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爬山虎下的白衣少年
九月的風穿過A市第一中學的長廊，帶著初秋特有的微涼。
二十五歲的程艾音站在高一（6）班的講台上，指尖輕輕撫過泛黃的教案。窗外是一整面爬滿爬山虎的紅磚牆，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綠葉，在木質窗框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同學們，今天我們要講的，是唐朝的興衰。」她開口，聲音溫柔而平穩，像一泓靜謐的泉水。
底下的學生們正襟危坐，目光追隨著她。沒有人知道，這位年輕知性的歷史老師，在站上講台之前，曾在無數個深夜裡咬著牙，一遍遍練習如何讓自己的聲音不發抖。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
程艾音的目光越過教室的窗戶，落在那片隨風搖曳的爬山虎上。
她的思緒，忽然被一陣不存在的自行車鈴聲拉遠，飄回了十年前那個同樣的九月。
那年她十五歲。清晨的校園還帶著未散的薄霧。程艾音抱著幾本厚厚的課本，像往常一樣從食堂里走出來。她穿著藍白相間的寬大校服，頭髮紮成一絲不苟的高馬尾，整個人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悶與安靜。
她低著頭，看著腳尖前的路，心裡盤算著今天早讀要背的文言文。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的自行車鈴聲從前方傳來。
她下意識地抬起頭。
一個穿著同款校服的少年，正騎著一輛黑色的山地車，從那條爬滿爬山虎的小路上迎面而來。清晨的陽光恰好穿過茂密的藤蔓，在他身上投下細碎的光斑。他的白襯衫被風吹得微微鼓起，露出清瘦卻挺拔的脊背。他單手扶著車把，微風吹拂著他蓬鬆的短髮。
他似乎察覺到了前方有人，微微抬起眼。
四目相對。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程艾音看到了一雙極其清澈的眼睛，像雨後初晴的天空，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他的嘴角帶著一抹極淡的笑意，像是清晨沾著露水的木槿花，溫柔又明亮。
少年騎著車從她身邊擦肩而過，帶起一陣帶著皂角香氣的微風。程艾音站在原地，懷裡緊緊抱著書本，心跳得像是要撞破胸腔。
那是她青春里最美好的白衣少年，也是她初中三年裡，最後一次在爬山虎牆下遇見他。
後來，中考結束，他們去了不同的高中。沒有告白，沒有聯繫方式，甚至沒有一句正式的告別。那場盛大而無聲的暗戀，就這樣草草收場。
「程老師？」
前排一個女生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程艾音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正盯著窗外的爬山虎出神。她微微垂下眼，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悵然，唇角揚起一個溫柔的弧度。
「抱歉，老師走神了。」她轉過身，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遒勁有力四個字——「開元盛世」。
下課鈴響，學生們三三兩兩地散去。程艾音收拾好教案，走出教室。
她走到走廊盡頭，習慣性地望向樓下那片爬山虎牆。十年前，她就是在這面牆下，弄丟了自己整個青春里最盛大的一場暗戀。
「程老師。」
一道低沉而熟悉的男聲，忽然從身後傳來。
程艾音的腳步猛地頓住。
她緩緩轉過身。走廊盡頭的逆光處，站著一個穿著黑色高定西裝的男人。他身形挺拔，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眼眸深邃如潭，正靜靜地注視著她。
午後的陽光從他身後傾瀉而下，為他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時……時總？」程艾音的呼吸微微一滯。
男人邁開長腿，不緊不慢地朝她走來。皮鞋踩在木質地板上，發出沉穩而有節奏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
他在她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
「程老師的歷史課，講得很好。」他開口，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尤其是那句『開元盛世』，讓人印象深刻。」
程艾音攥緊了手裡的教案，指尖微微發白。她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那雙眼睛，和十年前那個清晨一模一樣，清澈，明亮，卻多了一份成年人的深沉與篤定。
「時總過獎了。」她輕聲說，試圖維持表面的平靜。
男人微微傾身，湊近了她一些。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氣將她籠罩，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侵略感。
「不過，」他壓低了聲音，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緩緩說道，「程老師，你剛才看窗外的時候，在想什麼？」
程艾音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閃過十年前那個清晨——爬山虎，自行車，白襯衫，和那個乾淨到極致的笑容。
「沒想什麼。」她移開視線，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
男人低低地笑了一聲。他沒有追問，只是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她耳畔一縷散落的碎發，將它別到耳後。指尖有意無意地擦過她的耳垂，帶起一陣細微的顫慄。
「程老師，」他收回手，目光灼灼地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程艾音猛地抬起頭。
男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初三那年，食堂門口，爬山虎牆下。」他看著她驟然睜大的眼睛，聲音溫柔得像是在說一個藏了十年的秘密，「程艾音，你忘了嗎？」
走廊里的風穿過爬山虎的縫隙，吹起了她鬢邊的碎發。
程艾音站在原地，手裡的教案「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十年了。
原來，那場盛大而無聲的暗戀，從來都不是她一個人的兵荒馬亂。那些沒有說出口的喜歡，那些錯過的遺憾，都在這一刻，以另一種方式，加倍地還給了她。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