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廚房殺手的報恩

  電梯數字跳到一樓時,靳宴辭的消息又壓進來。

  三分鐘。

  本章節來源於sto9.c🎺om

  黎初念扶著扶手,腳踝一抽,手機差點從掌心滑出去。

  她盯著屏幕上那兩個字,腦子裡卻卡著王嵐那半句「舊檔案」。電梯門打開,大堂的燈鋪到腳邊,冷風從旋轉門縫裡鑽進來,她把手機塞進外套口袋,拎著文件袋往外走。

  輝騰停在臨停區,車燈沒關。

  靳宴辭站在車旁,白襯衫外套著黑色風衣,手裡拿著保溫杯。見她出來,他先看表,再看她的腳。

  「九點五十八。」

  黎初念把文件袋往懷裡一抱。

  「我這叫精準卡點,職場人的時間管理。」

  「你走路姿勢像剛從公司拆完承重牆。」

  「升職了,氣場重。」

  靳宴辭拉開副駕門,手臂擋在車門上沿。

  「先上車,別在門口給盛星公關展示工傷風采。」

  黎初念坐進去,腳剛收回,冷氣就貼著小腿往上爬。靳宴辭繞到駕駛座,把保溫杯遞過來。

  「喝。」

  「又是什麼?」

  「溫水。」

  「這麼樸素?」

  「怕你升職第一天就飄,先用白開水壓一壓。」

  黎初念擰開杯蓋,熱氣撲到鼻尖。她喝了一口,喉嚨舒服了些,卻沒急著說話。

  靳宴辭發動車,車駛出CBD。高樓玻璃把車燈切成一段一段的白光,落在她膝上的文件袋上。袋口沒扣嚴,紅頭文件露出一角。

  靳宴辭掃了一眼。

  「拿到東西了?」

  黎初念把文件袋往腿邊壓。

  「拿到了。」

  「職位?」

  「你猜。」

  「秦鶴年大晚上把你叫回去,不會只給你發一張加班紀念獎狀。」

  「高級業務總監。」

  車裡安了半拍,轉向燈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靳宴辭把車並進主路。

  「恭喜,黎總監。」

  他說得很平,偏偏這四個字落進耳朵里,比辦公室那群人喊得都穩。

  黎初念捧著保溫杯,指腹被杯身燙了一下。


  「你不驚訝?」

  「你今晚沒空輸。」

  「靳醫生,你這個判斷聽著很像盲目吹捧。」

  「我只看結果。」

  「那我現在確實有結果了。」

  「代價呢?」

  黎初念原本想貧兩句,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她低頭看文件袋邊角,裡面有授權書,有資源調配,有專項組任命,還有一堆足夠讓她未來半個月睡眠質量歸零的表格。

  她心裡把帳又撥了一遍。

  職位到手,資源到手,王嵐暫時出局,二組有了專項權限。代價也清楚,醫療線的鍋要她背,舊檔案還沒露面,王嵐那張網沒斷。今晚不能跟靳宴辭全攤開,他會把她按回家休養,可她也不能一點不說,不然明天一旦出事,他只會更生氣。

  她把杯蓋擰回去。

  「代價是,我得把專項組台帳建起來,還得盯一部移交資料。」

  「還有?」

  「還有我腳疼。」

  靳宴辭打方向的手停了一息。

  「這句倒是像人話。」

  「我剛升職,麻煩你對高級總監尊重一點。」

  「高級總監先把腳抬高。」

  「車上怎麼抬?」

  靳宴辭從后座拿了個薄毯,丟到她懷裡。

  「捲起來墊著。」

  黎初念照做,傷腳墊上去,痛感退了些。她側頭看他,路燈從他鼻樑旁滑過去,他下頜線壓得很平,整個人看著不凶,偏偏車內溫度往下掉。

  「靳宴辭。」

  「說。」

  「你今晚是不是還沒吃飯?」

  「吃了。」

  「吃什麼?」

  「醫院食堂。」

  「你猶豫了半秒。」

  「黎初念,你現在升的是總監,不是測謊儀。」

  她把保溫杯放回杯架,心裡的小算盤啪地撥響。

  他肯定沒好好吃。

  這人嘴上管她一日三餐,自己忙起來也能拿食堂白粥糊弄。她今晚靠他的顧問條款在公司站穩,秦鶴年那份文件里還寫著甲方指定列席人。欠人情不還,黎總監以後還怎麼在江湖上混。

