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紅糖薑茶與傲嬌肯定
「幹得不錯,沒丟我的臉。」
靳宴辭這句話落在車裡,黎初念捧著保溫杯,手指先僵了一下,杯壁的熱氣貼上來,燙得她指尖發麻。
前方路口的紅燈還亮著,車子停在路邊,車窗外的車流從他們旁邊一輛輛滑過去。她低頭盯著杯口,沒抬臉,喉嚨卻先發緊。
「你再說一遍。」
靳宴辭握著方向盤,連頭都沒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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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誇你一句,耳朵壞了?」
黎初念把杯蓋轉開一點,熱氣往上冒,糊了她一臉。她吸了下鼻子,聲音卻還是穩的。
「靳醫生,你剛才那句,算誇人嗎。」
「算。」
「你以前罵我可順手了。」
「現在也順手。」
「那你這句就更像手滑。」
靳宴辭終於側過臉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半秒,又移開。
「愛聽不聽。」
黎初念低頭喝了一口,姜味先衝上來,後頭跟著紅糖的甜,胃裡那點一直懸著的冷勁,被這口熱湯壓下去一些。她握著杯子,指腹一圈圈摩挲杯身,嘴上還想頂兩句,鼻子卻先酸了。
她把下巴往裡收了收,硬把那點發熱壓住。
可眼淚這種東西,很多時候比人更不講道理。
她還沒來得及罵自己沒出息,幾滴水已經落進杯里,砸出很輕的響。車裡沒開音樂,只有空調出風口細細的風聲,還有她忍得發啞的吸氣聲。
靳宴辭搭在方向盤上的手停了一下。
「哭什麼。」
黎初念盯著杯里晃動的茶湯,聲音壓得很低。
「我沒哭。」
「你杯子裡那幾滴是茶自己長出來的?」
「說不定呢。」
「黎初念。」
她咬著唇,沒回。
下一秒,車又往路邊靠了半米,輪胎壓過路肩,發出一聲悶響。靳宴辭拉起手剎,解開安全帶,側過身,手直接伸到她頭頂,照著發頂揉了兩下。
動作很粗,力道不輕,連她剛紮好的頭髮都被揉散了半邊。
黎初念整個人都被他揉得往後一偏,眼淚差點直接掉出來。
「你幹嘛!」
靳宴辭手還停在她頭頂,指腹順著髮絲壓了壓。
「哭什麼。贏了還這副德行。」
黎初念被這一下揉得臉都熱了,抬手去擋他的手,聲音都變了調。
「誰贏了!你這是誇人還是訓人!」
「先贏了,再訓。」
「靳宴辭,你這邏輯跟誰學的。」
「你。」
「我可沒教你這麼說話。」
「那你教了我很多別的。」
黎初念手裡的杯蓋差點被她捏歪,抬眼看他。
靳宴辭說完這句,像是懶得繼續解釋,直接把保溫杯從她手裡抽過去,擰開蓋子看了一眼,熱氣還足。他把杯子塞回她懷裡,語氣淡得要命。
「趁熱喝。別等涼了再鬧胃。」
黎初念抱著杯子,唇邊還沾著一點濕意。她低頭猛灌了兩口,紅糖的甜順著喉嚨往下走,連胃裡那塊一直繃著的地方,都跟著軟了。
可越是這樣,她越想哭。
這口氣憋了太久。
從發現中介暴雷,到搬進他那套房子,再到今天車庫裡被沈星河堵著,她一路都在扛,扛到腦子發木,扛到腳踝發疼,扛到連喘氣都像在趕工期。她一直以為自己能把這些咽下去,咽成一團硬塊,回頭再慢慢磨。
可靳宴辭這一句,輕飄飄的「沒丟我的臉」,把她那層殼直接敲開了。
她喝著茶,眼淚卻還是往下掉。掉得很安靜,砸在杯沿,順著杯身往下滑。
