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第四百六十八章 選擇
張遠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注意靈氣變稀的。
大概是三個月前。也可能是四個月前。他在玉衡城住了五年,修煉的靈氣濃度早就習慣了。習慣到不會每天去感知濃度變化的程度。
但三個月前的某一天,他在修煉中睜開眼的時候,覺得哪裡不對。
不是修煉出了問題。是一種很微妙的感覺——就像呼吸的空氣里少了什麼。說不清楚。靈氣這種東西,濃度高的時候你能感知到它的充盈,濃度低的時候你能感知到它的稀薄。但"稀薄"是一個相對概念。如果你一直在稀薄中待著,你就不會覺得稀薄。
可他從"充盈"變成了"稀薄"。這個落差是能感知到的。
五年。
他在玉衡城修煉了五年。前四年半,靈氣濃度基本穩定。最近半年開始緩慢下降。最近三個月,下降的速度明顯加快了。
他沒有去聯盟反映這件事。散修聯盟每天要處理的事情太多了——靈脈分配、治安巡邏、外來散修登記——一個築基修士跑來 complaining 靈氣變稀,大概會被排在隊伍的最後面,等到天荒地老也沒人理會。
而且——靈氣稀薄又不是他一個人的問題。整座城周邊的靈氣都在變稀。別的散修大概也注意到了。只是沒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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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修之間的默契就是如此。資源緊缺的時候,說出來只會增加競爭。不說,至少還能悶頭修煉,維持一個還過得去的節奏。
——
張遠住在城西一條窄巷的盡頭。
住處很小——兩間石屋,一間睡覺,一間打坐。院子裡有一口井。井水不是靈泉,只是普通的水。他來玉衡城的第一年曾經試過在院子裡布置一個簡單的聚靈陣——用最低階的聚靈陣旗,試圖把周圍稀薄的靈氣聚集起來。效果差強人意。聊勝於無。
後來陣旗磨損了,他沒有換。因為換了也沒多大區別。
他是築基後期的修為。在散修中算中等偏上。但他的資質——靈根品質一般,修煉功法是地階中品的《清元訣》,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靠這套功法,他從鍊氣修到築基用了二十年,從築基初期修到築基後期用了十五年。
三十五年了。
他的壽命還有大約一百二十年。築基修士的正常壽元。如果靈氣足夠濃郁,也許能衝擊金丹——但"靈氣足夠濃郁"這個條件,在玉衡城是越來越難滿足了。
所以五天前的那場閒聊,才會讓他動了心思。
——
那天他在茶館喝茶。
茶館裡人不多。他坐在靠牆的位置,面前一碗最便宜的粗茶。目光漫無目的地掃著廳里的客人。
然後一個中年修士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這位道友,拼個桌。"
張遠點了點頭。茶館拼桌是常事。他沒在意。
中年修士長相普通,穿著灰色散修袍,修為看起來是築基中期。臉上帶著一種隨和的笑意——不是那種刻意的套近乎,而是一種"我也是散修,坐哪兒都一樣"的隨意。
兩個人一開始沒說話。各自喝茶。
後來是中年修士先開的口。
"這茶越來越難喝了。"
張遠看了他一眼,嗯了一聲。
"靈氣稀了,連茶館的水都跟著差了。"中年修士搖了搖頭,"道友來這兒幾年了?"
"五年。"
"五年。比我久。我才來兩年。"中年修士嘆了口氣,"靈氣確實是一年不如一年。我在上一個地方待了三年,就是因為靈氣越來越稀才搬來的。沒想到這邊也一樣。"
張遠沉默了一會兒。"都差不多。"
"是啊。都差不多。"中年修士喝了一口茶,像是隨口聊天一樣,"對了,道友聽說了沒有?東南方向百里外,有人發現了一處新靈礦。靈氣濃郁得很。"
"新靈礦?"
"我也是聽人說的。不知道真假。但好幾個人已經結伴去看了。"中年修士的語氣很隨意,就像在聊今天的天氣,"如果是真的,那可就好了。修煉一輩子就圖個靈氣充裕的地方。要是能找到這樣的地方,散修的日子也不至於這麼難過。"
張遠沒接話。
但他記住了。
東南方向。百里外。新靈礦。
——
之後幾天,他又陸續聽到了一些相關的消息。
茶樓里另一個散修說,他的一個朋友跟著隊伍去了東南方向,傳回來的消息說"確實有靈氣濃郁的地方"。另一個在雜貨鋪買乾糧的散修說,東南方向現在有不少人在搬家。
真假不知道。但傳得挺廣。
張遠不是一個容易輕信的人。他在散修世界混了三十五年,見過太多騙局和陷阱。他知道天上不會掉餡餅。
但——
他在玉衡城修煉,靈氣確實在變稀。這不是錯覺。他的身體能感知到。每一次修煉,靈氣入體的速度都比前一個月慢一點。這個變化很小,但累積起來就很明顯。
如果東南方向真的有好地方呢?
