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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石頭裡的那一口

  他的口器邊緣的鋸齒微微張開了。那一圈比針尖還細的暗色鋸齒紋路在壁面暗橙色晶體的光線下反射出極淡的金屬光澤,像一件剛被磨快的工具第一次湊近了活物。他沒有猶豫。口器貼上了那塊青黑色石頭表面,鋸齒壓住石頭表層那道淺痕——那道被前人啃過的印記——然後合攏了。

  

  硬。極硬。石頭表面的質地比他吃過的所有東西都密,鋸齒壓下去的第一瞬間幾乎沒有切入感,像用鈍刀刮鐵。但他沒有鬆開,他繼續加力,腹部的環紋一節一節地收緊,把全身的力量都壓向那一小圈鋸齒。他的口器邊緣開始發熱,系統跳出來:【正在吞噬不可歸類物質。當前物質性質:極密晶化靈質。預計完成時間:——】"預計完成時間"後面跟著的內容消失了,變成一串亂碼,然後又消失,系統面板上只剩下三個字:【正在吞噬。】

  系統第一次沒有報時間。他繼續加力。發熱從口器邊緣蔓延到他腹節的前三節,那些環節正在從淺灰色轉變為更深的鐵灰色,像是被那股熱量淬了一遍。石頭表面那道淺痕在他持續的壓力下開始變深了——不是他加深的,是石頭本身的質地在那道淺痕處出現了細微的鬆動,像一塊原本完整的東西被咬過第一口之後裂紋已經延到了裡面,第二口從同樣的位置壓下去的時候裂紋就順著原始路徑繼續走。他的鋸齒沿著那條前人的齒痕往深處推進,一直進到大約半粒米深的時候,石頭表面"咔"地裂開了一小塊。

  那一小塊裂片脫落的時候,他的口器正好含住了它。裂片入口的瞬間,一股灼熱的東西猛地灌了進來——不是液體,更像一股被壓縮了很多年的氣流,濃稠、滾燙、帶著一股他完全陌生的、像火山岩被碾碎之後散出的硫磺味。那股灼熱從他口器灌入的瞬間,他的全身環紋在一同時間全部炸開了。六條足每一根關節都繃直了一瞬,鉤爪抓進石室地面,劃出六道細長的白痕。他的感知在那一刻完全失了焦——他看不見壁面的暗橙色晶體,看不見地面的碎屑層,看不見那塊已經被他咬缺了一角的青黑色石頭,他只能看見一個畫面。

  那個畫面是某個人的視野。他看到一隻手,蒼白的,指節細長,指甲齊根斷了一截,正握著一塊青黑色的石頭。那隻手把石頭舉到嘴邊,牙齒咬下去,石頭裂了。一股和此刻一模一樣的灼熱氣流灌進那隻手的嘴裡。那隻手的指節猛地攥緊,石頭被握碎了。碎塊落在地面上,地面的材質和他躺過的碎屑層一模一樣。那隻手的主人低著頭看了那些碎石很久,然後站起來走了。

  畫面結束了。他的感知重新回到石室。他的身體還保持著繃直的姿態,六條足的鉤爪還嵌在地面劃出的白痕里。他慢慢把身體收回來,把六條足從白痕中拔出來,然後低頭看自己的腹節——前三節已經變成了深鐵灰色,比他之前所有的變化都快。系統重新亮起來:【吞噬完成。進化值+17。當前進化值:67/100。】


  十七點。一塊碎片的十七點。那塊石頭的本體如果完整吞下去,至少是五十點以上。但他的目光落在了地面那些碎石上——畫面里那隻手的主人咬碎了石頭之後,碎石落了一地。那幅畫面結束得很快,因為那隻手的主人站起來走了。走了之後,那些碎石被留在了地面上。那些碎石的大小和形狀,和他剛才咬下來的那一小塊很像。有人在那之前也咬過同樣的一塊石頭。而且咬完之後沒有全部吞下去。