靳宴辭掃了她一眼,沒再伸手去揉,只把車裡頂燈調暗了一格。
「哭完再說話。」
黎初念低著頭,鼻尖紅得厲害,嗓音悶悶的。
「你能不能別把我說得跟小學生一樣。」
「你現在這副樣子,和小學生也差不了太遠。」
「我哪有。」
「贏了人,還能在車裡掉眼淚。不是小學生是什麼。」
黎初念被噎了一下,抬起手背去蹭臉,蹭完才發現眼淚越擦越多。她索性不管了,抱著杯子一口接一口喝,像要把剛才在車庫裡受的那口氣,全灌進肚子裡。
靳宴辭開口。
「慢點喝。」
「你管得真寬。」
「你喝太快,胃會頂。」
「那你剛才怎麼不早點給我。」
「剛才你在車庫裡能跟人頂十分鐘,現在才想起喝茶,已經算晚了。」
黎初念噎住,抬頭瞪他。
「我那是戰術性輸出。」
「輸出完了,輪到補給。」
她看著他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忽然就有點想笑。笑意剛冒頭,眼淚又跟著往下砸。她自己都嫌自己麻煩,乾脆把臉埋進杯口,悶悶地喝了兩口。
靳宴辭看著她,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
「黎初念。」
「幹嘛。」
「車庫裡那段,你處理得不錯。」
她沒抬頭,手指卻頓住了。
「……你剛才已經誇過了。」
「剛才那句是給你留面子。」
「現在這句呢。」
「現在這句是真話。」
黎初念抱著杯子的手收緊了些,杯壁燙得她掌心發熱。她聽見自己胸口那股一直卡著的氣,終於往外鬆了一點。
靳宴辭沒看她,視線落在前方空出來的車道上。
「你知道沈星河那種人最怕什麼嗎。」
黎初念抹了下臉。
「怕坐牢?」
「怕有人不按他寫好的劇本走。」
她抬眼看他。
「那你剛才為什麼不讓我直接跟他翻臉。」
「你跟他翻臉,手裡那點主動權就沒了。」
「你連這個都算到了?」
「你去了車庫,就只剩下兩條路。」靳宴辭說,「一條是交原件,一條是把他拖進來。你選了第三條,拖著他暴露了干擾器,還讓他把那段偷拍視頻自己說出口。」
黎初念聽著,心口那股熱氣一路往上涌。
她沒想到他會把這事說得這麼平,像在講一份普通病例,可正因為這樣,才顯得更重。
她抿了下唇。
「你剛才在車庫裡,罵他罵得挺順手。」
「那叫罵?」
「都把人說成內科病例了,還不叫罵。」
靳宴辭終於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叫提醒。」
「你還挺會給自己找台階。」
「比你會。」
黎初念哼了一聲,低頭喝茶,眼淚卻掉得沒那麼急了。她一邊喝,一邊在心裡把剛才那句「沒丟我的臉」反覆過了一遍,越想越覺得胸口發燙。
她不是沒被誇過。
職場裡,項目拿下了,甲方會說「專業」;同事會說「辛苦」;上司心情好時也會丟一句「幹得不錯」。
可那些話太輕,輕得像順手簽掉的文件,蓋個章就過去了。
靳宴辭這句不一樣。
他平時嘴硬得要命,連給她熬個薑茶都要說成「順手」。現在突然把「沒丟我的臉」扔出來,像把一張藏了很多年的底牌,直接拍在桌上。
她鼻尖又開始發酸,忙低頭掩飾。
「你什麼時候學會說人話了。」
「我一直會。」
「你少來。」
「你不信,可以再聽一遍。」
「我才不要。」
靳宴辭看她一眼,伸手把車窗按上去一點,外頭的風聲被隔掉,車廂里更安靜了些。
黎初念抱著杯子坐了半分鐘,才把那股眼淚勁兒壓下去。她抬起頭時,鼻頭還是紅的,眼角也沒幹透,可那雙眼睛倒比剛才亮了不少。
「靳宴辭。」
「嗯。」
「你今天為什麼會來得這麼快。」
