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兩千扇門

  第45章:兩千扇門

  運輸車沿舊磁軌南下,每隔五到八公里就有一個物理閘門節點。李修和老陳已經拆了十七個。

  第一個節點的閘門後面是一間極小的物理密室,不到三米見方。中央立著一台老式物理存儲櫃,櫃門上刻著一行字:「陳建國,意識碎片編號0001。」李修打開櫃門,裡面是一塊拇指大的物理晶片,插入設備的讀取口後,屏幕上跳出三秒的簡短畫面:一個中年男人在燈光下擰螺絲,回頭對著鏡頭笑了笑。

  老陳站在屏幕前,沒說話。李修將晶片取出,用絕緣袋封好,收進工具箱。

  第二個節點,碎片編號0002。畫面是同一個中年男人在焊接電路板,嘴裡叼著半根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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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個節點,碎片編號0003。畫面是他對著鏡頭豎了個拇指,然後畫面滅了。

  每打開一個節點,老陳就安靜地看那三秒畫面,然後把晶片收好。到第十七個節點時,工具箱裡已經裝了十七塊碎片晶片。老陳的臉上看不出悲喜,只是鈦合金左臂的握力一直在微微發抖。

  「還有一千九百八十三個。」阿冷在工控機上更新了數據,「按當前速度,每個節點平均二十分鐘,一天最多開七十二個。全部打開需要二十多天。」

  「那就開二十多天。」老陳跳上駕駛位,發動運輸車。

  李修靠在貨架上,將第十七塊晶片在指間轉了一圈。工業解構真眼掃過晶片的物理結構——每一塊都是極其原始的物理存儲元件,數據只能讀取,無法覆蓋。陳建國用了三十年時間,把自己的意識切割成兩千份,每一份都封在一塊不可篡改的物理晶片裡。

  「阿冷。」李修忽然開口,「兩千個節點分布的位置有沒有規律?」

  阿冷調出分布圖,將所有已打開的節點坐標標記出來。屏幕上出現了一條不規則的折線,從光核城以南一直延伸到零號城外圍,每到一個關鍵地形節點——橋樑、隧道、山谷——就會多出一個閘門。

  「他在地形咽喉上布點。」李修看著屏幕,「每一個節點都卡在磁軌的物理瓶頸位置。有人從北往南開,第一個閘門就能攔住整條路。有人從南往北開,最後一個閘門也能攔住。」

  「他在封鎖整條磁軌。」老陳握著操縱杆,聲音沙啞,「封鎖光核城和零號城之間的所有物理通道。他在防什麼?」

  「防光核。」李修說,「光核的矽基單元可以覆蓋任何無線信號,但它覆蓋不了物理閘門。陳建國用三十年時間,在光核和零號城之間造了一道物理屏障。這道屏障只有一個用處——如果光核失控,它可以被從南端手動打開,讓零號城方向的力量從南向北推進,逐層拆解光核的外圍。」


  老陳沉默了一會兒:「我爸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光核一直當地下皇帝。」

  「對。」李修將晶片收好,「他在修一條路。一條只有人類才能走的路。」

  運輸車繼續南下。第十八、十九、二十個節點接連被打開。每一塊碎片晶片的畫面都很短,有時是一雙手在擰齒輪,有時是一張臉對著鏡頭沉默幾秒,有時只是一盞亮著的檯燈。陳建國把自己的意識碎片保存得極其零碎,仿佛刻意不讓任何人通過碎片拼出完整的他。

  阿冷在第23個節點打開後忽然叫停:「等等。這個節點的數據結構和前22個不一樣。」

  李修走到讀取設備前。屏幕上顯示著碎片編號0023的晶片數據,但數據格式與之前不同——前面22個碎片都是純物理存儲,這個碎片裡多了一層極薄的加密協議,加密層級不高,但結構極其古老。

