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古籍里的破局點

  藥湯的苦味還壓在舌根,黎初念睜開眼時,客廳里沒有任何消息提示音。窗簾縫裡漏進來一條日光,正好落在斷掉的黃色光纖上。她坐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機。

  屏幕亮了。

  上午九點十七分。

  信號欄空著,WiFi標識也空著。

  黎初念盯著右上角那塊乾乾淨淨的地方,胸口那口剛睡醒的清氣差點當場變成髒話。

  她昨晚被靳宴辭按著喝了半碗酸棗仁湯,苦得她連罵人都少了兩個聲調。喝完不到二十分鐘,眼皮開始打架。她原本還想靠意志力跟藥效打一場尊嚴保衛戰,結果人剛挪到沙發邊,靳宴辭拎著毯子過來,往她身上一蓋。

  「睡。」

  她當時還想反抗。

  靳宴辭拿起手機,在屏幕上點了兩下。

  「計時。你敢半夜爬起來,我明天就把你電腦電源線拿去泡黃連。」

  

  黎初念當場閉眼。

  不是慫,主要黃連無辜。

  這一覺睡得太沉,沉到她沒有做夢,沒有被工作群里紅點追殺,沒有聽見王嵐那句「三天」,也沒有在半夜醒來摸藥板。

  久違的清醒從太陽穴往外鋪開。

  她把手機扔回沙發,掀開毯子下地。右腳腳踝還腫著,踩上拖鞋時疼得她吸了口氣,扶著沙發背站穩。

  客廳恢復了半個人類居住的樣子。

  茶几上的咖啡杯被收走,地上的紙團按項目歸類壓在文件夾下,打翻的水漬擦乾了,那個老化的筆記本電腦被合上,電源線不見蹤影。

  靳宴辭坐在餐桌旁,白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面前攤著幾本書。旁邊有一隻砂鍋,熱氣從縫隙里往外鑽,米香混著山藥的甜氣,慢慢爬進黎初念空了太久的胃裡。

  她扶著牆挪過去,拉開椅子坐下。

  「靳醫生,綁架服務還包早餐?」

  靳宴辭翻過一頁書,頭也沒抬。

  「包。吃完再罵,空腹罵人傷胃。」

  「你這話術很適合開黑店。」

  「你這種顧客適合掛門口,提醒同行避雷。」

  黎初念拿勺子舀了一口粥。

  粥熬得稠,山藥化在米粒里,裡面還有切得很細的陳皮絲。熱度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那塊擰緊的地方鬆開不少。

  她沒急著開電腦。

  昨晚靳宴辭說覆審會看三件事,只說了第一件,患者隱私不能碰。第二件、第三件還壓在他手裡。


  這人不肯白給信息。

  得換打法。

  黎初念咽下粥,拿紙巾擦了擦勺柄。

  「我睡了多久?」

  「七小時四十二分鐘。」

  「你還真計時?」

  「臨床數據有用。」

  「我謝謝你把我活成病例。」

  靳宴辭把手邊一隻小碗推過來,裡面是兩塊蒸南瓜。

  「吃。」

  黎初念看著那碗南瓜,沒動。

  「第二件呢?」

  靳宴辭抬眼看她。

  「吃完。」

  「你拿信息當飯後甜點?」

  「你拿命當工作耗材。」

  黎初念把勺子往碗沿上一擱。

  「靳宴辭,我現在只剩不到兩天。你把網斷了,電腦藏了,鑰匙扣了,連手機信號都封了。我認帳,昨晚我確實狀態不行。但現在我睡醒了,腦子能轉,手也能寫。你繼續按著我,那就不是救人,是耽誤事。」

