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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南山老院的第一道閉門羹

  南山老城區的巷子,比CBD的會議室還會給人下馬威。

  黎初念站在陳家院外,手裡拎著兩隻禮盒,指腹被繩扣勒得發緊。她今天穿的還是那套霧藍色真絲襯衫,外面搭了件米白薄外套,下面是剪裁利落的白色長褲,腰線收得細,整個人清清爽爽,放在盛星三十八層會議室里,是能讓一群人自動閉麥的氣場。可到了這條長滿青苔的巷子裡,這身精緻反倒像寫著四個大字——商務來客。

  不對。

  更像四個大字——有事相求。

  她低頭看了眼腳邊的石階,灰舊,潮濕,邊角被歲月磨得發圓。黑漆木門沉沉立在面前,門環發烏,門縫裡透不出半點聲息,活像一位年紀很大、脾氣更大的老祖宗,站在那兒就寫著「閒人免進」。

  黎初念深吸了口氣,抬手,又敲了一遍門。

  「您好,我是——」

  門只開了半掌寬。

  

  門後站著個五十來歲的女人,頭髮挽得緊,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深灰罩衫,身量瘦,眼神卻利得像院門邊那截沒修過的竹枝。她隔著門縫先看了看黎初念,又看了看她手裡的禮盒,臉上沒半分波動。

  黎初念把準備好的笑掛上去,語氣放低了些:「您好,我叫黎初念,提前沒預約,是我唐突。我今天來,是想——」

  保姆連她的話都沒讓說完,目光落在那兩個禮盒上,聲音冷冷的:「拿回去。」

  黎初念一頓。

  「陳老不收這些。」保姆說,「也不見你們這樣的人。」

  「您可能誤會了。」黎初念把禮盒往上提了提,姿態放得客氣,「我不是來做推銷,也不是來跑什麼商務合作。我是——」

  「盛星公關的黎小姐,是吧?」

  保姆這一句甩出來,門裡門外都靜了。

  黎初念眼皮輕輕一跳。

  對方認得她。

  那就更說明,這第一道門檻不是臨時起意,是院裡頭早就遞了話。

  保姆看著她,眼神里沒惡意,卻也沒有半點鬆動:「陳老說了,他最煩你們這些搞公關的。拿治病救人的手藝當噱頭包裝,今天拍個視頻,明天做個專訪,後天再剪個短片,話說得一套一套,病人倒成了背景板。」

  黎初念拎著禮盒,手心慢慢收緊。

  「東西拿走,以後別來了。」

  話音落下,保姆把門縫開大了些,不是請她進去,是把她攔在更清楚的位置上。

  一陣風穿過巷子,吹得牆角曬著的草藥葉子微微翻動,也把黎初念耳邊的碎發吹亂了幾縷。她站在門前,高跟鞋踩著潮濕石階,精緻得像是從商場櫥窗里誤闖進老街的異類。


  巷口幾個慢悠悠路過的街坊往這邊瞥了瞥,那眼神太熟悉了。

  像看推銷保健品的。

  像看賣保險的。

  像看一個沒被主人放進門的外來客。

  黎初念很久沒受過這種冷遇了。

  盛星的人恨她歸恨她,見了她照樣要叫一聲「黎總監」;甲方再難纏,坐進會議室也得聽她把PPT翻完;就連沈星河那種人模狗樣的渣前任,拿著髒東西來堵她,也得先繞著彎試探,不敢把鄙夷明晃晃擺在臉上。