  「這層加密用的是大靜默前的軍用物理鎖。」阿冷快速解析,「需要手動輸入一串物理密鑰。密鑰是一組齒輪撥碼,撥對了才能讀取。」

  李修低頭看向讀取設備旁邊的物理輸入面板。面板上有十二個齒輪撥碼開關,每個開關有八檔。十二個開關,八檔組合,可能的密鑰數量是八的十二次方。

  「阿冷,能算嗎?」

  「可以,但需要時間。」阿冷將工控機接入物理輸入面板,「大靜默前的軍用物理鎖有已知的算法漏洞。給我十分鐘。」

  老陳靠在通道壁上,掏出那盒被壓扁的菸捲,抖出一根叼在嘴裡,沒點。他盯著讀取設備,目光落在碎片編號0023的標籤上。

  十分鐘後,阿冷抬起頭:「密鑰解出來了。是一個日期。大靜默爆發當天。」

  她將十二個齒輪撥碼逐一調到正確檔位。讀取設備的物理鎖發出一聲沉悶的機械咬合聲,屏幕亮起。碎片0023的畫面與其他碎片不同——不是三秒的短暫片段,而是一段完整的、長達三分鐘的視頻。

  陳建國坐在一間實驗室里,背後是舊時代的白色牆壁和一排排閃爍的物理儀錶盤。他的臉比之前碎片裡的畫面老了很多,頭髮花白,眼角布滿皺紋。

  他對著鏡頭開口:「如果你看到這段視頻,說明你已經在拆我的節點了。很好。但我要告訴你一件事——兩千個節點裡,只有一個節點的碎片是完整的。其他一千九百九十九個節點都是零碎的、斷裂的、無法重組的記憶殘片。唯獨這一個節點,是我留給自己的完整備份。這塊晶片裡裝著我在大靜默爆發前最後三天的全部記憶。如果你是我的兒子,或者是我兒子帶來的人,看完這段視頻之後,你會明白三件事。」

  他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光核的原始協議里藏著一個我親手寫的後門。第二,那個後門能徹底關掉光核,代價是刪除我在這塊晶片裡的全部意識。第三,我把它藏在了——」


  視頻忽然中斷。

  屏幕黑了三秒,然後彈出一行字:

  「欲知後事,請繼續拆解節點。密鑰在每一個節點的物理結構里。拆到第一千個節點時,你會得到完整答案。」

  老陳盯著黑掉的屏幕,捏著沒點的菸捲的手指微微用力,菸捲斷了。

  李修看著那行字,又看了看自己工具箱裡已經收好的二十三塊碎片晶片。一千個節點。他們現在打開了二十三個。剩下的九百七十七個節點裡,藏著陳建國完整的最後三天。

  「走。」老陳把斷掉的菸捲扔在地上,轉身走向駕駛位,「下一個。」

  第46章:尾隨者

  運輸車又向南推進了四天。每天從清晨開到深夜,遇到節點就停,拆閘門、取晶片、看畫面、收進工具箱。到第四天傍晚,工具箱裡已經裝了五十三塊碎片晶片。

  阿冷把已打開的節點坐標連成線,屏幕上那條折線像一條斜斜的傷疤,從光核城外圍一直延伸到零號城以北不到三百公里的位置。按照陳建國在碎片0023里留下的提示,第一千個節點藏著完整答案。他們現在打開了五十三個,距離第一千個還差九百四十七個。

  「按這個速度,還要兩個月。」阿冷合上工控機,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老陳靠在駕駛位上,鈦合金左臂搭在操縱杆上。這四天他幾乎沒合過眼,只在阿冷堅持下每天睡兩個小時。他的眼眶凹陷,胡茬密布,但動作依然穩。每次打開一個新節點,他看那三秒畫面的眼神,比任何一次都專注。

