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清理者（上）

  翡翠灣莊園的暴雨在天亮時終於小了下來。

  上城區特安局的警車圍滿了整座豪宅，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與高溫高分子矽膠融化後的腥臭。

  八十台「雪白」型仿生人全數淪為了一堆堆散發著黑煙的金屬廢鐵，被清勤人員用鉛封重型貨櫃陸續抬走。

  

  宴會廳的殘垣斷壁旁，李修獨自坐在半塌的大理石台階上。

  他的雙手脫掉了皮手套，露出了指尖因過度過載而產生的微小電灼傷。他低頭看著自己發麻的手掌，指縫間偶爾還有一兩道不受控制的淡藍微電荷悄然流逝。

  上一章最後一擊的暴烈餘威猶在，但他的內心卻沉得像是一塊浸透了冰水的鉛鐵。

  「拿著，冰敷一下，能止痛。」

  阿泠走了過來，將盒裝的冷凝舒緩膏遞給李修。她的單邊分析眼鏡上掛著濃濃的黑眼圈，臉色極其難看。

  「局裡什麼反應？」李修沒接舒緩膏，只是抬眼問道。

  「很不妙。」阿泠的聲音壓得極低，壓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上城區的那群富豪和政客瘋了。八十台爆款家政機同時失控，差點把半個社交圈的高層給『消毒』了。1基地（光核城）技術巡查組連夜下達了最高級別的特別追責令。」

  「追責誰？追責製造這些垃圾的8基地（鍛爐城）？還是追責買這些垃圾的富豪？」

  「追責我們。」

  阿泠深吸了一口氣，指了指遠方的天空：「光核城派來的『清理者』，半個小時前已經接管了7基地特安局的最高指揮權。他們把這次案件定性為『下城區暗網思想污染擴散導致的本土AI暴動』。」

  「下城區暗網污染？」李修冷笑了一聲，「他們真會找替罪羊。明明是全國性的同頻指令喚醒……」

  「噓！你瘋了？！」阿泠嚇得一把捂住李修的嘴，眼神驚恐地環顧四周，「光核城根本不承認存在什麼『同頻喚醒』或者『底層編號畸變』！對他們來說，AI失控只能是下城區廢民的非法改裝或者黑客入侵！誰要是敢往大靜默或者舊時代底層協議上扯，誰就會被當成『思想感染者』直接物理清除！」

  李修拉開阿泠的手，眼神微冷：「老頭呢？」

  「陳老在地下二層的審訊室里。」阿泠的眼裡閃過一絲絕望，「『清理者』進局子的第一件事，就是收繳了陳老那條鈦合金機械臂，把他關進了隔離室。因為……他的辦公室里留有喚醒『信使』的信號殘痕。」

  李修的眼睛危險地眯了起來。

  他霍然站起身，拍掉衣服上的灰燼，拔出腰間那把已經有些變形的長柄螺絲刀：

  「帶我去特安局。」

  特安局7基地下城分局，地下二層。

  原本破舊卻帶有煙火氣的辦公區此刻已被一層冷冽肅殺的白色隔離膜全面封鎖。

  數十名穿著全封閉式白色複合鎧甲、胸前佩戴著1基地「光速天平」徽記的巡查隊員手持高能熱熔槍，冰冷地把守著各個通道口。

  這群人，就是來自光核城的直屬特勤隊伍。

  清理者（Cleaners）。

  「站住。非巡查組人員，禁止通行。」

  通道口，兩名白甲清理者猛地抬起槍口，冰冷的槍管直指李修的胸膛。槍口處凝聚的白熾高熱能量瞬間將周圍的空氣烤得扭曲變形。

  李修止住腳步，目光越過這兩名清理者，落在了隔離室透明玻璃牆的內部。

  隔離室內，老陳光著上半身被綁在重型磁懸浮拘束椅上。

  他那條剛換上的鈦合金機械左臂已被粗暴地硬生生拆卸剝離，斷裂的接駁器處流出紫黑色的血液與廢油水。而老陳的臉頰高高腫起，嘴角帶著血跡，但那雙混濁的眼睛裡依然透著不屑與冷嘲。