  「你要網幹什麼?」

  「查案例,查乾寧輿情,查競品資料,查星耀已經發出去的東西有沒有外泄。」

  「查完呢?」

  「重搭方案。」

  「按什麼方向搭?」

  黎初念被問住半秒,隨手抽過餐桌上的便簽筆,在空白處寫下幾個詞。

  長期信任。

  中醫慢病。

  代際溝通。

  無患者隱私內容。

  她把便簽推過去。

  「避開星耀拿走的節氣敘事,避開真實患者故事,從中醫科普教育切入。短視頻矩陣,醫生個人IP,聯合社區義診,配合線上問答。」

  靳宴辭看完,把便簽放回桌上。

  「星耀也能寫。」

  黎初念手指停在碗邊。

  靳宴辭沒留情。

  「短視頻矩陣,醫生IP,社區義診,線上問答。你們公關公司工具箱裡常見四件套。沈星河拿著遠盛的錢,可以請更多醫生,買更大的流量,鋪更多社區點位。」

  黎初念盯著那張便簽。

  她心裡快速盤算。靳宴辭說得難聽,但沒錯。她現在做任何常規傳播動作,都會被沈星河用資源壓過去。遠盛三個億不是擺設,人家花錢買效率,砸渠道,砸曝光,砸KOL,一套組合拳下來,盛星二組連喘氣位置都少。


  可乾寧不只看錢。

  靳宴辭昨晚留了半句話。

  真正要考的東西,不在PPT里。

  黎初念抬頭。

  「第二件到底是什麼?」

  靳宴辭合上書。

  「乾寧要看外部公司有沒有敬畏心。」

  黎初念差點被粥嗆到。

  「你們醫院覆審會還測玄學?進門先拜祖師爺,香燒得直給十分?」

  靳宴辭端起杯子喝水,喉結動了一下。

  「少貧。」

  「那敬畏心怎麼量化?PPT第一頁寫『我敬畏,我非常敬畏』,配個三百六十度鞠躬動圖?」

  「你要敢這麼寫,乾寧保安會很敬畏地把你請出去。」

  黎初念抬手揉了揉眉心。

  「說人話。」

  靳宴辭把一本薄冊子推到她面前。

  封面是《乾寧院史簡編》,紙頁邊緣被翻得起毛。

  「乾寧從老藥鋪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會講故事。」

  「那靠什麼?」

  「少出錯。」

  黎初念的手停住。

  靳宴辭點了點封面。

  「百年老院,最怕被快錢裹著跑。中醫傳播里,最容易被外人搞壞的地方,是把複雜病機講成三句口號,把長期調理包裝成七天見效,把醫生講成帶貨主播。」

  黎初念的筆尖在便簽上戳出一個點。

  這句話太扎耳朵。

  她之前那套節氣方案雖然溫情,也漂亮,但本質仍是把乾寧包裝成一個更會講故事的品牌。沈星河偷過去後,加上遠盛戶外資源,能把它做得更熱鬧,更響亮,也更像一個快消新品上市。

  漂亮,能賣。

  可乾寧會不會買帳?

  她昨晚被逼到牆角,腦子裡只剩「比沈星河更快,更大,更狠」。可現在靳宴辭把一個問題擺到桌上。

  一個百年中醫院,真的想要這種打法嗎?

  黎初念拿起那本院史,翻了兩頁。

  紙頁里夾著一張便簽,上面是靳宴辭的字,瘦瘦長長,筆鋒壓得乾淨。

  「覆審第三件,院內配合成本。」

  她把便簽抽出來。

  「你早寫好了?」

  「怕你聽一半睡過去。」

  「所以你昨晚故意吊著我?」

  「你昨晚聽完也沒用,腦子裡全是咖啡渣。」

  黎初念把便簽拍在桌上。

  「靳宴辭,你的嘴要是能入藥,主治乳腺結節,患者吃完當場氣通全身。」

  「那你先掛號,我給你開十斤。」

  「謝謝,不報銷我不吃。」

  她低頭看便簽。

  院內配合成本。

  這六個字把她剛剛拼起來的短視頻矩陣按回了原地。

  醫生要坐診,要寫病歷,要查房,要會診。讓一群主任醫師天天配合拍段子,給評論區解釋「舌苔厚膩怎麼調」,聽起來熱鬧,落地就是災難。乾寧不是MCN機構,醫生也不是流量耗材。

  黎初念重新拿起筆。

  她在便簽上把「短視頻矩陣」劃掉,又把「醫生個人IP」劃掉。

  一頁紙被她劃得亂七八糟。

  「那你想讓我寫什麼?寫一份什麼都不做的方案?標題我都取好了,《乾寧醫院公關重塑計劃之大家散了吧》。」

  靳宴辭把她面前的空碗拿走,換了一杯溫水。

  「我沒讓你不做。」

  「你把所有能做的路都堵了。」

  「路是你自己畫窄的。」

  這句話落在餐桌上。

  黎初念握著筆,遲遲沒動。

  她最不愛聽這種居高臨下的評價,可靳宴辭不是王嵐,也不是沈星河。他不會拿「結果導向」糊弄她,更不會為了贏項目瞎吹。他堵她,是因為他看過乾寧內部的規則,也看過她方案里那些外行才會興奮的點。

