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全面封殺與孤島
語音的尾音消失在幽藍色的車廂里。
黎初念的大腦嗡的一聲,胃裡那團剛被暖風捂熱的火,瞬間變成了帶著冰碴子的鈍刀,順著食道一路往下刮。
手機屏幕的螢光打在她的臉上。
她沒說話,只是把那條語音進度條拉回到開頭,重新聽了一遍。
「林知夏她把咱們手裡的媒介渠道明細,全賣給了遠盛......」
黎初念死死摳住手機邊緣。指甲因為用力過度,在金屬外殼上硌得生疼。
不對。
她快速把這幾天的事情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林知夏那個腦子,要是真有膽子敢賣公司機密,早就去遠盛當少奶奶了,根本用不著在王嵐手下當條聽話的狗。
這根本不是賣。這是借刀殺人。
王嵐是盛星的大區總監,手裡捏著全公司百分之八十的核心媒介資源。林知夏拿著二組的名單,去向那些媒體施壓。遠盛醫療那邊再稍微透點口風,那些靠著資本和GG費吃飯的營銷號和自媒體,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接盛星二組的稿子?
「想明白是怎麼死的了?」
靳宴辭單手打著方向盤,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她。
「王嵐這招釜底抽薪玩得挺利索。你空有方案,沒有喉舌,明天拿著什麼去乾寧簽合同?手裡提著好生薑,卻拿那種劣質糖水潑人。黎初念,你的腦子也被雨水泡發了?」
黎初念咬緊了後槽牙,強行把胃裡的痙攣感壓下去。
「不勞靳主任費心。盛星怎麼內鬥,那是我的事。前面路口靠邊停車。」
「雨這麼大,你打算游回公司?」
「方案明天覆審,我今晚必須把渠道理出來。」
靳宴辭冷笑了一聲,不僅沒有解鎖,反而「咔噠」一聲將車門徹底鎖死。
「回公司?就你現在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回去給王嵐表演當場出殯嗎?」
輝騰在暴雨中一聲低吼,直接無視了路邊的停靠帶,一腳油門匯入主路,朝著「半夏」公寓的方向疾馳而去。
黎初念扯了兩下車門把手,轉過頭瞪著他。
靳宴辭單手掌控著方向盤,鏡片後的目光冷冷掃過她還在滴水的發梢。
「南山區的街坊,最不信的就是網上那些花錢買來的通稿。」
他留下這句沒頭沒尾的話,任憑黎初念怎麼抗議,車速絲毫不減。
晚上九點半的半夏公寓書房。
黎初念被靳宴辭強行按在寬大的書桌前,身上還披著他扔過來的一件寬大幹爽的羊絨毯。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沉香和清苦的藥香味。
手機屏幕亮起,小林的電話直接打了過來,聲音全啞了。
「黎總!你可算接電話了!」
小林在電話那頭急得快哭了。
「全廢了。咱們之前跑通的三十二家南山區本地生活大V,還有那四家醫療健康垂直類的公眾號。剛才全部拒接了我的電話。有兩家接了的,連話都沒聽完就直接掛了。」
「發微信呢?怎麼回的?」黎初念開著免提問道。
「滿屏都是紅色的感嘆號。有的稍微客氣點,回了一句『最近排期滿了,下次合作』,然後反手就是一個拉黑。」
黎初念拉開椅子坐正,打開面前的筆記本電腦。
「王嵐親自下場的?」
「是林知夏。」
小林咬牙切齒地說道。
「我剛才托一部的一個實習生打聽了。林知夏今晚發了內部郵件,以一部的名義給所有合作的媒介供應商發了通知。說咱們二組現在涉嫌違規操作,誰要是敢接咱們的單子,就是和整個盛星過不去。以後盛星所有的GG投放,全部把他們拉黑。」
好一個趕盡殺絕。
黎初念盯著電腦屏幕上那份剛剛修改好的《乾寧醫療-南山社區義診落地執行案》。
方案做得再完美,沒有渠道發聲,就是一堆廢紙。
乾寧要的是在南山區造勢,要的是把遠盛醫療高價收購診所的負面影響無限放大。現在二組連個發聲的喇叭都沒了。
小林在電話那頭急得直打轉。
「黎總,這可怎麼辦?明天上午十點就要去乾寧簽合同過明細了。要是副總裁發現咱們連個能發稿的媒體都找不到,這合同肯定當場作廢。要不......咱們去求求王總?」
「求她?」
黎初念冷笑了一聲,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調出那份被拉黑的媒體名單。
「王嵐設這麼大個局,就是為了看我們像狗一樣爬過去求她。然後再順理成章地接管這個案子,把功勞全部記在一部頭上。你現在去求她,等於把脖子洗乾淨了往她的鍘刀下送。」