  黎初念把頭靠回椅背,閉上眼休息了幾秒。

  行,明天報恩。


  報恩路線要穩,不能送錢,太生分;不能送禮,容易被他嘲笑審美;請吃飯最合適。重點是不能點外賣,點外賣叫消費,不叫誠意。

  她睜開眼,看向靳宴辭。

  「你喜歡吃魚嗎?」

  靳宴辭側頭看她。

  「你問這個幹什麼?」

  「市場調研。」

  「調研對象只有我一個?」

  「高端定製,樣本貴精不貴多。」

  「清蒸。」

  「紅燒呢?」

  「你胃受不了。」

  「我又沒說我吃。」

  靳宴辭看她一眼。

  「你要請客?」

  黎初念把臉轉向窗外。

  「隨口問問。」

  「別買生醃,別碰辣鍋,別學網上那些亂七八糟的養生偏方。」

  「你這人管得很寬。」

  「你問魚的那一刻,風險已經開始形成。」

  黎初念不服。

  「我又不是沒進過廚房。」

  「你上次進廚房,把電飯煲內膽放在燃氣灶上。」

  「那是廚房動線設計反人類。」

  「再上次,你把鹽和糖分錯,煮了一鍋甜鹹自由的番茄雞蛋湯。」

  「那叫創新菜。」

  「還有一次,你問我蔥白是不是蒜薹。」

  黎初念噎住,轉頭瞪他。

  「靳宴辭,你這種記仇能力,不去干法務屈才了。」

  「醫生也要病史採集。」

  「我那叫成長史。」

  「災難片成長史。」

  車駛入小區地庫,輪胎壓過減速帶,黎初念腳踝跟著一跳。靳宴辭把車停穩,先下車繞過來,手伸到她面前。

  她盯著那隻手看了兩秒,沒逞強,把手搭上去。

  掌心貼上的那一刻,她才發覺自己手涼得厲害。靳宴辭握住她,沒說破,只把她從車裡扶出來。

  「明天早上我送你。」

  「我現在是高級總監,可以自己打車。」

  「高級總監腳踝能自己消腫?」

  「不能。」

  「那就閉嘴。」


  黎初念被他扶進電梯,文件袋夾在胳膊下,手機又震了一下。是小林發來的資料庫連結,標題起得相當樸實。

  乾寧專項組資料庫初版。

  她點開,掃到權限設置,手指停在一個新增文件夾上。

  舊資料備份。

  她盯著那五個字看了片刻,把屏幕按滅。

  靳宴辭看過來。

  「又有事?」

  「沒事,小林建資料庫。」

  「臉色不像沒事。」

  黎初念把手機收好。

  「升職後遺症,怕工資沒到帳。」

  「明天問HR。」

  「你怎麼比我還資本家?」

  「我只關心你能不能按時睡覺。」

  電梯門開。

  黎初念被他扶進家門,玄關的感應燈亮起,屋裡有淡淡的藥香。餐桌上擺著一碗還溫著的桂圓蓮子羹,旁邊壓著便簽。

  字跡清瘦。

  睡前半碗,不許空腹吃止痛藥。

  黎初念看著那張便簽,胸口那塊被職場拉扯了一晚的地方塌下去半寸。

  她抬手把便簽拿起來,折好塞進口袋。

  靳宴辭換鞋時看見了。

  「偷證據?」

  「收藏債主催款單。」

  「明天還債?」

  「看我心情。」

  靳宴辭沒接茬,把她按到沙發上,蹲下給她看腳踝。

  「腫了。」

  「這話聽著挺客觀。」

  「客觀到你明天少走路。」

  「我要開專項組會。」

  「線上。」

  「公司人還等著看我新官上任。」

  「看你坐著也不影響他們敬畏。」