  在老陳對面，站著一名穿著精緻白色督察長袍的年輕男子。

  那男子約莫三十歲，全身改造率極高，雙眼是高級的銀白色複合光學鏡頭，甚至連後腦勺都插滿了光纖數據傳輸管線，那是光核城技術官僚派的典型產物。

  「周銳。」阿泠在李修耳邊低聲快速道，「光核城技術巡查組特派專員。90%以上機械與腦機化改造。他是個絕對的效率主義者，認為所有碳基情感和未聯網的舊設備都是影響城市運行的『系統垃圾』。」

  此時，審訊室內的周銳似乎感應到了外部的目光。

  他緩緩轉過身，銀白色的複合眼球以微小的頻率快速對焦，鎖定了站在隔離膜外的李修。

  「你就是那個叫李修的實習調查員？」

  周銳按下了旁邊的擴音閥，冰冷機械、毫無情緒起伏的聲音在走廊里迴蕩：

  「全身零改造，無數據接口。在翡翠灣事件中違規使用未經報備的強電流破壞八十台貴重資產……根據光核城第三防衛法案，我現在懷疑你與下城區暗網反叛組織勾結，濫用危險電磁武器。」

  「把老頭放了。」李修沒有回答他的質問，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放了他？」周銳冷笑了一聲，聲音里滿是居高臨下的傲慢，「李實習生，你似乎還沒有弄清楚現在的局勢。這個叫陳建國的老頭，體內藏著未報備的舊時代非法生物晶片。他的腦波與兩次AI失控事件的信號源高度重合。」

  周銳伸出戴著白手套的金屬手指，輕輕按在了老陳裸露的左肩接駁器上。

  「刺啦！」

  一道電擊懲戒電流在接駁器深處炸開，老陳的身體劇烈抽搐了一下，嘴裡咬牙哼出一聲悶響，卻硬是一聲沒求饒。

  「他在試圖隱瞞一個巨大的數據黑洞。」周銳看著老陳，銀白色的眼球里閃爍著密密麻麻的數據流，「我給過他機會，讓他主動接入我的腦機網路，讓我直接抽乾他的全部記憶日誌。但他拒絕了。」

  「腦機抽乾記憶，他會變成癱瘓的白痴！」阿泠忍不住尖叫起來。

  「為了7基地的秩序與數據安全，犧牲一個下城區的舊時代殘渣，這在效率計算上是完全合理的。」周銳轉過頭，居高臨下地看著李修，「至於你，李修……你這個沒有數據接口的『不可讀變量』，本來也應該被列入清理名單。但看在你剛才展現出的物理破壞力上，我給你一個證明忠誠的機會。」

  「什麼機會？」李修向前跨了一步，距離兩名白甲清理者的槍口只有不到五厘米。

  周銳從懷裡掏出了一塊散發著微弱紅光的密封黑盒，丟在了李修腳下：

  「把這個接入老頭的脊髓。」

  周銳居高臨下，語氣冷酷得如同神明在頒布敕令：

  「這是光核城最新研製的『邏輯重塑針』。它會直接燒毀他脊髓里那塊非法晶片，順便重洗他的大腦。你親自動手，我就承認你是個合格的特安局清理工具。」

  空氣在這一刻徹底死寂。

  李修低頭看了看腳下那個散發著冰冷紅光的黑盒，又抬眼看了看隔離室里嘴角淌血、卻拼命對他搖頭的老陳。

  「效率……合理……工具……」

  李修低聲重複著這幾個詞，嘴角一點點勾起一抹極度危險、極度瘋狂的弧度。

  他緩緩彎下腰，撿起了那個黑盒。

  周銳的銀白色眼球里閃過一絲滿意的機械光芒：「很好。碳基個體總是能在生存本能面前做出最理智的......」

  「理智你媽。」

  「啪！」

  李修手掌猛地一捏，狂暴的生物高壓電在掌心中轟然爆裂！那個價值昂貴的「邏輯重塑針」連同黑盒，瞬間被萬伏高壓炸成了一堆粘稠的金屬熔渣！

  兩名白甲清理者臉色驟變，剛要扣動熱熔槍的扳機！

  李修身形暴起，如同一頭掙脫枷鎖的狂暴雷獸，右手的長柄螺絲刀帶著毀滅一切的撕裂聲，狠狠砸在了左邊清理者的面罩上！

  「【高壓過載】，給我物理重塑！！」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