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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記憶的容量

  他朝著日光的方向開始爬。

  那團淡白色的光斑懸在極遠的上方,穿過四十丈土和岩層的過濾之後只剩一層薄薄的亮,像隔了十層毛玻璃看月亮。他沿著自己曾經走過一次的通道往回爬——藍灰色細灰的地面,已熄的燈盞,枯死的根須拱門,豎刻字的石壁。爬過這些地方的時候他的身體比第一次快了將近一倍,六條足的長度翻倍之後步幅大了兩寸,鉤爪落地的精準度也比從前高,每一扣都嵌進地面最省力的角度里。他經過那面豎刻字的石壁時甚至沒有減速,四支觸角掠過壁面感應到一個熟悉的能量印記,然後繼續推進,身體像一條暗色的線穿過通道的彎折處。

  爬了大約兩百步之後他開始回想第一層那塊石板。那兩個字。

  他先想"北"。橫,橫,豎,提,撇,豎彎鉤。豎彎鉤的末端朝上。他記得朝上。但他記不清那個朝上的角度了,四十五度還是六十度,之前確定過,現在模糊了。他把這個模糊放在一邊,然後想"林"。林字左邊一個木,右邊一個木。左邊的木第一筆橫,第二筆豎,第三筆撇,第四筆捺。右邊的木同樣。他腦子裡浮現出這個字的時候,那個字的形狀是端正的,兩個木並列,大小一致。但他仔細看第二眼的時候,左邊的木好像比右邊的木矮了一點點。很小的一點點,像是有人把那半邊往下壓了不到一根頭髮絲的高度。他試圖把那半邊推回去,推回和右邊平齊的位置。推不動。那個字在他腦子裡長了根,左邊的木就是比右邊的木矮。他不記得"林"字本來就是這樣的,還是他記錯了。他從小到大寫了二十幾年的姓,他現在不確定它本來長什麼樣。

  系統在他意識到這一點的同一瞬間彈出了一行字。金色的,但比平時的字略暗:

  【形態躍遷累計次數:2次。進化值累計獲取:289。記憶庫容量已使用:約八成。註:已遺忘信息不可恢復。】

  不可恢復。那四個字落進他意識里的時候,他忽然明白了碎屑層那行字的意思。"每蛻一次,我就忘掉一些。第三次蛻完之後,我已經不記得為什麼往下了。"那個人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往下,因為他把"原因"那部分記憶用掉了。用在了換形態上。用了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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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停下來。六條足撐住地面,腹節貼平,四支觸角全部收攏。他把自己停在通道中段的灰面上,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個"林"字上。他試圖在腦子裡重新寫一遍。橫,豎,撇,捺,橫,豎,撇,捺。寫完再看,左邊那個木比右邊矮一小截,他推不動。他又寫了一遍。還是矮。他又寫了一遍。更矮了。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持續地、緩慢地往下壓那個字的左半邊。每寫一次就矮一絲。他停下來不再寫了。他不能寫了。那個字正在從他腦子裡變歪,而他在"想它"的過程中加速了它的歪。


  他站起來繼續走。他不再回想任何字。他只把注意力放在腳下的路面上。藍灰色細灰,灰下面有根須網絡,根須是死的,灰是細的,通道是直的。這些信息不需要記憶,看到的時候就在了。他走了一段之後,正前方的日光光斑忽然暗了一瞬。暗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時間——像有什麼東西在四十丈之上、那道光開口的位置快速經過,把那道口子擋了一下。他抬頭看那個光斑的時候,它已經重新亮回來了。但他低頭的時候,他看見自己右前足旁邊有一道極其淺的橫線,嵌在地面的細灰層里,橫線的正下方有一個小圓點。句號。

  他的觸角貼上那道橫線和句號,順著它的軌跡描了一遍。他認出了那個句號的位置和大小——和石板底面那行字里的句號完全一致。"第一層。北。我已過。"他見過那個句號很多次。那個句號是刻字人的標點習慣。同一個人留的。但同一個人不會留兩條相反的路。他面前這條橫線加句號的方向,和所有鉤尖路標的方向相反。鉤尖往下,橫線往側。同一個人不會一邊讓人往下一邊讓人往側。除非他後面變了主意。或者留橫線的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會走哪條路。

  他蹲下來。六條足收攏,四支觸角張開,複合視野同時捕捉兩個方向。正前方的日光光斑:暗下來之後重新亮了,但亮度比之前低了一絲,像那層土被擾動之後需要時間恢復透明度。右側的橫向通道:溫度比周圍低,但持續穩定,有一股極低頻的搏動從深處傳上來,和他心跳同頻。兩個方向都有信息。正前方向上的路通向刻字人。右側橫向的路通向另一個心跳。

