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算計與熱湯

  次臥遮光窗簾沒拉嚴實。一條刺眼的白光正好劈在黎初念眼皮上。

  她撐著床墊坐起身。手本能的按住胃部。

  預想中那種絞肉機般的酸縮感沒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潤的飽脹感。連帶著小腹的墜痛也變成了隱隱的酸軟。昨晚那碗當歸生薑羊肉湯的餘味,似乎還固執的停留在舌根。

  床頭柜上的青瓷燉盅空了。旁邊多了一套疊的整整齊齊的乾洗衣物。最上面貼著一張明黃色的便利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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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字跡是瘦金體。力透紙背。帶著股生人勿近的冷傲。

  「穿完扔掉。別污染我的洗衣機。」

  黎初念扯下便利貼,揉成一團精準投進垃圾桶。

  這狗男人的嘴還是和八年前一樣欠。多講一句人話能要了他的命。昨天她疼得在沙發上打滾,這人雙手抱臂站在旁邊看了足足五分鐘,才冷著臉進廚房。

  她換上衣服,推開次臥門。

  ......

  客廳空氣里飄著一股淡淡的米香,混合著藥材的清甜。

  靳宴辭穿著剪裁極好的白襯衫,領口敞開兩顆扣子。他站在島台前,慢條斯理的沖泡咖啡。深色實木檯面上放著一個白瓷碟,裝著兩塊晶瑩剔透的糕點,旁邊立著一個純黑色的保溫杯。

  高挺的鼻樑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擋住了眼底的情緒。

  腳步聲靠近。靳宴辭頭都沒回。

  「洗手間在右邊。」他往咖啡杯里加奶,「用完把洗手台上的水漬擦乾。我不喜歡和生活不能自理的單細胞生物合租。」

  黎初念站在原地沒動。目光掃過他挺拔的背影。

  這套大平層的月供少說要八九萬。一個中醫內科副主任醫師,就算天天加班把脈,也買不起這種地段的江景房。除非靳家老爺子給了底氣。可當年靳宴辭為了學中醫,明明跟家裡鬧翻了,淨身出戶。

  這事透著古怪。

  眼下不是探究這個的時候。二組那幫人還在等她回去救火。盛星公關的規矩,項目黃了,整個組都要連坐。

  黎初念走過去。從包里翻出兩百塊錢現金,壓在島台玻璃杯下。

  「昨晚的湯,謝了。這是湯錢。」她把包挎到肩上,「房租發了工資轉你。水電費我也按月A給你。」

  靳宴辭端咖啡杯的手頓在半空。

  他轉過身。目光越過金絲邊眼鏡的鏡片,落在黎初念蒼白的臉上。視線往下,停在那兩張紅彤彤的鈔票上。

  「盛星的高級項目經理,一條命就值兩百塊?」

  「市場價。」黎初念迎上他的視線,「一碗羊肉湯頂多八十,剩下一百二是跑腿費。夠公道了。你要嫌少,我再補你五十塊錢夜班津貼。」

  靳宴辭冷笑一聲。

  「當歸三錢,生薑五片,西北特供灘羊後腿肉,加上我熬了兩個小時的人工費。」他指尖點著大理石台面,「黎初念,你這算盤打的,我在三十六樓都聽得見。你當這是在菜市場買豬肉?」

