封口紅繩系成了死結,第三個小時搬酒罈差點閃了腰。
陳老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個誤入傳統工藝現場的網際網路廢物。
黎初念當場被激起勝負欲。
「我在盛星能扛甲方、扛老闆、扛一百版改稿,沒道理扛不住幾壇藥酒。」
於是她第二個周末又去了。
這一回,她沒再穿裙子,換了寬鬆T恤和牛仔褲,腰細腿長,袖子捲起來,露出一截雪白小臂,蹲在院裡一邊分藥材一邊背名稱,像個臨時轉行的藥房學徒。她手上磨出一點紅痕,指腹都被粗麻繩勒得發麻,偏偏心裡憋著股氣,誰都勸不動。
她不想總是被他照顧。
至少這件事上,她想自己做點什麼。
客廳里,靳宴辭看著她,薄唇壓成一線:「誰讓你去的。」
「沒人讓我去。」黎初念被他問得也有點上火,「我自己長了腿,自己會查地址,自己會打車,自己會去。你這是什麼口氣,像我背著家長翻牆逃學。」
「你手上有傷,胃也沒養利索。」
「哦,所以我就該坐家裡當廢物吉祥物,接受靳醫生愛心投餵套餐,一邊喝湯一邊鼓掌?」
「我沒這麼說。」
「你表情就是這麼說的。」
兩個人隔著茶几對視,空氣里那點藥香都快被頂出火星子了。
黎初念心裡憋著的那股勁,也被他一句句逼了上來。她本來還想裝作順手、裝作沒費什麼勁,結果被他這麼一審,反倒像自己偷著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她氣得抱起手臂,風衣還沒脫,襯得腰線越發細,臉倒是因為情緒上來有了點血色。
「你能背著我封路封口岸,我就不能背著你弄瓶藥?」
這句話砸出來,客廳瞬間安靜了。
舊帳被她半掀開,沒真翻臉,偏偏足夠戳中兩個人那點心照不宣的毛病。
他愛瞞著護。
她愛瞞著扛。
一個比一個會裝沒事。
靳宴辭看著她,眸色深了幾分。
黎初念說完也愣了下,心裡先後悔半秒,下一秒又挺直腰杆,給自己找補:「怎麼,我說錯了?」
她還真沒說錯。
當初黎建國那攤爛事,他先斬後奏得理直氣壯;她這回不過是有樣學樣,把藥酒弄回來了,論套路,頂多算抄作業。
客廳里靜得只剩中央空調微弱的風聲。
過了片刻,靳宴辭忽然抬手,把那瓶藥酒拎了起來。玻璃瓶在他掌心轉了半圈,酒液跟著晃了晃,深琥珀色貼著瓶壁慢慢滑下去。
「所以,」他聲音低低的,「你跑兩個周末,就是為了這個。」
黎初念本來還撐著架子,聽見這句,心口莫名軟了一下。
她別開眼:「不然呢,給自己囤年貨啊。」
「黎初念。」
「幹嘛。」
「你是不是傻。」
她一下炸毛:「你再罵一句?」
「陳老那個院子連我小時候過去都得先幹活,外人過去,他會讓你白拿東西?」靳宴辭把藥酒放回去,目光落在她手上,「他讓你做了什麼。」
黎初念立刻把手往身後藏:「沒什麼。」
「手拿出來。」
「你命令誰呢。」
「拿出來。」
「不要。」
靳宴辭往前走了兩步,黎初念本能往後退,後腰抵上玄關櫃,退無可退。男人站到她跟前,黑襯衫帶著淡淡藥香和體溫壓下來,距離一下近了。她呼吸亂了半拍,還想繼續嘴硬,手腕卻已經被他輕輕扣住。
他的掌心乾燥,溫度有點高。
黎初念心裡「咯噔」一下,第一反應不是躲,是想:「完了,藏不住了。」
