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甄別俘虜

  篝火噼啪爆了個火星,濺起幾點猩紅。

  高福那句話一出口,周圍十幾個礦工全都屏住了呼吸。一百個被捆成粽子的人橫七豎八躺在廣場上,麻繩勒進皮肉,有人被疼醒,睜眼看見四周舉著火把的礦工,嚇得魂飛魄散,嘴裡"嗚嗚"亂叫。

  高承礦沒急著答話。

  他站在廣場中央那塊最大的青石上,居高臨下,目光掃過全場。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在地面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像一柄出鞘的刀。

  "福叔,老雷,阿羅木。"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晨霧,"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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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快步上前。

  高福一夜沒睡,眼窩深陷,手裡還攥著那把用來捆人的麻繩,指節發白。雷萬錘臉上掛著興奮過後的潮紅,時不時瞟一眼那些被綁的叛軍,眼神複雜——那裡面有恨,也有猶豫。阿羅木最平靜,短斧別在腰間,赤腳踩地,像一頭剛捕完獵、尚未收起爪牙的豹子。

  "少爺,這些人......"高福先開口,聲音壓得極低,"老奴還是那句話——殺。"

  他往前湊了半步,渾濁的老眼裡閃著狠厲:"一百號叛軍,留著是禍患,放走是放虎歸山,殺了才幹淨。咱們礦上死的那一百三十七口,得用血來償。"

  雷萬錘皺了皺眉,瓮聲瓮氣地打斷:"福叔,殺光了誰幹活?礦上本來就缺人手,五萬斤銅要搬,後山的藏礦洞要修,冶煉爐要重新點火——一百條命,殺了是痛快,可活兒誰干?"

  他轉向高承礦,拳頭攥得咔咔響:"少爺,要我說,全弄去挖礦!不給工錢,管口飯吃,干到死為止!咱們六苴礦的銅,就得讓他們親手挖出來,贖罪!"

  阿羅木一直沒說話。

  高承礦看向他:"你呢?"

  阿羅木沉默片刻,緩緩開口:"收編。"

  兩個字,乾脆利落。

  "這些人有刀,有弓,有馬。"他指了指那些被綁的叛軍,"雖然醉得像死豬,但底子還在。訓練一個月,比咱們礦上的礦工能打。護礦隊現在只有我十幾個,以後亂子只會更多,人手不夠。"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他們走投無路。吾必奎不要他們,沐國公要殺他們,跟著少爺,是唯一的活路。"

  高承礦聽完,沒有立刻表態。


  他負手而立,目光越過三人,望向遠處連綿的群山。晨霧正在散去,露出山巒起伏的輪廓,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三人的意見,他都懂。

  高福要殺,是出於恐懼——怕這些人反撲,怕夜長夢多,這是管家的本分。雷萬錘要勞役,是出於實用——礦上缺人手,這是工頭的本分。阿羅木要收編,是出於野心——要擴軍,要護礦,這是武將的本分。

  都沒錯。

  但也都片面。

  高承礦嘴角微微上揚。

  穿越前,他在非洲管過上萬人的礦區,什麼場面沒見過?剛果金的叛軍、部族武裝、政府軍,收編、分化、改造,這一套他太熟了。

  明末滇西土司處置叛俘,通行首惡誅殺、脅從勞役、勇壯收編的分層手段——這他當然知道。但知道歸知道,怎麼用,用得多狠,才是學問。

  而且,這一百人里,還藏著一層他絕不會放過的——親手殺過礦工的人。

  "福叔,老雷,阿羅木。"他轉過身,聲音陡然提高,"你們說的,都有道理。但——"

  他故意頓了頓,目光如刀,掃過三人臉龐。

  "都只對了一半。"

  高承礦跳下青石,走到那堆俘虜跟前。

  他蹲下身,伸手捏住一個漢子的下巴,強迫對方抬起頭。那漢子三十來歲,滿臉胡茬,眼神躲閃,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叫什麼名字?"

  "......李三。"

  "哪裡人?"

  "武定府......祿勸。"

  "跟著吾必奎多久了?"

  "三......三個月。"李三聲音發顫,"少爺,小的不是自願的!吾必奎抓了我阿爹,逼我當兵,我不從,他就......他就......"

