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沉默的絕殺

  大屏黑了。

  乾和廳里那片剛被數據圖烘熱的空氣,被黎初念一隻手按回原位。投影幕布收掉光,會議桌上礦泉水瓶的標籤反著白亮,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台上那個空著手的女人身上。

  主持人握著話筒,卡了兩秒。

  「黎經理,您這是......」

  黎初念把遙控器放回控制台,腳踝處的護踝勒得發疼。她站穩,掌心貼著木質講台,指腹摸到一小塊翹起的漆皮。

  疼,挺好。

  

  疼能防止她把沈星河那張臉當場撕下來,留著皮還得給乾寧法務驗貨。

  運營副院長先開了口,語氣還算客氣,尾音卻壓著催促。

  「黎經理,盛星的匯報時間有限,請儘快展示方案。」

  宣傳科負責人也抬手看表。

  「剛才星耀已經把增長模型講得很完整,盛星這邊如果有差異化內容,可以直接進入重點。」

  林知夏坐在旁聽席,咖啡杯放在膝蓋邊,聲音不高,剛好能讓前排聽清。

  「黎經理,你不會連PPT都沒準備好吧?如果需要一部協助,現在開口還來得及。」

  小林在台下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椅腳蹭過地毯,發出悶響。

  黎初念沒看她。

  她看向評審席。

  老院長手裡的保溫杯蓋還沒擰回去,參片浮在水面上,杯口冒著熱氣。運營副院長坐得靠前,手裡的筆懸在評分表上方。靳宴辭靠在椅背里,筆帽夾在兩指間,沒替她說一個字。

  這場子不能靠人情救。

  她要的也不是靳宴辭幫忙撐腰。乾寧要的是風險消除,評審要的是能交代的選擇。她若先放方案,所有話都會被沈星河那套「增長」「轉化」「模型」壓住。她若先放錄音,自己也要付出代價,證據來源會被追,盛星內部會翻臉,王嵐會借題發揮。

  兩條路都疼。

  那就選疼得有價值的。

  黎初念抬手,把包從椅背旁拿到講台上。拉鏈滑開,金屬齒一格一格分開,會議室里有人輕咳了一聲。

  沈星河靠在椅背上,擰瓶蓋的手停住。

  他看見了那枚銀色U盤。

  那不是Q-07原件,原件鎖在半夏公寓的保險柜里。這個舊盤裡只有她昨晚按時間存好的備份音頻、跑腿回執照片、內部施壓記錄,文件夾命名乾淨,能放上投影,也能交給法務。

  原件不入場。


  證據先入心。

  黎初念把U盤放在控制台邊,沒有插。

  「各位老師,在我展示方案之前,我想先確認一件事。」

  運營副院長皺起眉。

  「確認什麼?」

  「乾寧今天評審的,是品牌傳播服務商,還是患者數據流量運營商?」

  這句話不重,卻把前排幾支筆按停了。

  沈星河把水瓶放回桌面,瓶底碰上木桌,發出一聲短響。

  「黎經理,競爭可以尖銳,但不要偷換概念。」

  黎初念終於看向他。

  「沈總剛才自己說,外部合規數據源可以在中標後提交資質文件。現在乾寧還沒中標,您的模型已經跑出健康關鍵詞、觸達時間、複診意向。這個順序,我有點羨慕。」

  她頓了頓。

  「我們盛星加班到凌晨,最多提前跑出黑眼圈。星耀提前跑出患者意向,確實很會超車。」

  旁聽席有人沒忍住,氣音漏出來。

  林知夏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放。

  「黎初念,你少陰陽怪氣。沈總講的是過往案例和模型推演,不是乾寧數據。」

  「林經理這麼急,星耀給你開旁聽工資了?」

  林知夏的臉色被頂了一下,唇線抿直。

  運營副院長敲了敲桌面。

  「黎經理,請回到匯報內容。」

  「這就是匯報內容。」

  黎初念把銀色U盤插進控制台。

  電腦識別設備時,右下角彈出一個白框。她沒有點開PPT,只打開文件夾,裡面三項文件出現在大屏上。

  Q07錄音備份。

  城西三號驛站回執照片。

  覆審前內部施壓記錄。

  會議室里的空調風從頂上吹下來,紙頁邊角翻了一下。

  沈星河站了起來,椅背被他帶得往後撞,扶手磕上旁邊桌沿。

  「黎初念,你什麼意思?」

  黎初念沒點播放。

  她轉身,看向乾寧主位。

  「我申請播放一段錄音,時長一分四十二秒。內容涉及第三方機構疑似購買醫療相關人群隱私數據,涉及乾寧本次項目評審風險。我不把它作為商業攻擊材料,只作為風險提示提交給乾寧。」