靳宴辭把車掛回前進擋,車子重新併入車流,語氣不變。
「你說呢。」
「我怎麼知道。」
「你要是真不知道,就不會在車庫裡硬扛那麼久。」
黎初念低頭轉著杯蓋,沒出聲。
她其實知道一點。
從B區盲角那邊的腳步聲,到沈星河手裡的干擾器,再到靳宴辭站出來時那一下穩得過分的扣腕,她能猜到他不是臨時路過。可她沒法問太細。
問得太細,很多話就要往回翻。
她還沒做好準備。
車子開上主路,紅燈又在前面一盞一盞排開。黎初念把保溫杯抱在懷裡,熱度從杯壁慢慢傳過來,連手腕上那圈被沈星河攥出的紅痕,都被烘得沒那麼難受了。
她看著那圈紅痕,忽然想起什麼。
「你剛才讓我坐副駕的時候,說了句話。」
靳宴辭「嗯」了一聲。
「哪句。」
「這個位置,不給別人坐。」
他答得太平,黎初念反倒卡了一下。
她原本想拿這句話逗他兩句,真被他自己重複出來,反而沒法接了。她低頭看著保溫杯,杯蓋上還沾著一點熱氣,指腹一碰,燙得她縮了一下。
「靳宴辭。」
「又怎麼了。」
「你這句話,聽著很霸道。」
「你才發現。」
「那我以後坐這裡,是不是也得先交租。」
「你不是已經住進來了。」
黎初念被這句堵得沒話。她抬頭看他,正要罵,結果先撞上他轉過來的那一眼。
那眼神沒什麼鋒利的東西,也沒什麼躲閃。就是平平地看著她,像在等她下一句。
她心口那點剛壓下去的熱,又重新湧上來。
「你這是承認我有特權了?」
「你想得倒挺美。」
「那你還讓我坐。」
「因為你坐這裡順眼。」
黎初念差點把剛喝進去的薑茶嗆出來。
「靳宴辭,你這話比剛才那句還要命。」
「哪句。」
「你自己想。」
「想不出來。」
「那你別想了,專心開車。」
靳宴辭沒再接,車子在一個路口緩緩拐彎,燈光從側面照進來,落在他手背上。黎初念看了兩秒,又把視線收回來,低頭繼續喝茶。
杯里的薑茶已經下去一半,溫度卻還在。她一口一口喝得慢,像要把這股暖意留久一點。剛才在車庫裡的那點惶恐,眼下被壓在茶湯底下,輕了很多。
可她心裡還有個結,沒散。
很久以前就有。
她以前總覺得,這人對她太狠。高中時是,重逢後也是。每次她覺得他要松一點,他就用更毒的話把人頂回去;每次她以為他只是路過,他又偏偏伸手把事全接過去。
她一直沒問過一句。
憑什麼。
憑什麼是他。
憑什麼總是他。
車在前面一個等燈口停下,窗外有輛電動車從旁邊掠過去,車鈴叮了一聲,很快沒了影。黎初念握著杯子,指節慢慢收緊,又鬆開。她把杯蓋扣好,手指在上面停了幾秒,像在給自己找一個開口的口子。
靳宴辭等綠燈的間隙,餘光掃了她一眼。
「還難受?」
黎初念搖頭,又點頭。
「胃不難受了。」
「那你皺什麼。」
「我在想事。」
「想什麼。」
黎初念看著杯蓋上那點霧氣,喉嚨滾了滾。
她本來想換個輕一點的話題,想說今天這場車庫戲演得真險,想說沈星河那副樣子真該照鏡子,想說她欠他一頓飯。
可這些都太輕,壓不住她心裡那個一直沒散的念頭。
她轉過臉,認認真真看著靳宴辭。
「靳宴辭,你高中那年,是不是早就認出我了?」
車廂里安靜了一秒。
前方綠燈亮了,車流開始往前動。靳宴辭握著方向盤,沒立刻踩油門。
黎初念抱著那杯已經喝空大半的薑茶,指尖還貼在杯壁上,熱意一點點往掌心滲。
他沒回答。
她也沒催。
可她看見他握著方向盤的那隻手,停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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