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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名利場的拼命三娘

  計程車后座瀰漫著劣質皮革混雜著雨水的潮濕氣味。黎初念下意識地攏了攏衣領,鼻尖似乎還殘存著靳宴辭車廂里那股清冽的沉香與藥香,與此刻刺鼻的潮濕形成了極端的割裂感,仿佛那個人身邊才是唯一的安全區。

  手機屏幕幽冷的光打在黎初念臉上。那張從自封袋裡拿出的紙條上,密密麻麻寫著喬安安早就準備好的三人背景資料,而在最下方,是用口紅臨時添上去的潦草字跡。那個鮮紅的骷髏頭,像一灘化開的血,扎得她視網膜生疼。

  「小心他。他是遠盛最大的底牌。名字:靳宴辭。」

  黎初念捏著紙條的手指骨節頂出一層薄皮。胃裡那團剛被安神湯壓下去的火,這會兒全變成了帶著冰碴子的冷風,順著食道往上倒灌。

  靳宴辭是遠盛的底牌?

  那個在乾寧大廈樓下用輝騰濺了沈星河一身泥水、把秦老孫子病歷拋給她當刀使的男人,竟然是遠盛布在乾寧內部的暗樁?

  荒謬。

  可喬安安被禁足在斷網的半山別墅里,她冒著被喬家發現的風險扔出這塊石頭,絕對不可能只為了開一個毫無邏輯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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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初念靠在椅背上,牙關磕碰出細碎的響動。

  她沒時間去查證靳宴辭的底細。王嵐已經把盛星所有的正規渠道焊死了,明天上午十點就是乾寧的覆審會。她手裡提著最鋒利的刀,卻連個揮刀的場地都沒有。不管靳宴辭圖什麼,南山這潭水,她今晚必須先炸開。

  ……

  當晚。深夜十一點。深城MIX酒吧頂層VVIP包廂。

  震耳欲聾的重低音透過厚重的隔音門,連走廊上的純毛地毯都在跟著震顫。

  黎初念推開那扇鑲著金邊的雙開大門。

  一股濃烈的古巴雪茄味混雜著劣質香水和高濃度酒精的氣息撲面而來,熏得她喉嚨發緊。

  包廂里光線昏暗,幾道刺眼的鐳射光柱在真皮沙發和玻璃茶几上亂掃。正中間的寬大卡座上,一個光著膀子、脖子上掛著小拇指粗金鍊子的男人正摟著兩個穿得極少的陪酒女,手裡夾著一根抽了一半的雪茄。

  瘋狗老三。深城地下廠牌的主理人,手裡捏著南山區六十多個社區群的矩陣和十幾個百萬粉絲的本地生活號。

  黎初念走過去,將一張名片和一份文件放在滿是酒漬的玻璃茶几上。

  「三哥,盛星公關二組,黎初念。」

  老三連眼皮都沒抬,吐出一口濃白的煙圈,順手把那張名片撥到一邊,墊在一個還在滴水的冰桶下面。


  「盛星的黎總啊。」

  他聲音沙啞,帶著一股子常年在菸酒里泡出來的渾濁。

  「王嵐昨天剛給我打過電話。說你們二組的業務涉嫌違規,誰要是接了你的單子,就是跟盛星一部過不去。我老三雖然在道上混,但也不敢拿兄弟們的飯碗開玩笑。為了你這三瓜兩棗的預算,得罪王總手裡幾千萬的盤子,你當我腦子進水了?」

  包廂里另外幾個染著黃毛的小弟發出一陣鬨笑。

  黎初念站著沒動。任憑鐳射光從她蒼白的臉上掃過。

  她前半夜已經搞定了「毒蛇阿K」和「南山百曉生」。那兩個雖然貪財,但好歹講究個一手交錢一手發稿。唯獨這個瘋狗老三,仗著手裡下沉市場的流量大,根本不把她這種失去公司背書的公關經理放在眼裡。