哪怕是半真的——至少有六成可信度——那也值得去看看。
他給自己想了很多理由來說服自己。這不是衝動。這是理性的判斷。散修就是要靈活——一個地方不行了就換一個地方。死守著一個靈氣越來越稀的城市,等於慢性自殺。
——
今天他下了決心。
早上出門。先去雜貨鋪買了十天的乾糧。然後去路引辦理處補辦了一份路引——他之前的路引三個月前到期了,一直沒續。路引上他填的目的地是東南方向的臨安鎮。
辦理路引的聯盟工作人員看了他一眼。是個年輕人,鍊氣後期的修為,穿著聯盟的制式灰袍,胸前的銘牌上刻著"登記處"三個字。
"去臨安鎮?那邊最近去的人挺多。"
"嗯。聽說那邊靈氣好一些。"
"是啊,最近問東南方向的人特別多。"年輕人把路引放在桌上,提筆填寫。筆尖在紙面上沙沙作響。"不過臨安鎮只是個中轉站。你要是想去更遠的地方,到了那邊還得重新辦路引。"
"我知道。先過去看看。"
年輕人把路引遞給他。
張遠接過路引看了一眼。名字、修為、來源地、目的地——都對了。他把路引折好放進懷裡。
張遠拿著路引走出辦理處的時候,心裡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猶豫了五天,終於做了決定。
他在街上走了一會兒。買了一些路上可能用得上的零碎東西——火摺子、淨水丹、一張低階的防禦符。都不貴。散修出行,能省則省。
然後他往回走。
路上他經過了一個茶攤。茶攤旁邊站著兩個散修,正在聊天。
"……東南方向那個新靈礦,你知道具體在哪嗎?"
"不太清楚。聽說在百里外的山裡面。具體位置要去看了才知道。"
"那我也想去看看。"
"一起?路上安全些。"
"行。明天出發?"
"明天太急。後天吧。我還有點兒東西要準備。"
張遠從他們身邊走過。沒有回頭。
——
回到住處。
他開始收拾行李。
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物,修煉用的蒲團,一枚靈石袋,幾枚低階丹藥。他把這些放進一個舊布包里。布包是跟了他十多年的東西,邊角已經磨毛了。
收拾完之後,他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
窗外暮色四合。巷子盡頭有一盞路燈亮了。昏黃的光在漸濃的暮色中顯得有些單薄。
他忽然想起了五年前剛來玉衡城的時候。
那時候靈氣還沒開始明顯變稀。他在城裡的第一個月,每天修煉十二個時辰,覺得靈氣充沛,修煉效率比上一個城市高了至少三成。他當時想:這個地方不錯。能待很久。
五年。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他在這裡從築基中期修到了築基後期。攢下了一些靈石——不多,大概三千多枚。交了一些朋友——不多,都是來去匆匆的散修,有的住了半年就走了,有的連半年都沒待滿。過了五年平淡的日子——修煉、接活、喝茶、睡覺。日子像水一樣流過去。不留痕跡。
現在要走了。
因為靈氣變稀了。因為東南方向可能有更好的地方。因為一個在茶館裡遇到的中年修士隨口提了一句"新靈礦"。
這些理由夠不夠?
他覺得夠了。
他不知道的是——
那個在茶館裡和他拼桌的中年修士不是偶然出現的。那張桌子、那壺茶、那句話——每一個環節都經過了設計。而他在進入玉衡城的第一天就被記錄在冊。他的靈氣感知力測試數據、他的修為進度、他的日常活動範圍、他的社交模式——全部被系統地收集和分析過。
他不知道他的靈氣感知力被評估為"中等偏上"——這個評估結果讓他成為了一個"有價值的篩選目標"。
他不知道"中等偏上"的靈氣感知力在某種特定的應用場景中,比"極高"更合適——因為"極高"的感知者會有更強的自我保護意識,而"中等偏上"的感知者恰好能夠勝任某種工作,同時不會構成威脅。
他不知道那個中年修士在茶館裡的每一句話——"靈氣變稀""新靈礦""東南方向"——都是經過設計的對話引導。不是強迫。不是欺騙。只是在他已有的認知和感受上,輕輕地推了一把。
靈氣確實在變稀。這是事實。東南方向可能有更好的地方。這也是一個可能性——一個被精心設計、適時投放到他面前的可能性。
他不知道自己是一個被觀察了五年的目標。
他只知道靈氣越來越稀,而東南方向可能有更好的修煉環境。所以他做了一個決定——搬家。
一個普通的選擇。一個散修為了改善修煉條件而做出的再正常不過的選擇。
就像成千上萬個散修在靈氣稀薄的地方待不下去、轉向別處尋找機會一樣。
他收拾好行李。把布包放在門邊。
明天或者後天,他就會出發。帶著一包幹糧、一份路引、和一些對未來的模糊期待。他不知道前方等著他的是什麼。他只知道這裡已經不適合修煉了。
一個普通的選擇。一個普通散修在靈氣稀薄的地方待不下去、轉向別處尋找機會的普通選擇。
就像這幾十年來無數散修做過的那樣。
——
簽到這件事和他無關。
他不需要簽到。他只是玉衡城幾萬個散修中的一個。普通、安靜、不起眼。
但——
在玉衡城城東的一間茶樓住處的二樓,有一個人透過窗戶看著他回到住處、進入屋內、燈亮了又滅了。
那個人看了很久。
然後收回目光,在桌上的某枚玉簡上刻了一行字。
"第三個目標。行李已收拾。預計明日或後日出發。方向:東南。"
——
李平安放下玉簡。
張遠的選擇已經做了。從他買路引、收拾行李的行為來看,出發只是時間問題。
這和乙的跟蹤報告吻合。和茶館裡的傳言傳播節奏吻合。和官道車轍的變化吻合。
所有的線索都在收攏。
他閉上眼。
歸元功的靈氣感知在黑暗中鋪展開來。東南方向。靈氣匯聚。一寸一寸地增強。
三天。
他給自己定的三天觀察期。今天是第二天。
還有兩天。
——
簽到。
第三百六十八天。
靈石五百枚。混沌感悟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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