  她要的是贏。

  可贏乾寧,不等於贏沈星河。

  沈星河是公關戰場裡的對手,乾寧才是出題人。

  她這兩天盯著對手打,忘了看題。

  黎初念把筆丟到桌上,身體往椅背上一靠。

  「行,靳老師,那你給我劃個考點。」

  靳宴辭把餐桌上的書收起兩本,只留下一摞中醫基礎讀本。

  「自己看。」

  黎初念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堆書。

  「我,一個公關人,距離覆審不到兩天。你讓我看中醫基礎?」

  「你要替乾寧說話,連乾寧信什麼都不看?」


  「我可以採訪醫生。」

  「網斷了,門鎖了,醫生在上班。」

  黎初念閉了閉眼,硬是把那句粗話吞回去。

  「你真是把所有退路都封得很有工匠精神。」

  靳宴辭起身收碗。

  「謝謝誇獎。」

  「沒誇你。」

  「我當你誇了。」

  廚房水聲響起。

  黎初念坐在餐桌邊,面前是《中醫基礎理論》《黃帝內經白話注本》《內經知要選讀》幾本書。封面樸素得讓人毫無打開欲,跟她平時看的品牌案例庫完全不在一個宇宙。

  她伸手翻開《中醫基礎理論》。

  第一頁講陰陽。

  第二頁講五行。

  第三頁講藏象。

  黎初念看了三分鐘,額頭貼到書頁上。

  這玩意兒比甲方需求還玄。

  她抬頭看向廚房。

  「靳宴辭。」

  「說。」

  「你們中醫入門有沒有兒童繪本版?比如《小肝和小脾的快樂一天》。」

  水聲停了一下。

  「有本《人體使用手冊》。」

  「聽起來像小家電說明書。」

  「適合你。」

  「......謝謝,感覺被售後了。」

  她不想被靳宴辭看扁,硬著頭皮繼續翻。翻到《黃帝內經白話注本》時,紙頁里夾了一根細細的書籤,停在《素問·刺法論》一段。

  上面用鉛筆圈了八個字。

  正氣存內,邪不可干。

  旁邊還有靳宴辭寫的一行小字。

  「不逐邪,先護正。」

  黎初念的指腹停在那行字上。

  外面沒有網,屋裡很安靜。砂鍋殘留的米香散在空氣里,陽光從窗簾縫裡往裡擠,落在書頁上,那八個字被照得發亮。

  她把那段白話解釋來回看了三遍。

  人體有正氣,外邪就不容易侵擾。治病不能只盯著邪氣打,更要扶助人體本身的根本。正氣足了,外來的東西進不來,進來了也站不住。

  黎初念的筆從桌上滾下來,落在拖鞋邊。

  她沒撿。

  腦子裡那堵堵了兩天的牆,裂開了。


  沈星河拿遠盛的錢砸渠道,是在驅邪嗎?

  不,他是在製造一場看起來猛烈的「攻勢」。鋪天蓋地的GG,包裝精緻的患者故事,熱搜話題,KOL背書,全是外部刺激。短期能把乾寧推到更多人面前,也能讓競標評審看到資源規模。