  高承礦鬆開手,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三個月。三個月前,吾必奎還沒反。"他聲音平淡,像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你是第一批跟著他造反的。"

  李三臉色煞白,"嗚嗚"地還想辯解,高承礦已經轉身走向下一個人。

  他一個個問,一個個看,像一台精密的篩分機,將一百人迅速分類。


  第一類:首惡層。

  約莫五六人,穿著比普通士兵好,腰間掛著銅質的腰牌,眼神里有股子狠勁——那是殺人殺多了、人命不當命的眼神。

  其中一個四十來歲的精瘦漢子,高承礦多看了兩眼。那人被綁著,卻梗著脖子,眼神陰鷙,像條隨時準備反咬一口的毒蛇。

  "你叫什麼?"

  "......張麻子。"

  "職位?"

  "百戶。"

  高承礦點點頭,不再多問。

  他知道這個人。原主記憶里,張麻子跟著吾必奎從武定一路殺到大姚,手上沾的血,少說也有幾十條。

  張麻子盯著高承礦,忽然笑了,笑聲沙啞刺耳:"小子,有種你就殺了老子。吾帥大軍不日便回,到時候你們全得死!"

  高承礦沒理他,繼續甄別。

  第二類:殺人層。

  這一層,是他最在意的。

  他走到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叛軍面前,那人滿臉橫肉,右臂上纏著一塊髒布,布上沾著暗褐色的污漬——是血,已經幹了。

  "你右臂上的傷,怎麼來的?"

  年輕叛軍一愣,眼神閃爍:"......打架,打架傷的。"

  高承礦冷笑,伸手扯掉那塊髒布。底下是一道新鮮的刀傷,皮肉外翻,還在滲著黃水。

  "打架?"他聲音陡然轉冷,"這傷,是礦工用柴刀砍的吧?"

  年輕叛軍臉色驟變。

  高承礦不再問他,轉向旁邊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壯漢:"你呢?昨天礦場上,你殺了幾個?"

  絡腮鬍壯漢梗著脖子,竟有幾分悍勇:"三個!老子親手砍了三個!怎麼地?"

  高承礦點點頭,不再說話。

  他繼續走,一個一個問,一個一個看。有人眼神躲閃,有人沉默不語,有人乾脆破罐子破摔,大聲嚷嚷著自己殺了多少人。

  他數了數——親手殺過礦工的,約莫十四五人。有的臉上還濺著乾涸的血跡,有的刀鞘上刻著正字,那是殺人的計數。

  第三類:脅迫層。

  剩下八十人左右,占絕大多數。眼神躲閃,渾身發抖,有人甚至已經尿了褲子。問什麼答什麼,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都交代清楚。


  "你殺過人嗎?"

  "沒有!沒有!小的昨天才跟著大軍到六苴,一直在後頭搬東西,連刀都沒拔過!"

  "你呢?"

  "小的......小的就站在外頭,看著他們搶東西,真的沒動手!"

  高承礦問完最後一輪,站起身,拍了拍手。

  "福叔,去把礦上所有人都叫過來。老雷,找幾根結實的木樁,釘在廣場邊上。阿羅木,把你那把短斧磨利點。"

  三人一愣,隨即領命而去。

  不多時,二百多礦工及家屬被召集到廣場,黑壓壓站了一片。有人還帶著傷,被人攙扶著,有人懷裡抱著孩子,眼神驚恐地望著地上那堆俘虜。

  高承礦重新站上青石,晨光正好照在他臉上,十八歲年輕的臉龐,卻透著一股與年齡極不相稱的沉穩。

  "諸位。"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昨天,這些人殺進咱們的礦場,搶了咱們的銅,殺了咱們的兄弟。今天,他們躺在咱們腳下,像條死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

  "有人跟我說,全殺了,以血還血。"

  高福在人群里挺了挺胸。

  "有人跟我說,全弄去挖礦,干到死為止。"

  雷萬錘撓了撓頭。

  "還有人跟我說,全收了,當咱們的兵。"

  阿羅木面無表情。

  "都有道理。"高承礦點點頭,隨即話鋒一轉,"但都不對。"

  他抬起手,指向地上那堆俘虜,聲音陡然提高:

  "人,要分三六九等。罪,也要分輕重緩急。"

  "首惡——"他指向張麻子那五六個穿著較好的,"跟著吾必奎造反,手上沾了無辜百姓的血,罪無可赦。"

  "殺人——"他指向那十四五個滿臉橫肉、眼神兇悍的,"昨天,親手殺過咱們礦工的。血債,血償。"

  "脅迫——"他指向剩下那八十人,"被裹挾從軍,未沾人血,罪不至死。但活罪難逃。"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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