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第五百二十五章
第五百二十五章 第三次
第九天。
李平安從清晨開始就在等。
前兩次西北方向的四段結構信號分別出現在第三天和第六天。如果間隔大致均勻的話,今天應該會有第三次。
他不確定這個預測是否準確。信號源的發送規律並不像潮汐那樣精確,六到八小時的波動意味著任何預測都只能是一個範圍,而不是一個時間點。
但他有一種直覺——今天會有。
不是憑空猜測,而是數據積累到一定程度後產生的某種"預感"。就像老獵手能從風向和雲層判斷獵物何時出現,李平安在九天的監聽中建立起了對信號模式的隱性認知。這種認知無法用邏輯語言完全表達,更像是一種身體的記憶。
茶樓的趙叔今天不在櫃檯後面,換成了他的夥計。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手腳麻利但經驗不足,泡茶的水溫總是差那麼一點。
"趙叔呢?"
"回老家了,說身體不舒服,休息幾天。"
"嗯。"
李平安沒有多問。
他點了壺茶,坐到老位置。窗邊的角落,陽光從左邊斜照進來,剛好能照到桌面的一半。另一半在陰影中。
窗外下著小雨。
雨絲細密,打在屋檐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街上行人稀少,偶爾有一兩個撐著油紙傘的過客匆匆走過。積水在青石板的縫隙間匯聚成細小的溪流,蜿蜒著流向路邊的排水溝。
這種天氣適合等人。
也適合等信號。
辰時。無事。
巳時。無事。
午時。西北方向出現了一次微弱的脈動。
不是通訊信號——只是正常的靈氣潮汐波動。幅度比平時略大,但仍在正常範圍內。李平安沒有因此緊張,繼續保持著八分鐘頻率的感知。
午後的時間過得很慢。
雨時大時小,偶爾停一會兒,然後又下起來。屋檐上的滴水聲從不間斷,像一架簡陋的計時器。
未時。
又一次脈動。
比午時那次更強一些,持續的時間也更長。而且脈動的波形有些特殊——不是平滑的升降,而是帶有一個"台階",像是在攀升過程中停了一下,然後繼續。
李平安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
這個節奏——
他放下茶杯,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到西北方向。
混沌歸元功的運轉進入他這些天來最流暢的狀態。八分鐘頻率的切換幾乎是瞬間完成的,沒有任何過渡的遲滯。他的感知像一把調準了的琴弦,剛好和那個頻率共振。
申時初刻。
信號來了。
第一段脈衝清晰地在感知中展開。
七個單位。和之前每一次一樣精確。
但這次不同。
李平安在第一段脈衝展開的瞬間就察覺到了區別——七個脈衝不是均勻強度的。
第一個脈衝——強。
第二個——弱。
第三個——弱。
第四個——強。
第五個——弱。
第六個——弱。
第七個——強。
強弱交替。
準確地說,是"一強兩弱"的循環模式。
李平安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他的感知沒有因此出現任何波動。九天的訓練讓他在保持情緒反應的同時不干擾感知——這本身就是一種能力。情緒是情緒,感知是感知,兩者可以並行但不互相干擾。
第一段不是均勻的起始標記。
它的內部有結構。
第二段緊隨其後,長度九個單位。第二段內部脈衝的強度也有差異,只是不像第一段那樣呈現明顯的規律。也許有模式,只是數據還不夠。
第三段,五個單位。強度變化較小,幾乎是均勻的。
第四段,三個單位——和之前一樣固定。強度的排列是"中-弱-中",和第一段的模式不同。
四段結構。正式通訊。
整個信號持續了大約四分鐘。比前兩次更長一些,多出來的時間主要花在第二段——內容段更長,信息量更大。
信號消失後,李平安沒有立刻做任何事。
他閉上眼睛,把剛才四分鐘裡感知到的每一個細節在腦中回放。一遍,兩遍,三遍。每一遍都能發現新的細節。
第一段:強弱交替,一強兩弱循環。三次循環加最後一次強脈衝收尾——準確說是"強-弱-弱-強-弱-弱-強"。
這個模式他見過。
脈絡潮汐。
主幹道的靈氣潮汐遵循"四弱一強"的節律——四次弱脈動後跟一次強脈動,循環往復。
而第一段的起始標記是"一強兩弱"——一次強脈動後跟兩次弱脈動,重複兩次後以一次強脈動結束。
結構不同,但本質上都是"強弱交替"。
都是用脈衝強度的差異來編碼信息。
這意味著什麼?
李平安在腦中反覆比對兩種模式。
脈絡潮汐的強弱交替是天然形成的,由靈脈自身的物理特性決定——主幹脈絡的截面形狀、靈氣密度、周圍岩層的壓力分布,這些因素共同決定了潮汐的節律。
而起始標記中的強弱交替——如果是人為編碼的話——就是刻意模仿了天然結構。
為什麼要模仿?
或者更準確地說——為什麼要採用和脈絡潮汐相似的結構來構建起始標記?