  可現在,她站在一扇舊木門前,連自我介紹都沒說完整,就被一句「你們這樣的人」打回了原形。

  原來在這裡,她不是黎總監。

  她只是搞公關的。

  只是會包裝、會造勢、會把真東西也說出假味的人。

  黎初念胸口堵了一下,倒沒生氣,反而有點想笑。

  「行啊,陳老。」她心裡罵了一句,「開局直接給我打成行業公敵。老人家這操作,真夠硬核。」

  保姆見她沒動,目光又往禮盒上落了落,意思很明白。

  拿走。

  少來這套。

  黎初念沉默兩秒,忽然把手裡的禮盒換到左手,右手輕輕捏了捏被勒紅的指根。

  她原本準備好的那套說辭,什麼議題價值、什麼醫療傳播邊界、什麼公眾認知修正,此刻全堵在喉嚨里,像一串高定珠寶掉進菜市場排水溝,亮是亮,場合全錯了。

  她腦子轉得飛快。

  「問題不在我說得夠不夠漂亮。」

  「問題在於,我從站到門口這一秒起,就已經輸了。」

  她穿得太像來談合作的。

  禮送得太像來打通關係的。

  連敲門的姿勢,都帶著盛星公關訓練出來的職業味兒。

  這地方不吃這一套。

  在陳老眼裡,這些東西恐怕跟門口貼的小GG待遇差不多——看見就煩。

  保姆見她還不開口,眉頭也沒皺,只是把那股拒絕的意味擺得更直白:「黎小姐,陳老年紀大了,不想跟外頭那些熱鬧沾邊。你們講流量,講傳播,講熱搜,他不講這個。人老了,耳根子也想清淨。東西拿走吧。」

  黎初念聽著這幾句,心裡的那點不適反倒慢慢落了地。

  她不是沒受過冷臉。

  她只是太久沒碰見這種不帶利益算計、只憑立場就把你拒之門外的人。


  這感覺還挺新鮮。

  也挺扎人。

  她抬頭看了眼那道門,黑漆掉了些,邊角裂著細紋,門楣上舊木發暗,院裡靜得像一潭不見底的井。門後的陳老沒露面,只丟出來一句態度,就把她從頭到腳掃了一遍,連帶她背後的行業一起判了個死刑。

  挺狠。

  可也挺有意思。

  黎初念忽然想起盛星那群人最愛說的一句話——所有拒絕,都是需求沒被找准。

  她以前聽見這話就想翻白眼,覺得像教培機構洗腦文案。此刻站在青石台階上,她居然詭異地覺得,這句鬼話也不是全沒道理。

  陳老反感的,不是她黎初念這張臉。

  是「公關」兩個字帶來的商業感。

  是那股包裝感。

  是假。

  而她今天從頭到腳,都踩在對方最煩的雷點上。

  「難怪連門都不讓我進。」黎初念在心裡嘖了一聲,「我這哪是拜訪,我這分明是頂著『快來拒絕我』四個字上門考試。」

  門裡的保姆還在等她拿東西離開。

  巷子裡靜得能聽見遠處誰家鍋鏟碰了下鐵鍋,清脆一響。隔壁牆頭探出來一枝紫藤,枯了大半,餘下幾片葉子被風吹得輕晃。黎初念站在這樣的舊街深處,覺得自己那雙擦得發亮的高跟鞋都顯得過於吵鬧。

  她忽然就不想再解釋了。

  解釋沒用。

  多說一個字,都像在把自己往「死纏爛打的公關人」那一欄里塞。

  於是,她彎下腰,把禮盒重新拎穩,動作慢,卻乾脆。米白外套的衣角從身前滑下,勾出纖細的腰線,長發也跟著垂落一縷,擦過臉側。她站直後,對著那道半開的門,規規矩矩鞠了一躬。

  「打擾了。」

  保姆似乎沒料到她會這樣,眼神頓了頓。

  黎初念沒再說第二句。

  她轉身下石階,高跟鞋踩在舊磚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一步一步往巷口走。背影不算快,脊背卻挺得直,像被人當面打了回票,也沒把腰折下去半分。