  白瓷碟推到黎初念面前。

  「山藥茯苓糕。健脾養胃。」靳宴辭語氣發沉,「吃完滾去上班。別在我的房子裡餓暈過去,我嫌晦氣。」

  黎初念盯著那碟白花花的糕點。她現在趕時間,根本沒胃口吃這種乾巴巴的東西。

  「我不吃甜食。」

  「沒放糖。用的赤小豆和陳皮調味。」

  靳宴辭抬眼。漆黑的眸子直直盯著她。

  「吃完。或者我現在給你們老闆打電話,說你突發惡疾,需要臥床休息一個月。選一個。」

  黎初念咬緊後槽牙。這男人簡直是個暴君。高中那會兒就是這副德行,當個紀律委員能把全班氣得想跳樓。

  她抓起一塊糕點塞進嘴裡。

  沒有預想中的乾澀。入口即化。山藥的清香和茯苓的微甘在口腔里散開。咽下去後,胃裡升起一股熨帖的暖意。原本發緊的胃壁徹底放鬆下來。

  靳宴辭把保溫杯推過來。

  「帶上。裡面是酸棗仁安神茶。中午十二點前喝完。」

  他轉身走向玄關,拿起車鑰匙。

  「密碼鎖我已經換過電池了。晚上十點後不准弄出動靜。」防盜門拉開一半,他回頭,「還有,別把你在外面那些亂七八糟的手段帶進這個家。我這人有潔癖。」

  咔噠一聲。防盜門關上。

  黎初念抓起保溫杯,匆匆出門。

  ......

  上午九點。盛星二十四樓。

  中央空調的冷風直吹頭皮。黎初念剛邁進辦公區,二組實習生小林紅著眼圈迎上來。手裡還攥著一沓列印出來的輿情報告。

  「黎總,出事了!」

  黎初念把包扔在椅子上,拉開抽屜找胃藥。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哭什麼。直說。」

  「客戶那邊的經紀人剛才打電話來罵人。」小林聲音發抖,「現在熱搜第一是那個男明星進會所的高清視頻,連女方正臉都拍到了!王主管剛才在群里發火,說這次要是丟了客戶,二組全員引咎辭職。」


  黎初念翻找胃藥的手停住。

  她直起身。目光掃向不遠處的獨立辦公室。

  百葉窗沒拉。王嵐端著咖啡杯,隔著玻璃朝這邊冷笑。眼神里全是幸災樂禍。

  這女人是盛星一部的總監。一直把黎初念這個二組的黑馬視為眼中釘。這次危機公關本來歸一部負責,搞砸了才強行甩鍋給二組。現在出了連環爆料,王嵐顯然想借刀殺人,徹底把黎初念踢出局。

  「視頻哪來的?」黎初念收回視線。拉過椅子坐下。

  「不知道。一個營銷號半小時前突然發的。現在全網都在嘲諷我們昨晚那份『帶傷圍讀劇本』的聲明是把大眾當傻子。評論區已經淪陷了,全在刷客戶滾出圈子。」

  黎初念腦子裡嗡的一聲。

  昨晚她讓技術組做視頻幀率分析,為了證明原視頻有剪輯痕跡。現在出了高清無死角的新視頻,等於把她昨晚的預案按在地上摩擦。這巴掌打的又響又脆。

  胃部很不合時宜的抽動一下。不是痛。是一種神經緊繃導致的痙攣。

  她下意識擰開桌上的黑色保溫杯。

  一股酸棗仁混合著桂圓的香氣飄出來。水溫剛剛好。她喝了一大口。

  微酸的藥茶順著喉管滑下去。像一隻溫熱的手,強行按壓住那些躁動的神經。狂跳的心臟慢慢平復。

  黎初念盯著屏幕上的高清視頻。滑鼠拖動進度條,反覆觀看左下角的時間戳和畫面邊緣的畸變。

  這角度。這清晰度。絕對不是狗仔偷拍。是會所內部的監控探頭直接導出來的。

  能拿到這種級別的監控,對方絕對不是為了幾萬塊錢封口費。這是衝著毀掉那個男明星來的。

  「黎總,我們現在怎麼辦?」小林眼淚打轉,「要不聯繫財務給客戶退錢吧?再鬧下去,連公司的名聲都要搭進去。」

  黎初念蓋上保溫杯。砰的一聲擱在桌上。

  「退錢?盛星的字典里沒這兩個字。」

  她拉過鍵盤,調出公關預案模板。

  「去查那個營銷號的皮下公司。挖一挖他們最近半年的流水。再把男明星最近三個月接觸過的競品代言全部拉個清單。既然有人想玩借刀殺人,那我們就把水攪渾。看看到底是誰在背後渾水摸魚。」