  他在那裡蹲了很長時間。從複合視野里他能"看"到正前方通道的路面,他能認出那些他走過來的痕跡,能分辨出哪些是他自己的鉤爪印,哪些是更早留下的。那些更早的痕跡比他的大一圈,步幅間距也更寬,是那個刻字人留下的。刻字人走過這條路。往上走了。他朝那個方向爬就能追到刻字人。就能問到鑰匙第三份的下落。就能湊齊三份鑰匙。就能打開第五層。就能搞清楚"為什麼走反了"。這些全部在他的正前方。

  右側橫向的通道里有什麼他不知道。那裡面有另一顆心跳,但心跳不會告訴他答案。心跳只是跳。他蹲在那裡,頭頂的日光光斑又暗了一瞬。這次比剛才暗得更久——暗了兩次呼吸的時間,然後重新亮起。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反覆經過那個開口,一次一次地擋住光。他抬頭看了一眼那個正在重新亮起的光斑,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橫線。橫線加句號。句號代表"說完了"。有人在那道橫線上留了一個句號,意思是"到這裡為止,這句話說完了"。

  他站起來。六條足撐開,腹節微弓,四支觸角同時轉向右側。他朝著橫向通道走過去了。第一對足的鉤爪扣住通道入口處那道黑色覆蓋物的邊緣,把那層覆蓋物撬掉了一塊,露出底下深灰色的石壁。第二對跟進,第三對跟進。他整個身體擠進了那道橫向通道。


  通道內部壁面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道同樣的橫線,沒有彎鉤,沒有圓點,只有橫。那些橫線的間距從一尺逐漸縮短到半尺,像是留記號的人力氣越來越弱,步子越邁越小。他順著那些橫線走了大約一炷香,走到通道盡頭一個垂直的天井狀空間裡。天井底部立著一根細長的石筍,頂端有一個微小的凹陷,盛著一滴暗金色的液體。液面如鏡,倒映出他的輪廓。

  倒映里的他,觸角是六支。比他現在的四支多了兩支。他低頭看自己的實際觸角,又看液面,來回確認了三次。倒映里的那兩支多出來的觸角,位置在他現有的四支之後,排列整齊,末端微微彎曲。那是他還記得的東西。那個版本的他還記得他不知道自己已經忘記了的東西。液面里的他在看著他,六支觸角安靜地垂著,不發一言。而天井上方的黑暗裡,在他和那個六支觸角的倒影對視的同一瞬間,傳下來一個聲音。極輕的,像某個很小的硬物從高處墜落在石面上,然後滾動了兩圈停住了。

  嗒。

  他抬頭。黑暗中有一樣東西正在下降,沿著天井的壁面垂直墜下,速度不快,像是被什麼托著。那件東西落在他面前的天井底部,輕輕彈了一下然後停住。一枚骨片。和他之前在第三層找到的那枚地圖骨片形狀完全一致,但更小更薄,邊緣沒有磨損,像是剛被人掰下來的。骨片的表面刻著一個符號,筆畫簡單,是一豎從正中貫穿到底,收尾處微微偏左。偏左的方向,正對著他身後那條橫向通道的來路。

  他的複合視野捕捉到了那個符號的能量殘留——剛留下不久,不到半日。有人在他之前走過這條橫向通道,走到天井底部,掰了一枚骨片刻上符號,丟在他面前。然後那個人繼續走了。而那枚骨片的背面,在暗金色光的餘暉完全熄滅之前,還殘留著一絲極弱的微光。光匯聚成三個筆畫,不是完整的字,是三個偏旁部首。這三個偏旁如果單獨看,誰也不知道拼出來是什麼。但如果把它們拼在一起——他忽然想起來,在第三層那間活肉覆蓋的圓室里,那面豎刻的石壁上,刻字的風格和這裡的三個偏旁完全一樣。豎刻的那個人,在每個字的最底部都有一個微小的、幾乎看不出的頓點。而這枚骨片背面的三個偏旁,每一個的末端,都有一個同樣的頓點。

  這枚骨片是豎刻的那個人丟的。他丟了一枚骨片,刻了一個符號,意思是"南"。然後他繼續往前走,橫著走了。

  林北把那枚骨片放進腹節側面的凹陷里,和那捲皮膜、那粒深褐色硬物、那粒種子放在一起。凹陷里現在有四件東西。每一件都在告訴他不同的方向。但他沒有選擇了。他只能朝"南"的方向走。因為丟骨片的那個人走的路徑里,有和他同頻的搏動,有和種子一樣的心跳。那個人在跟著心臟走。那些心跳的位置就在橫向通道更深處。

  他的第一對足踩上天井底部朝南方向的壁面,鉤爪扣住壁面那些細小的凸起,開始向上爬。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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