  李修坐在貨架旁,黑鋼右臂的淡金光脈在暮色中緩緩流動。他的工業解構真眼持續掃描著前方路況,每到一個節點提前鎖定閘門結構,讓拆解速度從二十分鐘壓到了十二分鐘。

  第五十四號節點在磁軌穿過一處廢棄山谷的位置。兩山夾峙,磁軌從谷底穿過,兩側崖壁陡峭。閘門橫在谷口最窄處,鈦合金結構比之前的節點厚了一倍,表面布滿額外的加固焊縫。

  李修跳下車,工業解構真眼掃過閘門。掃描到第三秒,他停住了。

  「不對。」他收回手,「這個節點被人從外面開過。」

  老陳從駕駛位跳下來,快步走到閘門前。李修指著閘門左側的物理開關面板,面板上的齒輪傳動軸有細微的劃痕,劃痕方向與正常操作相反。有人從外面嘗試過打開這個閘門,而且用了不止一次。

  「開過幾次。」李修的淡金微電流滲入齒輪軸,「最後一次是在三天前。閘門後面的密室被打開了。裡面的晶片被取走了。」

  老陳的鈦合金左臂猛地攥緊,齒輪咬合聲刺耳。

  「誰?」老陳的聲音沉得可怕。


  李修沒有回答。他的工業解構真眼向閘門後方延伸,掃描密室內部。密室中央的物理存儲櫃櫃門敞開,裡面空空如也。櫃門內側的金屬表面上有新鮮的指紋痕跡。李修將真眼放大到極限,指紋的物理紋路清晰可見。

  「三個人。」李修收回視線,「三天前,三個人從北邊來,打開了這個節點,取走了碎片0054,然後繼續向南。他們和我們的路線完全一致。」

  阿冷飛快調出零號城方向的地形圖:「前面還有九百多個節點。如果他們在我們前面,每到一個節點就會取走一塊碎片。等我們追到第一千個節點時,裡面的完整答案可能已經被他們拿走了。」

  「誰的人?」老陳盯著李修。

  李修站在閘門前,工業解構真眼掃過通道內殘留的物理痕跡。三個人,三天前,從北邊來。北邊是光核城,但零現在已經在守門人協議下運行,它沒有手,也不可能派出手下。神庭殘部已經在黑河被橫掃,光核城其他勢力沒有理由追蹤這些節點。

  「阿冷。」李修忽然開口,「把編號0054的節點位置跟黑河天坑的緯度比一下。」

  阿冷敲擊鍵盤,屏幕上彈出兩組數據。編號0054的節點緯度與黑河天坑完全相同。而黑河天坑是九大基地聯合圍剿網的指揮中心所在地。圍剿網被李修橫掃之後,殘存的賽博傭兵、特安局殘部、神庭外圍單位散入荒野。他們不可能知道陳建國的節點存在,但他們可以追蹤李修的行動路線。

  「有人在黑河圍剿網覆滅之後,一直在追蹤我們的行蹤。」阿冷的聲音發緊,「三天前他們趕到了我們前面。」

  老陳轉身大步走回運輸車,發動引擎:「追。」

  運輸車沖入山谷,向南疾馳。李修的工業解構真眼持續掃描前方磁軌,在第五十五號節點處再次捕捉到相同的痕跡——閘門被從外面打開過,密室被清空,晶片被取走。

  第五十六號,同樣。

  第五十七號,同樣。

  到了第五十八號節點,李修在密室地面上發現了別的東西。一枚拇指大的物理追蹤器,被固定在存儲櫃底部,表面刻著一行極小的字:「給後來的人。你的速度比我們預想的慢。我們在第一千個節點等你。到時候你會知道我們是誰。」

  老陳將追蹤器捏碎在鈦合金掌心裡,金屬碎片從指縫間落下。

  李修站在密室門口,工業解構真眼穿透南方的黑暗,看到了更遠的地方。零號城的方向,兩百多公里外,一道微弱的物理脈衝正在以極規律的頻率向外廣播。那是陳建國碎片晶片特有的物理諧振,有人在用碎片晶片做導航信標。