靳宴辭把她的手拉到燈下。
她指腹有幾處細小發紅,掌心邊緣還蹭出一點淺淺的磨痕,不重,放在平時她自己都懶得貼創可貼,落進他眼裡,卻像被放大了十倍。
靳宴辭盯著那點紅痕,眉頭皺得更緊。
「就這點傷。」黎初念強行輕描淡寫,「你別一副我要截肢的表情,太晦氣。」
靳宴辭沒理她,拇指輕輕碰了碰她掌心那處磨紅的地方。
黎初念「嘶」了一聲,耳根瞬間熱了。
「疼啊?」
「廢話,你戳你自己試試。」
「活該。」
「你這人怎麼這樣,我為了誰啊。」
話一出口,兩個人都頓了頓。
「為了誰」三個字,太直了。
黎初念臉上一熱,忙補一句:「我、我是說,藥酒又不是給狗用的。」
靳宴辭垂眸看著她,忽然沒再追著懟,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黎初念被他看得心慌,索性反客為主,一把從他手裡抽回自己的手,轉身去拿藥酒:「行了,既然都看穿了,那就別演了。靳醫生,沙發,請。」
她說著拎起瓶子,沖他抬了抬下巴,活像個臨時上崗的理療師。
靳宴辭沒動:「你會?」
黎初念呵了一聲:「你這個眼神好冒犯。」
「我只是陳述事實。」
「陳老教了我最基礎的。」她邊說邊往沙發那邊走,拖鞋踩在地毯上,步子倒挺有氣勢,「熱敷、推揉、順筋,不求妙手回春,起碼不至於把你按報廢。」
靳宴辭站在原地沒應,黎初念已經把藥酒放到茶几上,又轉頭看他,催人似的拍了拍身邊位置。
「坐啊。」
他還是沒動。
黎初念眯起眼:「怎麼,靳副主任怕疼?」
「我怕你把我手徹底弄壞。」
「你少瞧不起人。」她直接走回來,抓住他那隻沒來得及收回去的右手,「靳宴辭,給我過去。」
她力氣不算大,手卻軟,掌心貼上來時溫溫的。靳宴辭低頭看了她一眼,到底沒掙,順著她那點力道被拉去了沙發邊。
黎初念把人按坐下時,自己都恍惚了一秒。
「好傢夥,翻身農奴把歌唱。」
以前都是他把她按在餐桌前喝湯、按在沙發上蓋毯子、按在床邊塞暖寶寶,今天角色終於對調一次,竟然還有點詭異的爽感。
她打開藥酒瓶蓋,濃郁藥香一下散開,帶著酒氣和草木辛氣,暖暖地漫進客廳。
靳宴辭聞了聞,神色這才微微松一點:「配方沒問題。」
黎初念哼了聲:「那當然,我又不是去小區門口買三無產品。」
她倒出一點藥酒在掌心,先搓熱。酒液沾在皮膚上,很快蒸出熱意,連她指尖都跟著暖了。她轉回身,半跪坐在沙發前的地毯上,身子前傾,長發順著肩頭滑下來,白襯衫領口也松出一點弧度。
靳宴辭視線停了一瞬,又別開。
「手給我。」
他把右手遞過去。
黎初念接得小心,像捧一件表面冷硬、裡頭卻脆得嚇人的東西。
她之前見過這隻手握針、握筆、切藥材,也見過它在她最狼狽的時候托住她後背。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手背冷白,偏偏手腕往下一截,蜿蜒著一道舊疤,淡白里透著一點硬,像多年前結痂後留下的沉默痕跡。
她心口忽然揪了一下,動作也慢下來。
「我先說好,」黎初念低著頭,嘴上還要逞強,「疼了你也不能罵我。」
靳宴辭靠在沙發里,黑襯衫勾出肩線和胸膛的輪廓,低頭看她,聲音淡淡的:「你現在是治療者,怎麼比病人還緊張。」