  「王嵐給你的盤子是按年結,而且卡著百分之三十的渠道費。」

  黎初念聲音不大,但在重低音的間隙里,每一個字都咬得異常清晰。

  「遠盛醫療給你的暗廣是按條算。但遠盛在南山惹的這顆雷,一旦炸了,你那些本地生活號全得跟著陪葬。到時候別說王嵐的盤子,你連下個月的伺服器租金都交不起。」

  老三摟著陪酒女的手頓住了。

  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穿著職業套裝、瘦得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女人。

  「嚇唬我?」

  他猛地推開身邊的女人,坐直了身體,一把抓起茶几上的三個人頭馬分酒器。

  「咕咚咕咚」的聲音響起。

  三大杯。全是用53度飛天茅台混著冰鎮野格倒滿的。琥珀色的液體在玻璃杯里晃蕩,散發著刺鼻的酒精味。

  「求人辦事,得有求人的規矩。」

  老三把三個分酒器重重地磕在黎初念面前的茶几上。玻璃碰撞發出一聲脆響。

  「一杯一個版面。三杯喝完,咱們再談遠盛的雷。喝不下去,現在就滾出去。」

  周圍的小弟立刻起鬨。

  「喝啊!黎總不是拼命三娘嗎?」

  「這三杯下去,直接能叫救護車了哈哈哈哈!」

  黎初念盯著那三大杯混酒。

  胃裡的鈍痛從來就沒停過。這幾天為了跑這三個野路子,她幾乎是靠著止痛藥和黑咖啡硬撐過來的。這三杯高純度混酒砸下去,她的胃黏膜絕對會大面積出血。

  但她沒有退路。

  阿K手裡的卷宗需要一個引爆點,百曉生的話語權只在老頭老太太圈子裡。只有老三手裡的社區群矩陣,能在一夜之間把遠盛在南山吃人血饅頭的事情推到深城所有年輕人的手機屏幕上。


  不喝,明天去乾寧的覆審會就是死局。

  黎初念彎下腰,手指直接扣住第一個分酒器的邊緣。

  冰冷的玻璃杯壁貼著掌心。

  她仰起頭,連換氣都沒有,直接把那杯辛辣的液體灌進喉嚨。

  火。

  像是一盆滾燙的熱油直接澆進了食道。酒精順著喉嚨一路燒到胃底,原本就脆弱的胃壁瞬間痙攣起來。黎初念的身體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左手死死摳住大腿外側的西裝布料,硬生生把那股想要乾嘔的衝動壓了下去。

  空杯磕在茶几上。

  包廂里的起鬨聲小了一點。

  黎初念的手伸向第二杯。

  指尖剛碰到冰冷的玻璃杯壁,她突然手腕一翻,「砰」的一聲,將那杯滿噹噹的53度混酒重重砸在滿是酒漬的玻璃茶几上。

  酒液四濺。包廂里的起鬨聲戛然而止。

  老三夾著雪茄的手指僵在半空,剛想發作,放在一旁的手機屏幕突然亮了一下。他瞥了一眼那條沒有發件人的簡簡訊息,臉上的橫肉猛地一抽,眼底閃過一絲忌憚。

  黎初念沒有錯過他表情的微變,她扯了一下嘴角,牽動了胃部的神經,疼得她倒抽了一口涼氣,但眼神卻冷得像刀。

  「三哥,遠盛馬上就要暴雷了。」黎初念冷冷地盯著他,「你現在讓我喝的每一口酒,都是在給你自己灌斷頭飯。」

  老三臉色一變。

  「不僅如此。」黎初念撐著茶几邊緣,「遠盛醫療馬上就要在南山強制收購八家老中醫診所。他們為了壓低收購價,斷了這些診所的藥材供應鏈。秦老的孫子因為吃錯西藥現在還在ICU躺著。這件事明天就會在深城晚報的民生版面上見報。」