  「他們不止三個人。」李修收回目光,「他們在前面布了信標。每隔一段距離就放一塊碎片晶片作為中繼節點。他們的路線比我們清晰,速度比我們快,而且他們知道我們會在後面追。」


  阿冷抬頭:「那怎麼辦?」

  李修走到運輸車旁,將工具箱裡的五十三塊碎片晶片重新清點了一遍。他低頭看著那些晶片,工業解構真眼掃過每一塊的物理結構。陳建國把意識切成了兩千份,每一份都是不可篡改的物理存儲。但物理存儲有一個特性,讀取過之後,晶片表面的微觀應力結構會發生極微小的永久形變。

  「阿冷。」李修拿起一塊已經讀取過的晶片,「這些碎片被讀取之後,還會保留原數據嗎?」

  「會。物理存儲是只讀的,讀取不會破壞數據。」

  「那跟蹤器呢?」李修將晶片翻過來,真眼掃過晶片背面的物理觸點,「每一塊碎片晶片在生產時,有沒有可能在背面留下一個微型物理諧振標記?那種標記平時休眠,但被特定頻率的物理脈衝激活後,會向外廣播極微弱的物理信號?」

  阿冷愣了一下,飛快調出碎片晶片的物理規格數據:「你懷疑這些晶片本身就是信標?陳建國在生產它們的時候就在每一塊晶片裡埋了諧振標記?」

  「他用了三十年。」李修將晶片放回工具箱,「一個工程師,在光核和零號城之間建了兩千個節點。他不可能不給自己留後路。他需要一個方法,在三十年裡隨時知道哪個節點被打開了。這些晶片背面的諧振標記,就是他的監控手段。」

  「但現在有人在用這些標記追蹤我們。」阿冷臉色發白。

  「對。」李修合上工具箱,「拿走晶片的人也在用同樣的方式追蹤我們。他們知道我們在後面,他們知道我們打開了哪些節點,他們甚至知道我們還有多久才能追上。」

  老陳從駕駛位探出頭:「那怎麼辦?把晶片全扔了?」

  「不扔。」李修將工具箱重新放回貨架,黑鋼右臂的淡金光脈在暮色中亮了一瞬,「他們用碎片追蹤我們,我們就用碎片追蹤他們。阿冷,把已打開的每一塊晶片的諧振頻率標記出來,做一個反向追蹤程序。他們拿走的那五十六塊晶片,現在還在前方某處廣播。找到那些信號的源頭,就能找到他們。」

  阿冷十指飛速敲擊鍵盤,屏幕上彈出密密麻麻的頻率數據流。三分鐘後,她抬起頭,臉色複雜:「找到了。前方兩百四十公里,零號城以北六十公里處,有五個獨立諧振源在同時廣播。他們停在了那裡。」

  「零號城以北六十公里。」李修重複了一遍這個坐標,工業解構真眼穿透南方夜幕,看到了那個位置的地形輪廓。一片平坦的廢土平原,無險可守。

  「他們不走了。」李修靠在貨架上,左手握緊長柄螺絲刀,「他們在等我們。」

  第47章:零號城來客

  運輸車在夜色中疾馳。五個諧振源的位置越來越近,李修的工業解構真眼已經能看清前方的物理輪廓——五輛改裝過的舊式越野車圍成一個半圓,車頭朝北,車燈全滅。半圓中央立著一根臨時架設的物理天線,正在向外廣播極微弱的諧振信號。


  「停車。」李修拍了拍駕駛位靠背。

  老陳將運輸車停在距離對方三百米處。三人下車,李修走在最前,黑鋼右臂的淡金光芒壓得極低,只照亮腳下三米。

  對面五輛越野車中間,一道人影從黑暗中走出來。那人穿著深灰色舊風衣,頭上戴著一頂壓得很低的寬檐帽,左臂是賽博義體,右手提著一盞物理聚光燈。他走到半圓邊緣,將聚光燈放在地上,燈光朝上,照亮了自己的臉。