她拿起桌上的紅筆,在那張列印出來的表格上,從上到下,用力劃了一道貫穿整頁的紅線。
紙張被筆尖劃破,發出刺耳的撕裂聲。
「既然內部的路被堵死了,那就往外走。」
「往外走?」
小林愣住了。
「盛星的體量擺在這,深城有頭有臉的媒體,哪家不靠著咱們的GG費養活?誰敢為了我們二組這幾十萬的預算,去得罪一部手裡幾千萬的盤子?」
黎初念沒有接話。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胃裡的抽痛被她硬生生熬成了習慣性的鈍痛。腦子裡一片亂麻。
靳宴辭在車裡說的那句話突然跳了出來。
南山區的街坊,最不信的就是網上那些花錢買來的通稿。
對啊。
老城區那些大爺大媽,誰天天盯著公眾號看?他們看的是每天早上的晨報,聽的是收音機里的民生熱線,信的是居委會大媽的口口相傳。
遠盛醫療砸再多錢買熱搜,也買不通南山區那種盤根錯節的熟人社會網絡。
黎初念猛地睜開眼睛。
「小林,查一下深城晚報民生版塊的主編是誰。」
小林趕緊敲擊了幾下鍵盤。
「是......周建明。不過黎總,深城晚報是傳統紙媒,而且還是國資背景。他們從來不接商業公關稿,咱們這套方案,人家根本不會搭理啊。」
「不接商業稿,那如果接的是舉報材料呢?」
黎初念坐直了身體,眼神一點點冷了下去。
她翻出那本靳宴辭給她的《內經知要》複印件,直接翻到第七十四頁的背面。
秦老。南山老街區最具話語權的老中醫。獨孫因為吃錯西藥導致臟器衰竭,現在躺在乾寧的ICU里。
靳宴辭這隻老狐狸,從一開始就把最鋒利的那把刀遞到了她手裡,就看她敢不敢用。
「遠盛醫療在南山高價收購診所,必然會逼簽對賭協議,壓低藥材成本。這種吃人血饅頭的事,對於民生版塊的主編來說,可是個沖頭版的好題材。」
黎初念剛想端起書桌旁的一杯冷水潤潤嗓子,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橫插過來,直接將冷水倒進旁邊的綠植盆里,換上了一杯冒著熱氣的特調安神湯。
「喝了。再讓我看到你碰涼水,我就把你和這盆綠植一起扔出去。」
靳宴辭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
黎初念捧著那杯溫熱的安神湯,對著電話那頭吩咐。
「小林,你去把遠盛醫療這幾年在其他城市收購診所後,引發的醫療糾紛案件全部整理出來。越詳細越好。天亮前我要看到完整的卷宗。」
小林咽了口唾沫。
「黎總,咱們這算是直接跟遠盛撕破臉了啊。要是被沈星河知道了......」
「沈星河放著星耀傳媒的老闆不當,跑來給遠盛醫療當跑腿的。怎麼,遠盛那位高管千金還沒答應讓他入贅,他就急著交投名狀了?臉早就撕破了。去查!」
小林不敢再廢話,立刻掛斷電話開始幹活。
黎初念站起身,走到書房的落地窗前。
雨還在下。整座城市被包裹在濃重的夜色和水汽里。遠處的乾寧大廈在雨幕中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王嵐封殺了她所有的線上渠道,卻逼著她找到了最致命的線下爆破點。
只要能說動周建明,在深城晚報的民生版塊上撕開一個口子,南山區的輿論就會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徹底把遠盛醫療淹沒。
她掏出手機,手指在通訊錄里往下滑。
滑到最底部,停在了一個被特殊標記的號碼上。
這是她大學時期在報社實習時,帶過她的老師。也是現在深城傳統紙媒圈子裡,為數不多能和周建明說得上話的人。
只是,三年前因為盛星的一個負面新聞,她為了公司的利益,在這位老師背後捅了一刀。兩人從此再也沒有聯繫過。
黎初念的手指懸在撥號鍵上。
屏幕的光打在她的臉上,照出她眼底的掙扎。
成年人的世界裡,最難咽下的就是當年自己種下的苦果。
她深吸了一口氣,按下了撥號鍵。
嘟——嘟——
電話響了足足七八聲。每一秒都被無限拉長。
就在黎初念以為對方已經換號或者睡熟了準備掛斷的時候。
「咔」的一聲。
電話接通了。
沒有久別重逢的寒暄,也沒有沒好氣地質問。
聽筒里傳來的,是一個嘶啞到幾乎辨認不出的男聲。
那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像是被逼到絕境的困獸,透著一股不計後果的瘋狂。
「告訴沈星河,他別想拿秦老的命來逼我!我就算死,也不會把執照吐出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