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高其勛走了

  臘月二十三,小年。

  武定府的雪下得正緊,鵝毛似的雪片從鉛灰色的天穹里簌簌落下來,鋪滿了府衙前那條青石板的街道,踩上去咯吱作響。高承礦勒住馬韁,馬打了個響鼻,鼻息在冷空氣中凝成兩團白霧。身後,大部隊正緩緩從南門湧入,甲冑上落了一層薄雪,刀鞘凍得冰涼,但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一種劫後餘生的鬆弛。

  回來了。

  從富民縣撤出來,一路急行,此刻終於踏進了武定府的城門。城頭上的守軍看見那面"高"字大旗,立刻吹響了號角,瓮城裡的百姓聽見動靜,紛紛推開窗戶探頭張望,看見自家知府大人平安歸來,有人長出一口氣,有人低聲念叨著"菩薩保佑"。

  高承礦翻身下馬,靴底踩進雪裡,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拍了拍馬的脖子,那匹栗色高頭大馬溫馴地蹭了蹭他的手心,鬃毛上掛著細碎的冰晶,在暮色里閃著一層淡銀色的光。

  "長庚。"他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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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長庚策馬靠過來,暗紅色棉甲上的雪已經融了大半,在甲片上凝成一道道水痕:"少爺。"

  "讓弟兄們先歇下。伙房多燒熱水,每人一碗薑湯,驅驅寒氣。孫振武的騎兵把馬牽進暖棚,草料管夠。"

  "是。"

  陸長庚撥轉馬頭,扯著嗓子喊了起來。隊伍在城門口散開,按建制分頭進駐各處的營房和校場。街邊的百姓們看著那些兵卒規規矩矩地列隊前行,既不踹門也不搶物,有人甚至沖他們點了點頭,換來一個生澀的、帶著寒氣的憨笑。

  高承礦沒有直接進府衙。他站在城門口,目光掃過城牆上新換的火把和修補過的垛口,又掃過街面上那些探頭探腦卻不再縮回去的面孔,心裡踏實了幾分。杜擎那五百人守得不錯,武定府這塊根基,穩了。

  他正要轉身往府衙走,忽然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城門內側傳來。

  周濟像一陣風似的掠了過來,駝背在暮色里縮成一道黑影,臉上卻帶著一種高承礦很少見到的神色------不是慌亂,更像是一種"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的複雜。他快步湊到高承礦身邊,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見:"少爺,出事了。"

  高承礦的腳步頓住了。

  "什麼事?"

  "高其勛。"周濟的語速極快,像倒豆子一樣,"他帶著手下那兩百多人,走了。"


  高承礦的眉峰微微動了一下:"走了?什麼時候?"

  "一個時辰前。"周濟伸出手指,往西南方向比劃了一下,"從西門出去的,穿的是便服,兵器甲冑都裹在麻布里,沒打旗號,沒驚動崗哨,走得很利索。崗哨以為是巡哨換防的弟兄,沒攔。等發現不對追出去,人已經上了官道。"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屬下派人遠遠跟了一段,確認了方向------往楚雄去的。"

  楚雄。沐天波。

  高承礦沉默了片刻,伸手接住一片落在肩頭的雪花。雪片在掌心裡迅速融化,留下一小片冰涼的水痕。

  這時候,孫振武從暖棚方向大步流星地趕了過來,手裡還攥著一把餵馬的乾草,滿臉急切:"少爺!高其勛那廝跑了!我帶騎兵去追,快馬加鞭,半個時辰就能追回來!"

  高承礦沒有立刻答話。他站在暮色里,望著西南方向那道被雪霧籠罩的山脊線,目光穿過紛紛揚揚的雪片,仿佛能看見那個穿著灰布短打的背影正沿著官道向楚雄方向疾行。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史書上看到的那幾行字------"高其勛,武定府參將,沙定洲叛,率部固守武定府月余,終因寡不敵眾、力竭城陷,服毒自盡,以身殉國。"

  自己穿越而來,占了武定,也算救了他一命,雖收了他三百兵,但給他也預留了位置。可他最終還是選擇了走------去楚雄,去找沐天波。

  高承礦看著掌心那一片化成水痕的雪,慢慢攥緊了拳頭,又鬆開。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他轉過身,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隨他去吧。"

  孫振武愣住了:"少爺?"

  "我說,不用追。"高承礦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卻讓孫振武整個人頓住了,"他心向沐國公,強留也留不住。把心思放在該放的事情上------沙定洲那邊才是大事。"

  孫振武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著高承礦那雙沉如深井的眼睛,終究把話咽了回去。他撓了撓頭,把乾草往肩上一搭,悶聲道:"那......那好吧。"

  高承礦沒有再說話。他轉身大步朝府衙方向走去,靴底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暮色徹底暗下來的時候,武定府衙後堂的燈亮了起來。

  堂屋裡的炭火燒得極旺,把冷冰冰的青磚地烤出一層暖融融的光。高承礦在火盆邊蹲下,伸手烤了一會兒,指尖的寒意漸漸褪去。


  木氏月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進來。她換了件乾淨衣裳,玄色勁裝外面套了一領灰鼠皮短襖,腰間依舊懸著那柄玄釩劍,但劍鞘上纏了一圈新換的細麻繩,大概是她自己親手纏的。她在高承礦旁邊蹲下,也伸手在炭火上烤了烤,先開口:"聽說高其勛走了?"

  "嗯。"

  "你不生氣?"

  高承礦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炭盆里跳動的火苗,忽然笑了一下:"生什麼氣?他本來就不是我的人。人各有志,他要走,是他自己的選擇,強扭的瓜不甜。"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而且,他走的時候沒帶咱們的人,沒偷咱們的兵器,沒煽動別人跟他一起走。單憑這一點,我就敬他是條漢子。"

  木氏月側頭看著他,炭火的光芒在她眼底跳動。她忽然伸手,把一塊剝好的烤橘子塞進他嘴裡,動作隨意得像做過一千次:"你這人,大度得讓人害怕。"

  高承礦嚼著橘子,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開,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有什麼好怕的?放了高其勛,得了武定府的人心。這筆買賣,不虧。"

  木氏月哼了一聲,自己也剝了一瓣橘子丟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那你打算怎麼過年?今年發展勢頭很好,你總不能對弟兄們沒有一點表示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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