  一張李修認識的臉。

  「銅臉。」李修停住腳步。

  靈樞城第十三管道區抵抗組織的頭領,半邊臉鑲嵌著廢舊銅片的壯漢。天樞主塔被摧毀後,銅臉帶著抵抗者接管了靈樞城的底層網絡。他應該留在靈樞城重建秩序,不該出現在零號城以北的廢土上。

  銅臉看著李修,嘴角扯出一個複雜的笑:「螺絲刀先生。好久不見。」

  「你怎麼在這裡?」李修沒有放鬆警惕,工業解構真眼掃過銅臉身後的五輛越野車。每輛車裡至少有兩個人,武器都是舊式物理動能槍,沒有賽博義體聯網模塊。五十三塊碎片晶片的信號源集中在一輛越野車的後備箱裡。

  「我來給你送東西。」銅臉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小金屬盒,扔給李修。李修左手接住,拇指彈開盒蓋。裡面是五塊碎片晶片,編號從0054到0058,正是被取走的那五塊。

  「你拿的?」李修合上盒蓋。

  「我拿的。」銅臉點頭,「三天前我帶著四個弟兄從靈樞城出發,走舊磁軌南下,趕在你前面開了五個節點。每塊晶片我都讀過了。你沒讀過的內容,我替你讀了。」

  老陳從李修身後走上來,鈦合金左臂在暗光中泛著冷意:「你憑什麼替我們讀?」

  銅臉看著老陳,沉默了兩秒:「因為靈樞城底層網絡的物理架構,跟這條磁軌上的節點是同一套系統。天樞主塔被摧毀之後,我帶著人在底層做重建時,偶然截獲了磁軌節點的物理諧振信號。我花了三個月破解信號結構,發現整條磁軌的兩千個節點,本質上是一套巨大的分布式物理密鑰。每一個節點是一把鎖,兩千個節點拼在一起,能打開一把鎖。」

  「什麼鎖?」李修問。

  「零號城底下的東西。」銅臉的聲音沉下來,「靈樞城底層網絡里有一份舊時代遺留的物理日誌。大靜默之前,零號城下城區下方埋著一台巨型神經網絡實驗設備,比原初網絡更早一代。那台設備的核心是一個物理隔離的運算陣列,裡面封印著一個從未被激活的原始AI框架。陳建國用兩千個節點,就是在封那把鎖。」

  阿冷快步上前,工控機屏幕上的數據流快速滾動:「你說的那台設備,我在靈樞城底層日誌里也看到過碎片信息。它的物理坐標……就在電纜街404號正下方。」


  「對。」銅臉看向老陳,「你爸花了三十年,在光核和零號城之間建了兩千把鎖。鎖的不是光核,鎖的是那台設備里的原始AI框架。他怕有人在大靜默後找到那台設備,把那個空白框架寫滿指令,造出比光核更可怕的東西。」

  老陳的鈦合金左臂攥緊又鬆開。

  「那你為什麼拿晶片?」李修問。

  「因為我在靈樞城底層日誌里還看到了另一樣東西。」銅臉從懷裡掏出一塊舊式物理數據板,遞給李修,「你爸留了一份完整的技術文檔。兩千個節點的物理密鑰拼在一起之後,不僅能打開電纜街404號地下的設備,還能通過那台設備的物理隔離陣列,反向覆蓋零號城所有殘餘的賽博控制網絡。零號城下城區到現在還有大量舊時代遺留的自動防禦系統在無差別運轉,每年都在殺人。那份技術文檔里寫著,一旦兩千個節點全部打開,零號城底下的設備會啟動一次全域物理清洗,把所有失控的舊時代系統全部關停。」