  黎初念低頭看著他拆冰袋、墊毛巾、調整角度,動作熟得讓人沒法插嘴。她那點要反駁的勁兒散了,拿起蓮子羹喝了兩口。

  甜度剛好,蓮子燉得粉,桂圓的香氣貼著舌根往下走,胃裡那塊空地被填上。

  她捏著勺子,忽然開口。

  「靳宴辭,明晚你幾點回?」

  「看門診安排。」

  「能準點嗎?」


  他抬頭。

  「你要幹什麼?」

  黎初念低頭喝羹。

  「高級總監要舉辦私人慶功宴。」

  「你請誰?」

  「房東。」

  「房東本人有拒絕權嗎?」

  「沒有。長期顧問補充條款都簽了,你現在屬於專項組稀缺資產,得接受甲方維護。」

  靳宴辭把冰袋固定好,站起來洗手。

  「維護方式?」

  「保密。」

  「黎初念。」

  「幹嘛?」

  「別進廚房。」

  黎初念舀羹的手停在半空。

  「你這是職業歧視。」

  「這是風險預案。」

  「你等著。」

  她把最後半碗羹喝完,心裡給明晚那頓飯蓋了章。

  必須做。

  不但要做,還得做得漂亮。至少不能輸給一碗桂圓蓮子羹。

  第二天,黎初念破天荒六點半下班。

  盛星大廈外的晚風卷著熱氣,她背著包,腳踝綁著靳宴辭早上給她纏的彈力繃帶,走路仍有點慢。她沒有回小區,先拐進附近的生鮮超市。

  水產區的魚在玻璃缸里游,尾巴拍出水花。黎初念站在缸前,跟其中一條鱸魚對視了三秒。

  它看起來很清白。

  她也很清白。

  清白的人和魚,今晚都要接受命運考驗。

  攤位上方掛著菜名牌,蔥、姜、蒜分三筐擺著。黎初念拿起一根蔥,又拿起一頭蒜,皺著眉比較。

  靳宴辭說蔥白不是蒜薹。

  那蒜薹長什麼樣?

  她打開手機搜索,屏幕跳出一堆做菜視頻。第一個標題寫著「零失敗紅燒鱸魚,廚房小白也能封神」。

  黎初念看見「零失敗」三個字,心裡穩了。

  網際網路雖然經常騙人,但總不能專門騙一個剛升職還腳疼的高級總監。

  她買了鱸魚、蔥姜蒜、香菜、料酒、生抽老抽,又被貨架上的「十三香」和「白胡椒粉」搞得頭大。購物車越堆越滿,她看著那些瓶瓶罐罐,莫名有種簽預算表的錯覺。

  回到乾寧府時,靳宴辭還沒回來。

  玄關燈亮起,屋裡安靜得能聽見冰箱壓縮機工作。黎初念把食材提進廚房,先把手機架在調料架上,點開視頻。


  視頻里的博主語速飛快。

  「魚洗淨改刀,蔥姜料酒醃十分鐘,鍋熱倒油,下魚煎至兩面金黃......」

  黎初念按了暫停,低頭看案板上的魚。

  魚洗淨。

  魚已經被店員處理過,袋子裡還帶著水。她把魚倒進水槽,水花濺到襯衫袖口。魚身滑得離譜,她伸手抓了兩次,差點讓它從水槽里衝出去。

  「兄弟,配合點,今晚你是功臣。」

  魚沒配合。

  黎初念費了半天勁,把魚放到案板上。所謂改刀,她看視頻里博主劃得瀟灑,自己拿刀比劃半天,只敢在魚身上劃了三道淺口。

  蔥姜料酒醃十分鐘。

  她拿起蔥,又看向姜,姜長得醜得很有辨識度。蒜就麻煩了,外皮一層一層,她剝得指甲疼,剝到第三瓣時開始懷疑古人發明蒜的初衷是為了考驗耐心。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靳宴辭:七點四十到家。