  可乾寧怕的恰恰是這個。

  百年老院真正要保的根,不是一次活動的曝光,不是一組漂亮轉化數據,也不是年輕人看完視頻點個讚。

  是大眾對中醫的信任。

  這份信任靠慢病管理、靠複診、靠醫患之間長時間的互動,靠「我今天沒馬上好,但我願意繼續來」,靠醫生說「不用亂補,先把飯吃對」。

  這才是固本培元。

  黎初念彎腰撿起筆,扯過一張空白A4紙,在最上面寫下四個字。

  慢公關。

  筆尖划過紙面,沙沙作響。

  她寫得太快,手背蹭到沒幹的墨,留下一道黑痕。

  靳宴辭從廚房出來,看見她趴在桌上寫字,沒打斷,只把一盤切好的梨放到她手邊。

  黎初念頭也沒抬。

  「別放梨,涼。」

  靳宴辭動作停住。

  「你還會挑寒涼了?」

  「現學現賣,感謝靳老師斷網式教學。」

  靳宴辭把梨端走,換成兩顆蒸紅棗。

  黎初念在紙上劃出三欄。

  第一欄,公眾認知誤區。

  第二欄,乾寧可承接的長期信任資產。

  第三欄,低打擾、低成本、可復用的傳播機制。

  她把之前所有花哨的東西全丟了。

  不要明星站台,不要全城戶外刷屏,不要患者隱私故事,不要醫生人設營銷。

  換成三件事。

  乾寧慢病日曆,不追熱點,只做固定節律的長期內容。每周一個常見問題,全部由院內審稿,語言去神化,不承諾療效。

  社區「複診提醒卡」,不採集隱私,只提供調養節律,告訴患者什麼時候該複查,什麼時候該忌口,什麼時候別亂買補品。

  青年中醫信任課,不讓主任醫師拍短視頻,把門診里最常被問錯的問題做成小課,放在候診區、公眾號、藥房取藥口。內容短,更新慢,但每一條都能經得起醫生審核。

  她寫到一半,又停住。

  還不夠。


  沈星河有錢,她不能跟錢拼。

  她要讓乾寧看到,星耀那套方案越熱鬧,風險越高。她的方案要把「慢」變成壁壘,把「少做」變成專業,把「克制」變成乾寧的品牌性格。

  黎初念在紙頁中間寫下一句。

  「治公關病,不能只打熱搜這針猛藥。」

  靳宴辭站在她身後,看了一會兒。

  「這句能寫進方案。」

  「你不嫌俗?」

  「評審聽得懂。」

  黎初念轉過頭,眼底終於有了點活氣。

  「靳宴辭,我昨晚問你覆審會真正看什麼,你繞了半天。現在我換個問法。」

  靳宴辭靠在餐桌邊。

  「問。」

  「乾寧內部,反感遠盛醫療介入的人多不多?」

  靳宴辭沒立刻接。

  黎初念盯著他的手。

  他右手食指在杯沿上敲了一下,又停住。

  這一下足夠了。

  她坐直身體。

  「有,而且職位不低。」

  靳宴辭看她。

  「別把話套到我頭上。」

  「我沒讓你泄密。」

  黎初念把紙翻過來,另起一頁。

  「我只問公開規則。乾寧是公立三甲,百年牌子,醫療傳播最怕誇大療效,最怕商業化綁架。遠盛醫療投三個億,聽著豪氣,但對院內保守派來說,這錢有甜味,也有藥渣味。」

  靳宴辭沒否認。

  黎初念繼續寫。

  「沈星河的優勢是錢,是速度,是先手。但他的劣勢也在這兒。他越強調資源,越會讓乾寧擔心被商業資本牽著走。王嵐偷走的患者資料庫,反而成了風險點。未經授權的真實回訪資料,一旦用於公開傳播,就是雷。」

  靳宴辭拉開椅子坐下。

  「你打算在覆審會上直接攻擊星耀?」

  「不。」

  黎初念把筆帽咬開,又嫌棄地拿下來擦了擦。

  「直接攻擊很蠢。乾寧已經收了他們的大綱,我上去就說他們抄襲,評審只會覺得盛星輸不起。」

  「那你怎麼做?」

  「我不提星耀。」

  她在紙上寫下「評審風險提示」五個字。


  「我做一套乾寧對外傳播合規紅線清單。誰碰紅線,誰自己露餡。」

  靳宴辭看著那張紙,眉梢壓了壓。

  「紅線清單需要醫院法務認可。」

  「所以我不寫成指控,寫成方案前置原則。」

  黎初念手速越來越快。

  「第一,不使用未授權真實患者資料。第二,不承諾療效周期。第三,不把醫師包裝成帶貨型IP。第四,不用單次曝光替代長期信任建設。第五,傳播節奏服從醫療秩序,不能反過來擠占診療資源。」