  老三猛地站了起來。

  「深城晚報?周建明那個老頑固敢接這種稿子?」

  「他不僅接了,還是頭版。」

  黎初念把那份文件推到老三面前。

  「遠盛醫療現在的資金鍊比紙還薄。沈星河卡你的尾款,是因為他要把南山的渠道全部換成他自己的星耀傳媒。你以為你在幫遠盛造勢,其實你只是個墊腳石。等明天深城晚報的報導一出,南山區的輿論一炸,你那些發過遠盛軟文的本地生活號,全都會被打上『資本走狗』的標籤。到時候,別說三十萬尾款,你的號直接被南山區的街坊舉報到封禁。」

  包廂里安靜得只能聽到空調出風口的聲音。

  老三盯著桌上的文件,臉上的橫肉抽動了兩下。

  他是個混人,但不蠢。沈星河最近確實在有意無意地扶持另外幾個新媒體工作室,而且那三十萬尾款拖了半個月,每次打電話過去都是推諉。再加上剛才手機里那條突如其來的警告……


  「你想怎麼玩?」老三重新坐下,揮了揮手,讓周圍的小弟和陪酒女全部出去。語氣里的輕蔑徹底沒了。

  黎初念把一份早就擬好的合作協議壓在文件上面。

  「明天上午十點。我要你手裡所有的社區群矩陣和本地生活號,統一轉發深城晚報的報導,外加阿K整理的遠盛在江浙一帶逼死人的卷宗。作為交換,盛星二組下半年的遊戲宣發盤子,三百五十萬的預算,我全部切給你。」

  她敲了敲那份協議。

  「遠盛的雷你不僅不用背,還能借著這波『揭露黑幕』的民生流量,把你的號徹底洗白。至於王嵐那邊,只要二組拿下了乾寧的案子,她連個屁都不敢放。」

  老三死死盯著黎初念。

  這個女人現在連坐直身體都費勁,額頭上的冷汗把劉海都浸透了。但她拋出來的邏輯鏈,一環扣一環,直接把他的後路堵死,又給他開了一條金光大道。

  「三百五十萬。黎總好大的手筆。」

  老三拿起桌上的簽字筆,在協議的最後一頁龍飛鳳舞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明天上午十點,準時開炮。」

  黎初念把協議收進包里。撐著沙發扶手站了起來。

  起身的瞬間,胃裡一陣劇烈的痙攣。她眼前一黑,差點直接栽倒在玻璃茶几上。

  「黎總,要不要叫個人送你?」老三難得地客氣了一句。

  「不用。三哥留步。」

  黎初念咬破了舌尖,靠著那點微弱的鐵鏽味刺激,硬挺著脊背,一步步走出了包廂。

  厚重的雙開門在她身後關上。

  門鎖發出一聲沉悶的咔噠聲。

  黎初念偽裝出來的所有強硬在這一秒徹底崩盤。

  雙腿就像被抽走了骨頭,她整個人直接順著牆壁滑了下去。胃裡那杯高度混酒終於發作,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在胃黏膜上瘋狂拉扯。

  她手腳並用地爬進走廊盡頭的洗手間,剛推開隔間門,整個人就撲在了馬桶上。

  「嘔——」

  劇烈的乾嘔聲在空蕩蕩的洗手間裡迴蕩。吐出來的全是帶著酸腐味的酒液和膽汁,喉嚨被灼燒得發不出一點聲音。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糊花了精緻的眼妝。

  生理的極限和精神的重壓在這一刻同時碾壓過來。

  黎初念跪在冰冷的瓷磚上,腦子裡亂成一團。喬安安紙條上的警告,老三簽下的協議,明天十點的覆審會,還有……靳宴辭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凌晨兩點半。