  黎初念看了眼時間,七點二十二。

  十八分鐘。

  足夠。

  她把魚醃上,開火熱鍋。燃氣灶藍火竄起來,鍋底開始冒熱氣。視頻里說鍋熱倒油,她倒了半鍋。

  油麵晃了晃,很快冒出細煙。

  黎初念湊近看。

  這算熱了嗎?

  手機里的視頻已經跳到下一步,博主把魚往鍋里一放,滋啦一聲,畫面看著很爽。

  她夾起自己的魚,剛放到鍋邊,油點子先炸上來,燙到她手背。她往後一躲,魚半邊滑進鍋里,半邊掛在鍋沿。

  下一秒,油花從鍋里衝起來。

  「啊!」

  黎初念抓起鍋蓋擋在胸前,另一隻手還拿著鍋鏟。魚在鍋里歪成一個很不體面的姿勢,魚尾貼著鍋邊,焦味很快往外冒。

  她想關火,可火開關在鍋後面。

  要命。

  升職文件她敢簽,王嵐手機她敢搶,輪到一口熱鍋,她愣是找不到談判入口。

  油點子敲在鍋蓋上,密密的響。她退到櫥櫃邊,腳踝被迫受力,疼得她額頭冒汗。

  門鎖就在這時響了。

  靳宴辭進門的動作停在玄關。

  焦糊味從廚房衝出去,直奔客廳。黎初念聽見他換鞋的聲音斷了,接著是風衣被甩到沙發背上的動靜。

  「黎初念?」

  她舉著鍋蓋,聲音虛得能被油煙機吸走。

  「在。」

  靳宴辭衝進廚房時,看到的就是這幅畫面。

  鍋里熱油還在飛,魚已經失去尊嚴,蔥段散在鍋邊,有幾根被烤成焦黑。流理台上放著剝到一半的蒜,料酒瓶倒在旁邊,案板上還有兩片姜貼著水痕。

  黎初念舉著鍋蓋當盾牌,鍋鏟握在手裡,頭髮被油煙燻得亂七八糟。

  靳宴辭臉色沉下來,幾步過去,先關火,再把鍋往灶台內側挪。油花停下後,他轉身,一把扣住黎初念手腕,把她帶出廚房。

  「手。」

  「沒事。」

  「伸出來。」

  黎初念把鍋蓋往身後藏。

  靳宴辭的目光落到她手背上那兩個紅點。

  「沒事?」

  「輕傷不下火線。」

  「你這是做飯,還是準備謀殺房東繼承房產?」

  黎初念把鍋蓋放到餐桌上,低頭站好。

  「我沒打算繼承。」

  「那你打算把廚房送走?」

  「我就是想做頓飯。」

  「用半鍋油煎魚?」

  「視頻說倒油。」

  「視頻有沒有說倒到魚能游泳?」

  黎初念抿住嘴。

  她今天在公司訓人訓得風生水起,回家被一條魚打回幼兒園。高級總監的尊嚴被油煙機吸走,剩下的全貼在鍋底。

  靳宴辭去藥箱拿燙傷膏,回來時看見她還站在餐桌邊,肩膀塌著,鍋蓋靠在她腿邊,整個人乖得離譜。

  他把藥膏擰開。

  「坐下。」

  黎初念坐到椅子上,把手伸過去。

  靳宴辭擠了藥膏,指腹避開紅點周圍,把藥膏推開。清涼貼上皮膚,她縮了一下。

  「疼?」

  「不疼。」

  「嘴硬能報銷嗎?」

  「不能,但能維護總監體面。」

  「你今晚還有體面?」

  黎初念抬頭瞪他,瞪到一半又泄了勁。

  「我想報恩。」

  靳宴辭塗藥的手停住。