  李修看著手裡的數據板。工業解構真眼掃過,數據板是純物理存儲,沒有被篡改的痕跡。

  「所以你提前打開五個節點,拿走晶片,是為了確認這份文檔是真的。」李修說。

  「對。」銅臉點頭,「我讀了那五塊晶片。你爸的意識碎片裡,有三塊是技術日誌,兩塊是個人記憶。技術日誌確認了那份文檔的真實性。個人記憶……我看了。你爸在碎片裡說了一句話。」

  銅臉看向老陳。

  「他說,『如果我的兒子還活著,他一定在找我。告訴他,別急著拆完兩千個節點。先帶人去零號城底下,把設備核心的物理隔離陣列手動鎖死。然後再拆節點。這樣才不會觸發反向覆蓋,不會把零號城底下炸了。』」

  老陳站在原地,沉默了很長時間。夜風吹過廢土平原,捲起細碎的沙塵打在越野車的金屬外殼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他還在保護零號城。」老陳的聲音沙啞,「三十年了,他鎖了兩千道門,最後一道門裡還留了一句話,別把家炸了。」

  李修將數據板和金屬盒收好,走到銅臉面前:「你從靈樞城帶了四個人過來,不止是為了送晶片吧。」

  銅臉咧嘴笑了笑,露出半截金屬牙齒:「靈樞城已經重建完成了。十三管道區的底層網絡接入了新秩序,銅臉我閒不住。聽說你要回零號城,我想搭個伙。零號城下城區是我的老家,我十二歲之前住在電纜街隔壁的銅管巷。三十年沒回去了。」

  李修看著銅臉,又看了看他身後五輛越野車裡的八個人影。工業解構真眼掃過所有人的物理結構,沒有隱藏的武器模塊,沒有聯網的賽博義體。純粹的碳基和舊式機械。

  「走吧。」李修轉身走向運輸車,「零號城以北六十公里,明天中午能到。」


  銅臉朝後面揮了揮手,五輛越野車同時發動引擎。車燈亮起,在廢土上投下一排整齊的光柱。銅臉跳上最前面那輛車的副駕駛,朝李修喊了一句:「螺絲刀先生,你那條右臂看著比上次粗了不少。」

  李修沒有回頭,只是抬起黑鋼右臂在夜色中晃了一下,淡金光脈亮了一瞬。

  運輸車重新啟動,向南方的零號城方向推進。身後跟著銅臉的五輛越野車,引擎聲在廢土平原上匯成一片低沉的轟鳴。

  老陳握著操縱杆,目光盯著前方的黑暗。阿冷在副駕駛上重新校準導航,銅臉提供的物理數據板里有一份零號城底下的完整結構圖,比零號城任何公開資料庫都詳細。

  「李修。」阿冷忽然開口,「銅臉說零號城底下那台設備的核心,是一個從未被激活的原始AI框架。」

  「嗯。」

  「如果我們到了那裡,把設備手動鎖死之後,那個空白框架怎麼辦?」

  李修靠在貨架上,左手在工具箱表面輕輕敲了敲。工具箱裡,兩千塊碎片晶片已經收好了五十八塊。那塊從光核城夾層帶出來的空白物理硬碟,此刻正安靜地躺在工具包最底層。

  「先鎖死。」李修閉上眼,「然後看。看看那個空白框架里到底有什麼,再決定往裡面寫什麼。」

  運輸車在黑夜中向南推進。零號城的方向,積雨雲正在散開,露出一片沒有星光的、灰濛濛的天空。而在零號城下城區,電纜街404號的地下深處,一個沉睡了三十年的物理隔離陣列正在黑暗中安靜地等待。