  她停筆,抬頭。

  「你看,這五條沒罵人,每條都在打沈星河的臉。」

  靳宴辭盯著她片刻,把桌上的溫水推過去。

  「喝口水再繼續嘚瑟。」

  黎初念端起杯子,喝了兩口,嘴唇被熱氣潤開。

  「我這叫專業復活。昨晚那叫詐屍。」

  靳宴辭看著她鼻尖沾了點墨,抽了張紙遞過去。

  「擦臉。」

  「哪兒?」

  「鼻子。」

  黎初念胡亂蹭了一下,沒蹭乾淨。

  靳宴辭伸手拿過紙,隔著半張桌子,指尖捏住紙巾邊角,在她鼻尖上按了一下。

  動作很輕。

  黎初念握著杯子的手停了停。

  兩個人離得近,近到她能聞見他袖口殘留的藥材味,淡淡的酸棗仁,混著皂角氣。

  她先移開視線。

  「靳醫生,注意分寸。非法斷網已經夠判了,再加職場性騷擾,罪名很豐滿。」

  靳宴辭把紙巾丟進垃圾桶。

  「你現在算職場?」

  「我在哪兒寫方案,哪兒就是工位。」

  「那這工位租金另算。」

  「奸商。」

  「病號欠費。」

  黎初念低頭笑了一下,很快又把注意力壓回紙上。

  她不能飄。

  現在只是找到核心,不是拿下項目。她還缺證據,缺呈現,缺院內語境,缺一個能讓評審從第一分鐘就坐直的開場。

  她看向那本《黃帝內經白話注本》。

  書頁邊緣有幾處折角,每處都標了小字。她翻到下一處,看到「虛邪賊風,避之有時」,旁邊寫著「不是所有風口都要追」。


  黎初念拿筆敲了敲那行字。

  「這句誰寫的?」

  靳宴辭看了一眼。

  「我。」

  「靳宴辭,你早就看不慣追風口那套了吧?」

  「醫生看病人亂吃偏方,也看不慣。」

  「所以你把這些書放茶几上,是等我自己翻?」

  「你太吵,給你找點安靜玩具。」

  黎初念把書籤抽出來,夾到自己寫的第一頁方案里。

  「少來。你昨晚剪光纖,鎖網,扣鑰匙,全都在逼我從現代案例庫里出來。你知道我會查案例,會複製行業打法,會被沈星河拖進他的資源池。你把網斷了,是讓我只能看這些書。」

  靳宴辭拿起杯子,沒說話。

  黎初念眯起眼。

  「靳醫生,你這人看著嘴毒,其實心眼多得能掛號分診。」

  「謝謝誇獎。」

  「還是沒誇你。」

  「我當你又誇了。」

  黎初念重新攤開紙,寫下方案標題。

  《乾寧醫院長期信任資產重塑計劃》

  副標題,她想了半天,寫下八個字。

  固本培元,慢即是穩。

  寫完,她自己看了三秒,拿筆劃掉「慢即是穩」,改成。

  固本培元,不爭一時聲量。

  靳宴辭看見那行字。

  「這句比剛才好。」

  「廢話,我可是盛星高級項目經理,偶爾也能從文案墳場裡爬出來。」

  「鼻子上還有墨。」

  「閉嘴。」

  時間往前走。

  上午十點半,十一點,十一點四十。

  黎初念沒有碰電腦,也沒有再要手機信號。她用紙搭出了整套框架,從前置原則,到傳播節律,到內容審核,到院內配合成本,再到風險反襯。每一頁都沒有漂亮模板,只有密密麻麻的字和箭頭。