  「報什麼恩?」


  「昨晚的事,還有這段時間的飯,藥膳,薑茶,病號監管服務。」

  「你把報恩理解成火災演練?」

  「我也沒想到魚這麼不配合。」

  「魚已經盡力了。」

  黎初念看向廚房,鍋里的魚趴在油里,確實盡力到沒什麼餘地。

  她咳了一聲。

  「我買的是鱸魚。」

  「看出來了。」

  「還能救嗎?」

  靳宴辭把藥膏蓋好,盯了她兩秒。

  「魚救不了,廚房還能搶救。」

  黎初念心口鬆了點。

  「那晚飯呢?」

  「你負責坐著。」

  「我可以打下手。」

  「你打下手,今晚我們改吃消防栓。」

  她忍了忍,沒忍住反駁。

  「靳宴辭,我也是有學習能力的。」

  「你連蔥蒜都放一起醃。」

  「它們都是調味家族。」

  「照你這個邏輯,藿香正氣水也能倒進紅燒魚里,畢竟都是液體。」

  黎初念被懟得沒詞,乾脆拿起手機,想給自己找回點證據。

  「視頻說零失敗。」

  靳宴辭拿過她手機,看了兩秒,點開評論區。

  第一條高贊寫著:別信,我鍋沒了。

  第二條:魚活著進鍋,尊嚴沒出來。

  第三條:博主用的是不粘鍋,我用的是命。

  黎初念閉了閉眼。

  「網際網路害我。」

  「害你的是自信。」

  靳宴辭把手機放回桌面,進廚房關掉油煙機,開窗通風。夜風灌進來,焦味被吹散了些。流理台上的殘局擺得很有層次,半截蔥、三瓣蒜、一條殉職的魚,還有一隻被油濺出斑點的鍋。

  他解開襯衫袖扣,把袖子卷到小臂,拿起圍裙繫上。

  黎初念坐在餐桌旁,看著他把焦魚夾出來,倒掉廢油,刷鍋,重新擦乾灶台。動作乾淨,沒一句多餘的話。水流衝過鍋底,焦黑的碎屑被卷進下水口,廚房慢慢從災難片退回生活片。

  她的視線落在他腰間的圍裙系帶上。

  還是那條灰色圍裙,邊角縫著一枚小小的布標。以前她只覺這人穿圍裙反差大,現在看著那道系帶貼在白襯衫上,心裡忽然空了一下。


  靳宴辭從冰箱裡拿出山藥、青菜和雞蛋,又把她買回來的魚挑出還能用的配菜。

  「今晚吃清湯麵。」

  黎初念立刻抬頭。

  「我慶功宴變病號餐?」

  「你的廚房戰績,只配從清湯麵重新做人。」

  「我升高級業務總監第一頓慶功宴吃麵,會不會影響職場氣運?」

  「麵條長,寓意命長。」

  「你這祝福樸素得讓我不敢反駁。」

  靳宴辭把山藥削皮切段,刀落在案板上,聲響均勻。黎初念扶著椅背站起來,挪到廚房門口靠著。

  「我真不能幫忙?」

  「站門外。」

  「我可以洗青菜。」

  「你剛才把料酒瓶洗進水槽了。」

  「那是瓶子滑。」

  「鍋蓋也滑?」

  黎初念看了眼餐桌上的鍋蓋,選擇閉嘴。

  靳宴辭把鍋重新燒水,另起小鍋煎蛋。油這次只鋪了薄薄一層,雞蛋落進去,邊緣很快收攏,香味把焦糊味壓下去。她靠在門框上,腳踝被拖鞋邊緣磨著,疼意還在,心卻被鍋里的熱氣烘得發軟。