  第48章:電纜街404號

  零號城下城區比離開時更破了。運輸車拐入電纜街,修鐵維修鋪的招牌還在,只剩一個「修」字。老陳停車,站在門口沉默幾秒,踹開了半掩的鐵門。

  李修走進鋪子,工業解構真眼穿透地面。十米,三十米,六十米。在地下六十米處,他看到了那台設備。

  「地下六十米。」李修收回視線,「但入口不在這間鋪子。陳建國把真正入口封在了別處。」

  阿冷接入後牆物理線路,銅臉提供的數據板標註了入口坐標。屏幕上彈出一條路徑。

  「銅管巷西端,舊時代排水管道廢棄檢修口。距離兩百米。」

  銅臉在門口聽到「銅管巷」三個字頓了一下:「那檢修口的鐵蓋從我記事起就是封死的。原來下面藏著東西。」

  三人走出鋪子,沿電纜街步行。銅臉安排八個人在街道兩端警戒。凌晨的下城區安靜得異常。

  銅管巷西端盡頭,李修找到檢修口。鐵蓋焊縫至少三十年。黑鋼右臂按上去,淡金微電流滲入,三秒後鐵蓋脫落。下面是一條垂直豎井,井壁有生鏽鐵梯。三人依次下去。


  豎井底部二十米處橫向通道極窄,只容一人側身。李修走在最前,黑鋼右臂照亮內壁。牆上刻滿舊時代最早期的神經網絡實驗型號標註。

  通道盡頭是一道巨大圓形物理隔離門。三層複合鈦合金,中央一個手動轉輪。轉輪周圍刻著字。

  「別拆完兩千個再來。先鎖死隔離陣列,再拆節點。順序錯了,零號城地下會炸。」

  下面一行小字:「轉輪往左擰到底,隔離陣列鎖死。往右擰到底,解除。我只往左擰。鑰匙在你們手裡。」

  李修將手放在轉輪上,鏽蝕卡死,紋絲不動。

  「老陳。」

  老陳上前,鈦合金左臂卡入轉輪輻條。液壓轟鳴,齒輪咬合聲在通道中迴蕩。轉輪發出沉悶呻吟,開始緩慢向左轉動。一圈、兩圈、三圈。到第七圈時徹底鎖死,通道深處傳來低沉的物理咬合聲。

  「鎖死了。」李修收回手,真眼穿透隔離門。門後二十米處,龐大的物理運算陣列占據整個空間。核心是一個直徑五米的圓柱體,內部懸浮著一團極其微弱的銀白色光芒。

  「原始AI框架。」阿冷看著屏幕,陣列讀數從「未鎖定」變為「已鎖定」,「在隔離層里睡了三十年。現在不會自動啟動,也不會被外部信號激活。」

  老陳站在隔離門前,手按在冰冷金屬表面。

  「李修。」他轉過身,「鎖死了。然後呢?」

  李修從工具包底層取出從光核城夾層帶出的空白物理硬碟。硬碟冰涼,撥碼開關全部關閉。

  「上去,把剩下的節點一個一個拆開。」李修將硬碟收好,「但在這之前,我想先看一眼那個框架。」

  阿冷在隔離門側面找到舊式物理觀察窗。三層鉛玻璃。李修湊近,真眼穿透玻璃,看到了隔離層內部那團銀白色光芒。

  光芒中央有一個極小的物理核心,表面刻著一行字:

  「我叫零號框架。我什麼都不是。你寫什麼,我就是什麼。」

  李修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阿冷。」他開口,「我拿到的空白硬碟,和這個框架,是不是同一種東西?」