  他低頭看地面。剛才碎裂的那一小塊石頭跌落時濺出了一些細小的顆粒,落在石室的地面上,散落在他的六條足之間。那些顆粒在暗橙色的光線下泛著同樣的青黑色光澤。但其中一粒比其他的略大一點——比米粒小一圈,邊緣有一個極其微小的、幾乎不可能被注意到的角度偏轉。他湊近那粒顆粒,偏轉的那一面朝向的方向是石室西北角。他在那個方向的壁面上找到了什麼——一塊白色晶體比周圍的暗一些,顏色發灰,像是被什麼東西擋住了光。他用觸角推了一下那塊發灰的晶體。晶體後面是空的。它是一塊被嵌進去的塞子。

  他把那塊發灰的晶體摳了出來。晶體背後是一個小孔,孔內放著一卷極薄的東西,像是某種干透了的皮膜捲起來的。他用鉤爪尖把那捲皮膜挑出來,展開在石室地面上。皮膜上的字是用灰白色的東西寫的,像磨碎了的石頭粉末調水之後幹了,顏色和石板底面的灰白粉末一樣。字跡很小,排列整齊:

  "我吃了四口。第一口,我看到一雙手握過同樣的石頭。第二口,我看到那雙手的主人走進一條全是藍色的通道。第三口,我看到了那雙手在通道盡頭回頭。第四口之後,我沒有看到任何東西。我停下來想了想——可能是吃到頭了。也可能是我自己的那一口還沒開始。"

  他把那捲皮膜重新捲起來,放在腹節側面的凹陷里,和那粒深褐色硬物放在一起。然後他回頭看向那塊青黑色石頭。石頭的正面已經被他咬出一個缺口,缺口的邊緣和他之前看到的前人齒痕連在一起,形成一段連續的破口。如果他是"第四口",那這個石頭上的第五口——他的那一口——應該能看到一些前面四口都沒看到的東西。

  他重新把口器貼上了石頭的缺口邊緣,沿著那條已經存在的破口往深處推進。第二口咬下去的時候,和第一口的感覺完全不同了。石頭內部已經開裂,鋸齒沿著裂縫往下走,整塊石頭從中裂開成兩半。裂開的同時,那股灼熱的氣流第二次涌了進來。這一次不只是氣流——氣流裹著一粒極小的、比他吞過的所有東西都細的光點,閃了一下就沒入了他的口器深處。他看見了第二幅畫面。

  一雙手,同樣的蒼白色,同樣斷了一截指甲。那雙手推開了一扇他從未見過的門——不是石頭的,不是木頭的,門板表面泛著一種流動的暗藍色光澤,像靜止的水面被凍成了固體。那雙手推門進去之後,通道兩側的壁面上全是同樣的暗藍色,像走在一條被完整切割出來的冰柱里。通道盡頭有一面鏡子。那雙手的主人走到鏡子前面,低下頭——但他低頭的同時,林北看到鏡子裡倒映出的不是一個低著頭的人。鏡子裡面的人抬著頭。鏡子裡的那個人在看他。不是看那雙手的主人。是看林北。鏡子裡的人有一雙黑色的眼睛,眼白部分沒有任何血色,眼眶周圍有一圈極細的暗金色紋路——和他口器邊緣的鋸齒紋路一模一樣。那個人看著他,嘴唇動了動,說了三個字。他沒看清。那幅畫面在最後一刻被切斷了。像有人從外面關掉了燈。


  他站在裂成兩半的石頭前面,腹節前三節的鐵灰色正在向後延伸,第四和第五環節也開始從淺灰變深。系統沒有報第二口的進化值——可能是堵住了,可能是畫面傳輸占用了資源,他暫時沒有看到數字。他停了一會兒,把那兩塊裂開的石頭翻面。裂面上有一個他之前沒看到的東西——一塊極小的、嵌在石頭內部的暗紅色薄片,像一片干透了的葉脈被壓進了石心。薄片上只有兩個字,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字體刻成,筆畫細得仿佛風一吹就會斷:

  "吞完。"

  他把那兩個字讀完。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六條足,三節鐵灰色腹節,口器鋸齒。他身體裡的進化值現在是67。他低頭看了看剩下的石頭——兩半,加起來大約還有三分之二的分量。他看了看四壁發暗的晶體。他看了看地面上那捲展開又捲起的皮膜。他看了看皮膜上寫的"也可能是自己那一口還沒開始"。

  然後他把口器第三次貼上了石頭。石頭裂開的斷面上,那些更深處的裂縫正在微微發出同樣的暗藍色光澤,和畫面里的通道顏色一樣。

  他咬下了第三口。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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