一個可能性浮現出來。
起始標記的功能不是"我要開始發送了"。
而是"我是誰"。
如果起始標記採用的是和脈絡潮汐相似的結構,那它的作用可能類似於——身份標識。
就像你不需要自我介紹"我要開始說話了",你的名字本身就已經說明了"你是誰"。
起始標記用脈衝的強弱交替模式來編碼一個身份信息——"我是這條脈絡的一部分",或者更精確地說,"我是這個位置的發送者"。
使用與天然脈絡潮汐相似的結構,可能是為了偽裝——讓起始標記看起來像是脈絡自身的脈動,而不是外部注入的信號。即使有人監聽,也很難分辨"這是通訊信號的起始標記"和"這只是脈絡的自然潮汐"。
四段結構中,第一段是身份標識,第二段是內容,第三段是校驗,第四段是簽名。
而三段結構沒有第四段——沒有簽名。
這意味著三段結構可能不是"簡化的正式通訊",而是一種完全不同的通訊類型——廣播。
沒有身份標識(或者使用通用標識),沒有簽名。
面向所有接收者的通告。
而四段結構是點對點的正式通訊——有明確的發送者身份,有簽名確認。
兩種通訊類型,服務於不同的目的。
李平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個發現讓整個編碼系統的意義發生了轉變。
之前他以為四段和三段只是"完整版"和"精簡版"的關係。現在他意識到,它們是兩種不同的通訊模式。
廣播和私聊。
通告和對話。
暗影閣在靈脈網絡上建立的,不只是一條通訊線路。
是一套完整的通訊體系。
李平安開始編碼。
這次的編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複雜。起始標記內部結構、強弱交替模式、與脈絡潮汐的相似性、身份標識假設、四段與三段的功能區分——每一個發現都要拆解成最基礎的編碼單元。
編碼花了將近一個時辰。
發完後,他的後背微微出汗。不是累的,是緊張。這些發現太重要了——如果他的判斷正確,那暗影閣對靈脈網絡的利用程度遠超所有人的估計。
他需要石的判斷。
接下來的等待比之前更難熬。不是焦慮,而是一種繃緊的感覺。
傍晚時分,茶的餘溫已經散盡。李平安沒有續水,只是把空杯放在桌上。
夥計過來問要不要加水,他搖了搖頭。
陸平來了。
沒有事先通知。
他就那樣走進茶樓,在李平安對面坐下。步伐穩健,呼吸均勻,像是一個走了很遠的路但絲毫不見疲態的行人。
陸平的表情和往常一樣——沉穩、平淡。他的左手習慣性地放在桌面上,指尖輕輕敲了兩下。
"石讓我帶句話。"
陸平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什麼話?"
"記。"
一個字。
李平安點了點頭。
記。
繼續記錄,不要急於下結論。
這正是他應該做的事。
數據還不夠。假設還需要驗證。起始標記的強弱模式是否每次相同?如果不同,那不同的模式就代表不同的發送者。如果相同,那它代表的就是發送位置或者組織本身。
這些都需要更多數據。
陸平沒有多說什麼。
他坐在那裡,目光平靜地看著窗外的雨。雨已經小了很多,只剩下若有若無的細雨在空氣中飄。
半盞茶的工夫後,他起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茶錢我付了。"
"謝。"
陸平推門走進細雨中。他的身影在灰濛濛的街巷裡漸漸模糊,最後消失在拐角處。
李平安獨自坐在茶樓里。
石讓他"記"。
那就記。
但"記"不意味著被動等待。
接下來的日子裡,他需要收集更多關於起始標記強弱模式的數據。不同的四段信號,起始標記的強弱模式是否相同?
這是下一個關鍵問題。
第三次信號在四分鐘後結束了。
下一次四段信號,也許在第十二天,也許在第十三天。
他有時間。
李平安重新切入八分鐘頻率。
三種脈動在他的感知中同時展開。
結構脈動——三分鐘一次的微弱震盪,來自地下脈絡的自然潮汐。這是最底層的節律,像心臟的跳動。
脈絡脈動——十三分鐘一次的回應信號,主幹脈絡對外界刺激的反饋。這是中間層,像呼吸的起伏。
通訊脈動——八分鐘頻率窗口中穿梭的編碼信息。這是最上層,像語言的流動。
三種頻率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複雜的圖景。每一種都有自己的節奏、規律和意義。而它們都存在於同一條靈脈網絡中。
李平安閉上眼睛。
在數據中沉潛。
在信息的洪流中尋找那些細微的、確定的、可以被驗證的真相。
不急。
不躁。
苟道修行,從來都是如此。
雨還在下。
茶樓里只剩他一個人。
夥計在櫃檯後面打起了盹,腦袋一點一點地。
窗外的世界灰濛濛的,但在這灰暗中,脈絡的脈動依舊清晰。
像心跳。
像呼吸。
像某種永不停歇的低語。
李平安在茶樓坐到打烊。
夥計過來收桌子時,他已經站起來走到門口。
"客官,您走了?"
"嗯。明天見。"
"好嘞,明天見。"
李平安撐開傘,走進雨中。
雨絲打在傘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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