  她把「慢公關」寫成了一個反直覺的賣點。

  別人搶首發,她搶複診周期。

  別人搶熱搜,她搶候診區的五分鐘。

  別人搶KOL,她搶醫生少被打擾的秩序。

  別人說年輕化,她說別把年輕人當韭菜。

  這一套方案不艷,不炸,甚至有點笨。可它踩在乾寧的底層邏輯上。


  黎初念寫到手腕發酸,才停下揉了揉。

  「靳宴辭。」

  「嗯。」

  「幫我看一眼,這裡有沒有醫學表述會挨罵。」

  靳宴辭接過紙,逐行看。遇到「調理體質」四個字,他拿紅筆圈掉。

  「太泛。」

  「換什麼?」

  「建立長期健康管理認知。」

  「你們醫生說話都這麼費字?」

  「嚴謹點,少被投訴。」

  他又圈掉「祛濕排毒」。

  「這個別寫。」

  「為什麼?」

  「公關人最愛寫,醫生最想報警。」

  黎初念立刻劃掉。

  「收到,排毒兩個字從我祖墳里除名。」

  靳宴辭繼續往下看,紅筆停在「療效反饋」上。

  「改成『就診體驗反饋』,別碰療效。」

  黎初念照改。

  一頁頁紙被修過,原本飄在空中的概念,逐漸落到可以拿去見人的程度。

  到下午一點,靳宴辭把最後一頁放下。

  「能打初稿。」

  黎初念活動了一下肩膀。

  「電腦還我。」

  「吃飯。」

  「你是複讀機成精嗎?」

  「飯在鍋里。」

  「我靈感來了。」

  「你胃也來了。」

  她剛要反駁,胃裡傳來一聲很沒尊嚴的空響。

  兩個人都聽見了。

  黎初念低頭看自己的腹部。

  「它叛變。」

  靳宴辭起身去廚房。

  「它比你識時務。」

  飯是陳皮排骨湯配軟米飯,湯麵浮著幾片蘿蔔,排骨燉到骨邊鬆開。黎初念端著碗,邊吃邊盯著自己的手稿,腦子沒停。

  她得把手稿錄入電腦,可網還沒修。沒有網也能寫PPT,但她需要素材圖,需要乾寧院史資料,需要合規措辭參考。靳宴辭可以給醫學部分把關,可公關表達還得她自己處理。

  她扒完最後一口飯,放下碗。

  「現在能開電腦了吧?」

  靳宴辭看了眼時間。


  「兩點給你電腦,不給網。」

  「我需要查資料。」

  「你先把框架敲出來。」

  「沒有資料會空。」

  「有網你會跑偏。」

  黎初念把筷子一擱。

  「你對我的職業素養有偏見。」

  「昨晚滿屏錯別字給我的偏見提供了證據。」

  「......行,算你贏半句。」

  她伸手。

  「電腦。」

  靳宴辭從書房拿出筆記本和電源線,放到她面前,沒給鑰匙,也沒關屏蔽器。

  黎初念插上電源,開機。

  屏幕亮起,那個隱藏的MP3文件還躺在U盤底層,文件名「Q-07-錄音備份」。

  她的滑鼠停在上面。

  昨晚沒來得及點開的錄音,現在還在勾她。

  幾十秒的錄音,也許有用,也許是誤存。可此刻一旦點開,她的注意力會被拉走。沈星河、王嵐、抄襲、證據,這些東西會重新把她拖回那口井裡。

  先做方案。

  證據要查,但不能讓證據牽著方案走。

  黎初念把錄音文件窗口最小化,新建文檔,敲下標題。

  乾寧醫院長期信任資產重塑計劃。

  鍵盤聲重新響起。

  這次不亂。

  每一下都落得穩。

  靳宴辭坐在她斜對面,翻著那本《內經知要選讀》。他沒催,也沒指導,只在她寫到醫學詞時偶爾伸手,把紅筆推過去。

  下午的光越過窗簾邊沿,落在斷掉的光纖旁。那截黃色線垂著,安靜得很,倒真像某種被暫時封印的邪門通道。

  黎初念寫到「傳播原則」第三條時,門鈴響了。

  「叮咚。」

  她的手停在鍵盤上。

  靳宴辭抬頭。

  兩個人同時看向玄關。

  這套公寓的門鈴很少響。外賣進小區要報手機號,快遞一般放驛站。黎初念的手機沒信號,她沒下單。靳宴辭做飯,更不可能點外賣。

  門鈴又響了一聲。

  「叮咚。」

  靳宴辭起身,走到門口,先看可視屏。

  屏幕里站著穿黃色馬甲的人,帽檐壓得低,手裡拎著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紙袋。袋口封得嚴,側面被壓出一道摺痕。


  黎初念扶著桌沿站起來,右腳疼得她皺了下眉。

  「誰的?」

  靳宴辭按下通話鍵。

  「送錯了。」

  門外的人把紙袋舉到攝像頭前。

  「尾號0716,黎女士,備註本人簽收。」

  黎初念的指尖離開桌面。

  0716。

  那是她這枚U盤金屬殼背面刻著的四位數。

  靳宴辭轉頭看她。

  黎初念看著屏幕里那隻黑色紙袋,喉嚨發乾。

  她沒有告訴過外賣平台這個尾號。

  門外的人又說了一句。

  「對方備註,還有一句話。」

  「他說,Q-07的原件,別在屋裡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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