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江老的冬天
老住持回青索宗之後的第三天,江老從西山採石場回來了。他不是巡山回來,他是被辭退的。青索宗西山採石場在冬天停工了,宗門說舊礦開採成本太高,把採石場封了。所有採石工一次性結清工錢,一人補一個月靈石碎。江老領了他三十年採礦生涯的最後一個月工錢,三塊下品靈石碎片,放在手心裡,不多。他在西山腳下蹲了一會兒,不是難過,是把礦場關了,他就不用早起巡山了。但他在鐵尺背面已經畫好的殘線圖,南面還差最後一段。他原來打算攢夠盤纏往南走一趟,現在工沒了,不用攢了,他可以直接走了。但虎口上的線,他說:"南面,不急了。盤纏不用攢,我自己就是盤纏。以前的話沒錯。現在我把三十年全在身上,工具、鐵尺、鐵粉、舊礦靴、虎口疤,一件不少。我現在可以去,從這,不是礦了,我自由了。我走,去我們那些人在的地方。"
他從西山沿著舊官道,背著他在採石場用了三十年的舊工具袋走到廢鐵鋪。在後門石遠給他開了門。他往天井一看,骨磚上骨芽長了,柱的月白花苞比破土時大了一圈。骨磚周圍是秦桑的靈石圈、辭夜的鐵燈、老繩的鐵鍬、盧芽在削果、辭止在磨新燈芯、尚北在調北面礦渣環。全伯的舊鐵刷還在天井台子上,他不在,但他昨天從爐脈宗管道送了新一管骨粉,穀雨替他送過來。和江老同時進門,她帶著最後這管,放在全伯刷子旁,說:"師傅讓你用。他有新骨粉了,是從井底傳音管刮的。管道里全是你們在鍾前敲的。他用回收的,說是回音,留給你們。他還在清。"
江老把工具袋放下來,從裡面拿出一個小舊布袋,是他三十年前進採石場第一天用第一次的工錢買的。裝飯,後來飯不裝了,裝他用手摸石頭時記的筆錄。一塊塊小石子,石子上用指甲劃痕,每粒石子的劃痕數對應殘線的溫度差。這是他做了三十年的自己的殘線檔案,凡人版本,和秦桑的靈石檔案同一種,不同的質。他把小石子全倒在天井圈外,沿著骨磚布了一個小石圈。"這是我三十年,不是殘線,是我自己在西山摸的每一個度。每一粒石是一個月,三百六十個月,三百六十粒石。我全倒在這裡。以後你的靈石,我的石子,兩種,一種記錄。都是從地下來到地表,從一個人到一群人。江小人,從今天起我不小。我比那些修士全都大,我有三百六十個沒人要的廢石頭。我現在是江老,不是小人。"
老繩站在天井角上,他一直在,但誰也不確定他什麼時候在。他把自己的鐵鍬橫在身前,鍬面上還沾著新灶灰。他說:"我連一粒石子都沒有。我采了二十年渣,渣不留,用完就散。江老有三百六十粒,我有零。但零也好,零不在任何圈裡,系統永遠數不到我。你們圈裡圈外都滿,我站在圈外再外。我替你們看那些數不到的。"
石遠把舊鐵鎬靠在通道口,說:"我挖了三年通道,挖通的都是路,不是東西。江老你摸石頭摸了三十年,摸出來的是日子。我的路往下,你的石子往上。往下是躲,往上是記。記的人比躲的人厲害,我以前不知道,今天知道了。以後我的每條通道口,都埋你一粒石子。三百六十粒,三百六十個口。你的人在,我的路才不是白挖。"
秦桑把所有靈石推過來,在天井,在江老三百六十粒石子外面圍了一圈。外圈,內圈,骨芽,柱,人,停。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