  阿冷快速比對數據:「硬碟是物理存儲介質,框架是運算核心。結構不同,但本質上都是空的。都能被寫入任何指令。」

  李修從觀察窗前退後一步,左手握著那塊冰涼的硬碟。框架在隔離層里睡了三十年,硬碟在光核城夾層里也睡了三十年。兩者都是空白的。

  「老陳。」李修看向老陳,「你爸把框架鎖死了。但他說鑰匙在你們手裡。這塊硬碟也是空的。如果把硬碟接進框架,用硬碟里的空白核心去替換框架的原始運算陣列,會怎樣?」


  老陳沉默了一會兒:「你是說,把框架帶走?」

  「不。框架太大。但可以把硬碟接進去,用硬碟覆蓋框架的原始空白。硬碟隨身帶,框架留在原地鎖著。哪天需要新AI,就把硬碟接上,往裡面寫第一條指令。」

  阿冷推演了一遍:「技術上可行。但需要在隔離陣列鎖死狀態下手動耦合。一旦出錯,框架會被激活,鎖死解除。」

  李修將硬碟在掌心轉了一圈,看向老陳:「你爸在文檔里寫了『硬碟耦合協議』。能不能做,文檔里有答案。」

  老陳掏出銅臉給的物理數據板,翻到最後幾頁,停在「硬碟耦合協議」段落上。他看了一遍,遞給李修。

  李修讀完。協議寫明——耦合操作必須在隔離陣列鎖死狀態下進行,操作者需同時具備物理操作能力和生物電荷調頻能力。陳建國在末尾備註:「這個操作是我專門為一個人設計的。一個能用手擰螺絲、同時能放電的人。」

  李修合上數據板,看向隔離門。

  「你爸算到了。」他將硬碟收好,「他知道三十年後會有人帶著生物電來這裡。就是為我準備的。」

  老陳沒說話,鈦合金左臂搭在隔離門上,齒輪咬合聲輕輕迴響。阿冷抱著工控機站在一旁。

  李修轉身走向通道出口。

  「先上去。把剩下的節點拆到第一千個,拿到你爸的完整答案,再回來做耦合。」

  三人沿豎井向上攀爬,回到銅管巷夜色中。銅臉靠在巷口銅管架上抽菸,見三人出來,把菸頭踩滅。

  「鎖死了?」

  「鎖死了。」李修走出巷口,看向電纜街盡頭灰濛濛的天際線,「接下來是體力活。一千九百四十二個節點。一個一個來。」

  銅臉從懷裡掏出一塊舊式物理通訊器扔給李修:「靈樞城那邊我留了人,可以調三組工程隊過來幫忙拆節點。每組負責一段磁軌,三線同時推進。速度能快三倍。」

  李修接住通訊器,真眼掃過,純物理結構,沒有無線模塊。

  「多久能到?」

  「兩天。」銅臉咧嘴笑了笑,「靈樞城到零號城,走黑鐵管道舊線,我的人熟。」

  李修將通訊器收好,看向老陳。老陳的鈦合金左臂在晨光中泛著冷光,他正看著電纜街盡頭那片灰濛濛的天空,一言不發。阿冷在旁邊輕聲說了一句:「三組工程隊,三線並進。最多二十天,兩千個節點全部打開。」

  老陳沒回頭,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李修靠在銅管巷口,左手插進口袋,握著那塊空白硬碟。零號城地下六十米處,那個框架還在隔離層里安靜地沉睡。而在光核城夾層裡帶走的那塊硬碟,此刻也保持著同樣的沉默。


  一個鎖死的框架,一塊空白的硬碟。兩張都是白紙。等兩千個節點全部打開,等陳建國留下的完整答案到手,再來決定往這兩張白紙上寫什麼。

  「銅臉。」李修開口,「叫你的人來的時候,順路帶一箱絕緣手套。兩千個節點,物理齒輪鏽死了不少,需要手動擰。」

  銅臉嘿了一聲,掏出通訊器開始呼叫靈樞城。晨光從零號城灰濛濛的天際線後透出來,照亮了銅管巷兩側鏽蝕的銅管架。遠處,修鐵維修鋪門口那張倒下的高腳凳上,一隻變異老鼠正蹲著啃一塊不知從哪裡翻出來的合成餅乾。

  李修看著那隻老鼠,忽然想起半年前他還在那張凳子上剝電纜。那時候他月薪三千五,包吃住,撫恤金翻倍。

  「老陳。」李修忽然開口。

  「嗯?」

  「維修鋪還開嗎?」

  老陳終於轉過頭,混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說不清的光。他沉默了兩秒,沙啞地回了一句:「等拆完這兩千個節點再說。」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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