  黎初念用冷水胡亂洗了把臉,撐著虛弱的身體走出MIX酒吧大門。

  深夜的冷風一吹,胃裡的絞痛稍微麻木了一點,但雙腿依然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她扶著路邊的路燈杆喘息,朦朧的雨幕中,街角一輛掛著連號車牌的黑色大眾輝騰若隱若現。沒等她看清,車子已經悄無聲息地融入了無邊的夜色。

  一輛計程車停在面前,黎初念拉開車門,回到了半夏公寓樓下。

  她扶著綠化帶的欄杆,一步步挪進電梯。

  腦子裡還在盤算著明天的說辭。只要老三的矩陣一動,遠盛在南山的底褲就會被徹底扒光。乾寧的高管只要不瞎,就只能選擇二組的方案。

  至於靳宴辭。

  不管他是誰的底牌,只要乾寧簽了合同,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翻不了盤。

  電梯停在十六樓。

  黎初念走到那扇熟悉的防盜門前。手指在密碼鎖上按了幾下。

  「滴答。」

  門鎖彈開。

  黎初念推開門。

  客廳里沒有開大燈。只有沙發旁邊的一盞落地燈亮著暖黃色的光。

  空氣里除了那股熟悉的沉香味,還混雜著一絲極淡的、只有在中藥房裡才能聞到的苦澀氣味。

  黎初念剛換下高跟鞋。

  沙發上的人合上了手裡那本厚厚的《傷寒雜病論》。

  靳宴辭穿著一件純黑色的真絲睡衣,領口微微敞開,露出冷硬的鎖骨線條。他沒有戴那副金絲邊眼鏡,那雙深邃的眼睛在半明半暗的光線里,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壓迫感。

  他站起身。

  一米八八的身高在客廳里投下一道巨大的陰影。他走向她時,那隻曾受過舊傷的右手因為極度的壓抑,指節泛白,甚至出現了極其輕微的痙攣顫抖。

  靳宴辭的目光越過玄關的屏風,直直地落在黎初念身上。

  從她凌亂的頭髮、蒼白的臉色,一路掃到她真絲襯衫上那片明顯的酒漬。

  高濃度酒精的氣味在這間充滿藥香的屋子裡,顯得極其刺鼻。

  空氣在這一秒黏稠得讓人無法呼吸。

  靳宴辭沒有說話。他只是就那麼站在那裡,看著黎初念。

  那雙眼睛裡,沒有平時那種帶著嘲諷的毒舌,也沒有半夜給她熬湯時的那種隱忍。

  裡面只剩下結了冰的冷漠。

  「靳……」

  黎初念剛想開口,胃裡突然一陣猛烈的痙攣。她本能地彎下腰,雙手死死按住腹部,喉嚨里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靳宴辭的視線落在她因為用力而泛白的指節上。

  他慢條斯理地走到島台前,端起一杯還在冒著熱氣的水,轉過身。

  「黎初念。」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客廳里響起,冷得掉渣。

  「你是不是覺得,只要沒死在外面,就總有人給你收屍?」

  黎初念疼得連腰都直不起來,但喬安安那句警告在腦子裡瘋狂叫囂。她強忍著噁心,抬起頭,對上靳宴辭的眼睛。

  她沒有立刻歇斯底里,而是用沙啞的聲音冷冷試探:「靳主任給的病歷真好用,就是不知道這把刀,最後會替誰切下南山這塊蛋糕?」

  話音砸在柚木地板上。

  靳宴辭端著水杯的手頓住了。

  黎初念盯著他的眼睛,徹底引爆了壓在心底的炸彈:「你大半夜不睡覺,是在等我收屍,還是在等遠盛的捷報?」

  杯子裡的熱水劇烈地晃蕩了一下,幾滴滾燙的水珠濺在他的手背上。

  他沒躲。只是眼底那層薄冰,瞬間裂開了一道漆黑的縫隙,透出一絲被誤解到極致的偏執戾氣。

  靳宴辭看著她防備的眼神,那雙向來翻雲覆雨的手,第一次生出了一種名為「失控」的無力感。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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