「誰緊張了。」黎初念把溫熱的藥酒抹上他手腕,指腹沿著舊疤輕輕推開,「我這是職業素養。」
藥酒一碰到皮膚,靳宴辭手背肌肉微微繃了下。
黎初念立刻抬頭:「疼?」
「有點熱。」
「熱就對了,說明我手法在線。」
「也可能說明酒精揮發正常。」
「……你閉嘴。」
靳宴辭果然閉了嘴。
客廳的燈光暖融融地落下來,照著她垂下的長睫。黎初念低著頭,神情前所未有地專注,指腹沾著藥酒,一點一點順著那道疤往下揉,力度不大,慢慢試探,再慢慢加重。她手指細,觸感軟,掌心因搓熱藥酒帶著暖意,貼在他皮膚上時,像一小團安穩的火。
靳宴辭原本還繃著,過了一會兒,那股時不時竄上來的痙攣感竟真緩下去幾分。
他垂眸看她。
黎初念半跪在地毯上,淺咖風衣早被她脫到一邊,只剩白襯衫和包臀裙,腰細得一隻手都能圈住,裙擺下兩條腿纖長白淨,膝蓋壓在柔軟地毯里。她嘴裡總愛懟人,這會兒卻安安靜靜的,連呼吸都放輕,像怕一個不留神把他的舊傷碰碎了。
靳宴辭喉結動了動,目光落在她發頂,忽然有點說不出話。
「陳老還教你什麼了?」他低聲問。
黎初念頭也沒抬:「教我別逞能,說這種舊傷急不得,要一點點養。」
她停了停,又補一句:「聽著耳熟吧,像你平時訓我的話。」
靳宴辭唇角輕輕扯了下:「他還真敢教你回來治我。」
「不是治,是試著讓你好受點。」黎初念低聲咕噥,「你老拿我當重點觀察對象,輪也該輪到你了。」
靳宴辭看著她,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黎初念這人,平時看著像刀,嘴硬,防得嚴,連一聲謝謝都要繞山路。可她一旦把誰放進心裡,做起事來又直得可怕,直得連自己吃了多少苦都懶得算。
他忽然抬起左手,輕輕碰了碰她耳邊垂下來的頭髮,替她別到耳後。
黎初念動作一頓,耳朵瞬間紅了。
「你幹嘛。」
「擋著你了。」
「我看得見。」
「嗯,你臉紅我也看得見。」
黎初念手上一用力,直接按在他舊疤旁邊。
靳宴辭眉心一跳。
「活該。」她抬眼瞪他,眼尾因為羞惱泛著點紅,「再嘴欠,我給你按成風火輪。」
靳宴辭低低笑了一聲,胸腔都跟著震了下。
這笑聲太近,像帶著溫度,順著空氣往她耳朵里鑽。黎初念心裡沒出息地亂了一拍,只好繼續低頭揉他的手,假裝自己忙得很。
藥酒的熱慢慢滲進去,那道舊疤周圍原本繃著的肌肉一點點鬆開。她摸得出來,也感覺得到他沒有再躲。
這個發現讓她心口悄悄鬆了口氣。
「有效吧?」她故作得意。
「勉強。」
「嘴比瓶蓋還硬。」
「你也不差。」
黎初念哼了一聲,指腹順著疤痕往下走,到他手腕內側時,觸到一下輕微的顫。她動作不由慢下來,心也跟著沉了沉。
這不是普通酸痛。
像那些藏了太久、沒徹底好過的舊傷,平日裡被他壓著,不發作時像不存在,一發作就露底。
她低頭看著那道疤,眼睫輕輕顫了顫。
靳宴辭察覺到她的安靜,剛要開口,就見她指腹停在那處,聲音也低了下來。
「靳宴辭。」
「嗯。」
「除了刀,」她輕輕揉著那道疤,目光落在傷痕上,沒有抬頭,「還有沒有別的事,你沒告訴我?」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