  她把手從滑鼠上拿開,攤開。


  「是否播放,由乾寧決定。」

  這一步她必須交出去。

  她自己按下播放鍵,沈星河可以咬她惡意剪輯、擾亂競標。乾寧允許播放,性質就變了。這裡是乾寧的會議室,評審的是乾寧的聲譽,誰有權聽,誰承擔記錄,誰決定流程。

  沈星河眼底的光影晃得厲害,他很快壓住。

  「各位老師,這很荒唐。一個來路不明的錄音,在商業覆審現場播放,程序上站不住。今天如果允許這種做法,以後任何競標方都可以拿偽造材料干擾評審。」

  他說得很快,但字句仍舊穩。

  「我要求暫停會議,請乾寧法務先核驗材料來源。」

  運營副院長看向老院長。

  宣傳科負責人低頭翻評分表,手指在「合規風險」那一欄停住。

  沈星河這招不蠢。

  先不爭錄音真假,先打程序。只要程序卡住,今天星耀的熱場優勢還在。等會議結束,星耀有時間補合同、補話術、壓供應商,甚至反咬她非法獲取商業秘密。

  黎初念看著老院長手邊那杯參茶。

  熱氣淡了。

  她開口。

  「沈總說得對,所以我沒有直接播放。」

  沈星河盯著她。

  「那你就該把U盤交給法務,而不是在這裡擺出來作秀。」

  「可以。」

  黎初念把U盤拔出來,放進透明證物袋。那袋子是昨晚靳宴辭收快遞迴執時留下的,邊緣還有一小段封條空白。

  她把封口壓上,寫下時間。

  「請乾寧法務接收。法務核驗前,我可以不展示錄音內容。」

  林知夏輕嗤一聲。

  「那你上台幹什麼?表演封口袋使用教學?」

  黎初念把筆帽扣上。

  「林經理要學也行,二百塊紅包不夠,我給你打個內部折。」

  小林低頭咳了一聲,肩膀憋得發僵。

  沈星河卻沒有松。

  他盯著那個證物袋,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他看出黎初念在逼乾寧表態,也看出她不敢完全越過程序。

  靳宴辭在這時開口。

  「院長,我建議播放。」

  運營副院長轉頭。

  「靳醫生,法務還沒核驗。」

  靳宴辭把手裡的會議資料翻到星耀那頁,筆尖壓住「外部合規數據源」幾個字。


  「星耀剛才已經把數據源寫入方案核心。錄音若與此無關,播放後星耀可以現場澄清。若有關,乾寧繼續聽完方案,會留下評審瑕疵。」

  他抬眼看向沈星河。

  「沈總剛才說星耀既懂流量,也懂邊界。邊界就在這裡。」

  沈星河的喉結動了一下。

  老院長終於把杯蓋擰回去。

  「放。」

  一個字落下,主持人拿話筒的手換了個位置。

  運營副院長張了張口,沒再攔。

  乾寧法務從後排走出來,接過證物袋,當場登記。黎初念沒有碰U盤,由法務人員插入控制台,打開音頻文件。文件名投在大屏上,錄製時間、長度、格式都清清楚楚。

  沈星河往前走了半步。

  安保人員從門口挪了位置,沒說話。

  播放鍵被按下。

  先是兩秒電流底噪。

  接著,一個陌生男聲響起。

  「沈總,Q-07包不便宜。乾寧周邊三個月內搜索過失眠、胃腸、痛經、中醫調理的人群,標籤都給你篩好了。你要細到複診意向,價格另算。」

  沈星河的聲音接上。

  「我要能轉化的,不要泛健康興趣。手機號不用全給,後四位和平台ID夠投放匹配。乾寧這單,我要拿得漂亮。」

  會議桌前排,有人把筆掉在桌上。

  錄音繼續。

  陌生男聲笑了一下。

  「醫療這塊敏感,出了事別找我。」

  沈星河說:

  「我買的是匿名包。合同寫諮詢服務,發票開數據策略。你那邊乾淨,我這邊就乾淨。」

  陌生男聲:

  「王總那邊打過招呼,說盛星內部有人盯著舊方案,你動作快點。」

  沈星河:

  「她管盛星,我管星耀。黎初念那組熬到死,也追不上數據模型。」

  最後一句話落下時,會議室里的空調送風聲變得刺耳。

  小林攥著電腦包帶,整個人坐得筆直。宣傳科負責人手裡的評分表往下滑了一截,紙角牴住桌沿。運營副院長看著屏幕,半天沒把筆撿起來。

  林知夏臉上的妝還穩,手裡的咖啡杯卻被她捏塌了一邊,杯蓋裂開,褐色液體淌到裙擺上。她低頭抽紙,抽了兩張都沒抽出來。

  沈星河的笑收得乾淨。


  他轉身看向黎初念,又看向評審席,聲音拔高。

  「偽造的。」

  沒有人接話。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這是偽造的!現在的音頻剪輯很容易,變聲、拼接、合成,什麼做不到?黎初念,你用這種東西污衊星耀,後果你承擔不起。」

  黎初念站在講台旁,腳踝疼得一抽。她把身體重心換到另一條腿上,沒碰控制台。

  「沈總,別急。」

  沈星河指著她。

  「你當然讓我別急。你拿不出方案,就用髒水潑競爭對手。乾寧各位老師,這種行為如果也能被允許,今天的覆審就沒有公信力。」

  運營副院長像抓到救命繩,立刻問:

  「黎經理,錄音來源是什麼?」

  來了。

  這才是最難的地方。

  她不能說送件人是誰,因為她也不清楚。她不能說原件在靳宴辭家保險柜,那會把私人關係拖進來。她更不能把所有證據一次性攤完,王嵐還沒進場,盛星內部那條線不能現在炸。

  黎初念拿起桌上的透明文件夾,抽出列印件。

  「來源我可以向乾寧法務和監管部門提交,但不在公開會議上披露。為避免爭議,我同步提交三項可核驗材料。」

  她把第一張放到投影儀下。

  「同城跑腿回執,城西三號驛站代發,備註Q-07原件。這個只能證明錄音遞送路徑,不能證明內容真偽。」

  第二張。

  「昨晚盛星內部群記錄。王嵐在覆審前夜要求二組若失敗則優化,並要求我十分鐘內申請一部支持。林知夏同步提出一部入場補充匯報。」

  林知夏猛然抬頭。

  「黎初念,你把公司內部聊天拿到客戶面前,你瘋了?」

  「你昨晚發紅包的時候,不像怕客戶看見。」

  黎初念把第三張放上去。

  「星耀方案第十八頁,外部合規數據源。剛才播放內容提到Q-07包,乾寧周邊三個月標籤,複診意向。請星耀現場說明供應商名稱、合同主體、數據來源合規文件編號。」

  她看向沈星河。

  「沈總,錄音可以說偽造,文件編號不能靠嗓門喊出來。」

  這句話壓下去,沈星河的呼吸變得短促。

  他原本可以拖程序,拖核驗,拖到會後。可黎初念沒讓他解釋整段錄音,她只追一個現場能答的點。


  供應商是誰。

  合同編號多少。

  數據標籤怎麼來。

  答得上,至少能撐住半局。答不上,星耀剛才半小時的增長模型,全成了漂亮廢紙。

  沈星河扯了扯領帶,語速快起來。

  「供應商文件不在我這裡,商務資料由公司合規部統一管理。任何正規公司都不會在公開場合披露商業合作細節。」

  靳宴辭把筆放下。

  「乾寧也不會在沒有披露數據來源前,把患者信任交給供應商黑箱。」

  老院長看向法務。

  「記錄。」

  法務人員點頭,在本子上寫下時間。

  運營副院長的臉色更難看了。他剛才問了星耀多少轉化、多少增長,現在每一個數字都像貼回他額頭上。他拿起礦泉水,擰了兩次才擰開。

  宣傳科負責人把星耀那份材料合上,往旁邊推了推。

  沈星河還在掙。

  「靳醫生,你是評審,也和黎經理私下認識。你現在的發言,是否存在利益關聯?」

  這刀轉得很快。

  會議室里的視線又落到靳宴辭身上。

  黎初念胸口一沉。

  沈星河確實難纏。把數據問題變成評審偏向,把錄音真假變成私人關係,只要把水攪渾,他就能拖到會後處理。

  她剛要開口,靳宴辭已經抬了手,示意法務記錄。

  「我申請迴避後續評分。」

  運營副院長一怔。

  靳宴辭把胸前的評審牌摘下來,放到桌面。

  「但迴避評分,不影響我作為乾寧醫生對患者隱私風險提出意見。沈總,你可以質疑我和黎經理認識,不能跳過供應商文件。」

  他看向法務。

  「我要求乾寧即刻暫停星耀競標資格,封存其投標材料,通知院內信息安全部門核查是否存在患者信息外泄風險。」

  法務人員看向老院長。

  老院長拿起杯子,沒喝。

  「按他說的辦。」

  四個字,比掌聲管用。

  沈星河的臉部肌肉抽了一下。他伸手去拿桌上的筆記本電腦,安保人員上前一步,擋住桌邊。

  「沈先生,請您先不要移動投標材料。」

  「你們沒有權力扣我的電腦。」


  法務人員合上登記本。

  「我們不扣押私人物品。投標文件和現場演示設備按會議規則封存,您可以留下律師聯繫方式。」

  沈星河轉向運營副院長。

  「李院,這事不能這麼處理。星耀和遠盛的資源已經談到這一步,乾寧如果現在把我們踢出去,後面商業合作都會受影響。」

  運營副院長臉上的肉繃著,沒接。

  老院長把保溫杯往桌上一放。

  「乾寧百年牌子,不靠嚇唬病人掙錢。」

  沈星河終於亂了。

  「這段錄音不能證明任何事!她黎初念偷錄、剪輯、惡意競爭,你們乾寧要承擔商業誹謗責任。我現在就聯繫星耀法務。」

  他掏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幾下,屏幕沒解開。第二次才按出通訊錄。

  靳宴辭抬手。

  門口兩名安保走進來,法務部的人跟在後面。沒有推搡,沒有高聲呵斥,只把沈星河身前的路擋住。

  「沈先生,請您先離開會議室。後續溝通由雙方公司法務對接。」

  沈星河看向黎初念,臉上的從容碎得乾乾淨淨。

  「你以為你贏了?黎初念,你動了不該動的東西。」

  黎初念把資料夾抱在懷裡。

  「沈總,建議你少說兩句。現在每個字都挺貴,按律師函計費。」

  小林在台下憋得臉都紅了。

  沈星河還想開口,法務人員擋在他側前方,語氣平直。

  「請。」

  他被請出乾和廳時,椅子腿拖過地毯,沒有刺響,只留下幾道壓痕。林知夏坐在旁聽席,咖啡漬從裙擺往下滲,她抬手想跟出去,又被乾寧工作人員攔住。

  「林經理,旁聽人員請留在原位,配合登記。」

  林知夏手裡的紙巾團成一團。

  黎初念看著她。

  昨晚那兩個紅包,今天終於有了發票抬頭。

  星耀投標材料被裝進封存袋,工作人員貼上封條。投影幕布上還停著音頻文件列表,Q07三個字符安安靜靜掛在那裡,壓得會議室沒人急著翻頁。

  老院長看向黎初念。

  「黎經理,錄音材料交法務,星耀競標資格暫停。盛星的匯報,還繼續嗎?」

  運營副院長低頭翻流程單,筆尖在盛星名字旁邊停住。

  宣傳科負責人重新拿起評分表,這一次,她沒有看時間。


  黎初念拔下自己的舊U盤,放回包里。法務封存的是備份播放盤,原件仍在保險柜,她的底牌少了一張,麻煩多了三層。沈星河不會善罷甘休,王嵐也會把內部截圖這筆帳算到她頭上。

  贏了第一刀,不代表她能坐下喝茶。

  她把包放回座位,拿起白板筆。

  腳踝疼得厲害,走到白板前那幾步,她走得不快。小林伸手想扶,她抬了抬手,示意不用。

  台下沒有掌聲。

  沒人再催PPT。

  剛才那套「十四天見效、三十天增長、九十天閉環」的快車,被一段錄音掀開底盤,露出下面纏著泥水的線。乾寧高層的目光跟著她移動,帶著審視,也帶著重新計算的重量。

  黎初念摘下筆帽。

  筆尖碰上白板,發出短短一聲。

  她寫下四個大字。

  固本培元

  白板旁的投影幕還沒完全暗下去,Q07錄音備份幾個字殘留在屏幕角落。白板上的墨跡很黑,壓住了那點灰光。

  黎初念轉過身。

  「各位老師,現在,我們來談乾寧真正該怎麼贏。」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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