  前台小姑娘抱著一個加急同城文件袋跑過來。氣喘吁吁。

  「黎經理,同城急件。對方說必須您本人簽收。連快遞員都在樓下等著回執呢。」

  黎初念簽字,撕開文件袋。

  裡面掉出兩樣東西。


  一張面額六千塊的現金支票。

  一封手寫道歉信。落款是「安居房產中介公司總經理,趙大強」。

  信上的字跡歪歪扭扭。語氣卑微到了塵埃里。大概意思是公司資金鍊斷裂實屬無奈,昨晚換鎖是員工操作失誤,現在退還三個月租金並附上三倍違約金,求黎小姐大人有大量,高抬貴手,給公司一條生路。千萬別趕盡殺絕。

  黎初念捏著支票。眉頭擰成一個死結。

  趙大強這個地頭蛇,昨天在電話里還囂張的叫囂著要報警抓人。揚言要把她的行李扔到大街上。今天怎麼就跪地求饒了?

  更詭異的是,文件袋夾層里掉出一個黑色U盤。U盤上貼著一張便簽。

  「一點薄禮,不成敬意。只求黎小姐幫我在那位爺面前美言幾句。」

  那位爺?

  黎初念腦海里瞬間閃過靳宴辭那張冷若冰霜的臉。

  昨晚她痛的死去活來的時候,靳宴辭在廚房裡待了很久。是他幹的?

  這男人不僅是個大夫,還有這種黑白通吃的手段?能把趙大強這種滾刀肉嚇成這副德行,絕不是普通人能辦到的。

  她把U盤插進電腦。

  屏幕上彈出一個文件夾。全是照片和帳單。

  黎初念點開第一張照片。呼吸猛的停滯。

  照片上,正是昨晚那個發高清視頻的營銷號負責人,和另一個男明星的經紀人在茶樓里交頭接耳。桌上放著一沓厚厚的現金。旁邊還有轉帳記錄的截屏文件。

  那個男明星,正好是客戶最大的競爭對手。

  對上了。

  這是一個局。對家買通營銷號,故意等盛星發出第一版聲明後,再放出高清視頻。不僅要錘死客戶,還要順帶毀了盛星的招牌。一石二鳥。

  趙大強這個混跡城中村的二道販子,手裡掌握著大量灰色地帶信息網。這U盤裡的東西,估計是他為了保命連夜挖出來的投名狀。

  黎初念拔下U盤,死死攥在手裡。

  這東西現在就是她的免死金牌。

  ......

  會議室的門猛的推開。撞上牆壁發出一聲巨響。

  王嵐踩著十厘米高跟鞋,帶著幾個一部的主管走進來。氣勢洶洶。

  「黎初念,收拾東西吧。」

  一份辭退通知書拍在黎初念桌上。紙張邊緣鋒利。

  「大老闆剛才發話了。二組這次給公司造成不可挽回的聲譽損失。你作為主要負責人,必須承擔全部責任。簽了字,去財務結帳。別逼我叫保安趕人。大家同事一場,弄得太難看對誰都不好。」


  辦公區里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黎初念身上。小林捂住嘴,連大氣都不敢喘。

  黎初念靠在椅背上。看都沒看那份通知書。

  她拿起保溫杯,慢條斯理的喝了一口酸棗仁茶。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連帶著手腕的力氣也恢復了幾分。