  她忽然開口。

  「靳宴辭。」

  「嗯。」

  「你為什麼會做飯?」

  「家裡長輩忙,小時候跟著廚房師傅學了點。」

  「學了點?」

  「夠餵活你。」

  「你這話聽著很冒犯。」

  「事實通常冒犯。」

  他把山藥放進湯里,又加薑片,火調小。白汽從鍋蓋邊冒出來,廚房的燈照在他手背上,指骨清晰,腕錶被他摘下來放在調料架旁。

  黎初念盯著那隻表,忽然看見旁邊多了一個小紙袋。

  紙袋口露出兩片陳皮,顏色發深,邊緣捲起。

  「你買陳皮了?」

  靳宴辭動作停了停。

  「嗯。」

  「給我?」

  「給你胃。」

  「我就不能擁有完整姓名嗎?」

  「你的胃比你聽話。」

  黎初念伸手去拿那隻紙袋,靳宴辭先一步把它挪遠。

  「別亂碰,青皮和陳皮不一樣。」


  「我看起來很像會把它們混了嗎?」

  靳宴辭回頭看她。

  黎初念默默收回手。

  「行,我確實有犯罪前科。」

  靳宴辭把面下鍋,筷子在沸水裡撥開麵條。水汽升上來,隔著半扇廚房門撲到黎初念臉上。她聞到山藥的清甜、煎蛋的香、薑片的辛氣,還有一點陳皮乾燥的香味。

  他站在灶前,袖口卷著,圍裙帶系得利落。明明剛才還黑著臉訓她,此刻手裡每個動作都穩,鍋勺碰到瓷碗,聲音清清楚楚。

  黎初念靠在門框上,原本準備好的貧嘴忽然找不到出口。

  她看著他的背影,胸口那一下漏得很明顯。

  不是因為升職,也不是因為今晚有人給她收拾爛攤子。

  是她在一片焦糊味里狼狽到想鑽地縫時,這個人沒有笑她笨,先關火,先看她手,再把廚房接過去。

  靳宴辭把兩碗面端出來,一碗多青菜,一碗多煎蛋。黎初念那碗面上,還壓著兩片山藥。

  「吃。」

  黎初念坐下,拿筷子挑了挑面。

  「你這碗怎麼沒有山藥?」

  「我不需要健脾。」

  「你這是區別對待。」

  「對症。」

  「那你多吃個蛋,你今天也沒好好吃飯。」

  靳宴辭抬頭。

  「誰告訴你的?」

  黎初念夾起自己碗裡的半個煎蛋,放進他碗裡。

  「你昨晚說醫院食堂的時候,停了半秒。」

  「黎總監現在把項目管理用到飯桌上?」

  「資源合理配置。」

  「那你把蛋夾回來。」

  「專項組負責人已簽批,不接受退單。」

  靳宴辭看著碗裡的半個煎蛋,沒再夾回去。

  黎初念低頭吃麵。麵湯熱,山藥軟,胃裡被熨得舒服。她吃了幾口,手機在桌上震了兩下。

  屏幕朝上,顯示小林發來的資料庫更新提醒。

  舊資料備份文件夾,新增壓縮包。

  文件名只露出前半截。

  乾寧舊案_八年前......

  黎初念夾面的動作停住,麵條從筷子上滑回碗裡。

  靳宴辭看過來。

  「怎麼了?」


  她把手機反扣到桌面,抬頭對他笑了下。

  「沒什麼,台帳更新。」

  靳宴辭沒追問,只把她碗邊的湯勺往裡推了推。

  「先吃飯。」

  黎初念應了一聲,低頭喝湯。

  熱湯順著喉嚨落下去,她卻惦著屏幕上的「八年前」。門外晚風吹動廚房窗簾,鍋里餘溫還在,焦糊味徹底散了。

  靳宴辭起身收拾灶台,背影擋住半面燈。

  黎初念抬頭看他,筷子懸在碗沿,心跳又漏了一拍。

  這頓報恩飯,最後還是他做的。

  可那隻反扣在桌上的手機,像藏著一根沒挑出來的魚刺,橫在她剛剛暖起來的胃裡。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