  只是在轉過拐角前,她還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禮盒,忽然有點想笑。

  「頂級總監,盛星新晉高級業務總監,乾寧專項組負責人。」

  「結果拎著禮被擋在門外,待遇約等於社區推銷員。」

  「行吧,人生體驗卡又解鎖一張。」

  她自嘲完,心情反而順了些。


  巷口那陣風更大,卷著老城區特有的潮氣和藥草味,從她臉側掠過去。黎初念慢慢往外走,腦子卻沒閒著。剛才那幾句對話像錄音一樣,在她腦子裡一遍遍回放。

  最煩你們這些搞公關的。

  拿治病救人的手藝當噱頭包裝。

  東西拿走,以後別來了。

  這不是簡單的閉門羹。

  這是清清楚楚的考題。

  題面就寫在臉上:別拿你熟的那套來碰我。

  黎初念踩下最後一級石階時,眼底那點挫敗已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亮。

  像獵手看見了真正難纏的對手。

  也像做題做到最後一道壓軸題,發現這題噁心得要命,偏偏又勾得人手癢。

  她站在巷口,回頭望了一眼陳家院的方向。那扇門安安靜靜地關著,連門縫都不給她留。

  「行。」她心裡說,「你不吃禮,不吃名頭,不吃商務套話。」

  「那我換個吃法。」

  她低頭把高跟鞋尖上的一點青苔蹭掉,又垂眼看了看自己這一身。霧藍真絲、白褲、細跟鞋,拎著名貴禮盒,頭髮絲都寫著「我來談事」。

  怪不得門都進不去。

  她忽然想起自己大學剛實習那會兒,跟著老趙跑採訪,最煩的就是一群人穿得鋥光瓦亮往老街鑽,問三句還沒問到點上,先把對方嚇得把門關了。

  風水輪流轉。

  今天輪到她當那個討嫌的人了。

  黎初念抬手按了按額角,沒氣餒,反倒越想越清楚。

  陳老反感公關,不代表他反感事實。

  反感包裝,不代表他反感問題本身。

  他不想被「請出山」,那她就別擺出請神的架勢。

  她得把姿態全換掉。

  換衣服,換話術,換敲門方式,甚至換掉「拜訪」這個動作里自帶的功利味。

  她一邊往外走,一邊在腦子裡列清單。

  禮,不能帶了。

  名牌套裝,不能穿了。

  上來就談合作、談站台、談輿情,純屬找罵。

  她得帶的不是禮盒,是能讓對方看一眼就明白,她今天不是來做包裝,而是來交作業的東西。

  紙。

  資料。

  問題。

  還有她自己的態度。


  想到這裡,黎初念忽然停下腳步,低頭看著手機屏幕里自己倒映出的臉。妝不濃,唇色卻太利落,整個人還是那副能上談判桌狠狠干架的樣子。

  她眯了眯眼,輕輕吐出一口氣。

  「好啊,陳老。」

  「你這門檻,算是給我立住了。」

  「那我就不跨關係,不走後門,不跟你拼面子。我重新來。」

  這念頭一起,她心裡那股被拒絕後的憋悶,瞬間變成了另一種勁。

  棋逢對手的勁。

  她拎著禮盒走出巷子,腳步比來時還穩。夕陽斜著落下來,把她細長的影子拖在老牆邊,也把她眼底那點興奮照得清清楚楚。

  第一次嘗試,徹底失敗。

  可她一點都不覺得這局完了。

  相反,局才剛開。

  當天夜裡,黎初念把那兩隻禮盒原封不動放到一邊,坐在桌前,把電腦關了,抽出一疊A4紙。

  她沒再做華麗提案,也沒碰那種一句話能摳出三層高級感的公關腔。她只是埋頭整理,把該說的話壓成最實在的句子,把想問的問題一條一條列出來,把乾寧現有的合規邊界和議題邏輯拆到最明白。

  紙面越白,心裡越清。

  她寫到後半夜,抬頭時,窗外天都泛了層灰。

  第二天清晨,黎初念換掉了所有名牌套裝,穿著最簡單的白襯衫和牛仔褲,腳上是一雙平底鞋,長發只隨手扎了個低馬尾,露出白淨的臉和細長的脖頸。她手裡拿著一沓厚厚的A4紙,再次出現在了陳老院門前。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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