  「王總監這麼急著趕我走,怕我查出點什麼?」

  王嵐臉色一變。指甲摳緊真皮文件夾邊緣。

  「胡說什麼!自己能力不行搞砸了項目,還想往別人身上潑髒水?黎初念,你這甩鍋的本事倒是比你做公關的本事強多了。」

  黎初念站起身。手裡的U盤扔在桌上。塑料外殼撞擊桌面,發出一聲脆響。

  「這個U盤裡,有對家買通營銷號放出高清視頻的完整交易記錄。包括轉帳憑證和茶樓監控截圖。」

  王嵐瞳孔縮了一下。很快掩飾過去。

  「那又怎麼樣?這只能證明客戶讓對家搞了,改變不了你預案失敗的事實!客戶現在要解約,這個鍋誰背?」

  「是嗎?」

  黎初念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目光死死鎖住王嵐的眼睛。

  「王總監,你可能不知道。這個U盤裡還有一份副件。是你上個月私下接觸對家經紀人的錄音。」

  她停頓兩秒。看著王嵐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要不要猜猜,如果我把這份錄音交給大老闆,今天該收拾東西滾蛋的人是誰?出賣公司核心利益,涉嫌商業間諜罪。王總監,這可不是引咎辭職就能解決的。」

  這句話半真半假。U盤裡確實有錄音,但她還沒來得及聽完。她在賭。賭王嵐這種精緻利己主義者,絕對不會把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

  果然。王嵐臉上的粉底卡在法令紋里。半天憋不出一句話。手指甚至開始微微發抖。

  她慌了。

  「你這是誹謗!我要告你!」

  黎初念指著大門。

  「去告。現在就去。」她直起身,語氣冷硬,「順便把大老闆也叫上。我們當面對質。看看大老闆是相信一個能拿到對家黑料、力挽狂瀾的項目經理,還是相信一個吃裡扒外的部門總監。」

  空氣凝固了。

  王嵐盯著黎初念。胸口劇烈起伏。她怎麼也想不通,黎初念一個流落街頭、讓中介坑的連飯都吃不起的窮酸社畜,從哪裡搞來這種核彈級別的機密?

  僵持了足足一分鐘。

  王嵐猛的抓起桌上的辭退通知書,撕成兩半。揉成一團砸在地上。


  「算你狠。」她咬著牙,「黎初念,我們走著瞧。」

  高跟鞋的聲音急促遠去。

  辦公區里爆發出一陣壓抑的歡呼聲。小林激動得眼淚直掉。

  「黎總,你太牛了!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黎初念脫力的跌坐回椅子上。後背已經讓冷汗浸透了。

  「把U盤裡的照片打碼。通過我們的渠道放出去。標題就叫『資本博弈下的犧牲品』。把客戶塑造成惡意抹黑的受害者。買一波水軍帶節奏,把對家經紀人的底細透一點出去。」

  她敲擊鍵盤。

  「天黑之前,我要看到輿論反轉。」

  危機暫時解除。但黎初念清楚,今天徹底得罪了王嵐,以後的日子只會更難過。

  她疲憊的揉著太陽穴。拿起桌上的黑色保溫杯。

  杯子底部有一塊很小的區域。因為常年摩擦,黑色的漆面掉了一點,露出底部的不鏽鋼材質。

  黎初念視線無意間掃過那個位置。

  那裡刻著一個極小的、由幾根線條組成的暗紋。像一片變形的銀杏葉,又像一個古老圖騰。

  這暗紋很眼熟。

  她打開電腦,點開公司內部OA系統。

  首頁掛著一條加粗標紅的置頂公告。

  「關於下半年核心KPI:乾寧醫療集團年度公關全案競標動員大會。」

  公告下方,附著乾寧醫療集團官方Logo。

  那是一片變形的銀杏葉。和靳宴辭保溫杯底部的暗紋一模一樣。

  黎初念手指懸在滑鼠上。

  她點開公告附件里的《資方代表出席名單》。

  排在第一位的,是乾寧醫療集團董事長。

  排在第二位的,赫然寫著三個字。

  乾寧醫療集團最大個人持股方/特別醫療顧問:靳宴辭。

  黎初念盯著屏幕上的名字。胃裡剛剛平復下去的暖意,瞬間讓一股巨大的荒謬感衝散。

  那個住在老小區、穿著打折拖鞋、為了兩百塊錢跟她算計當歸和羊肉成本的毒舌男。

  那個揚言「就算全天下只剩你一個女人我也不會多看一眼」的高中死對頭。

  竟然是她接下來要拼死拼活去討好的頂級金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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