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降書為聘

  初八,寅時。

  天還未亮,主院的燈火已悉數點燃。

  祁卿夕坐在妝檯前,由著四五個內務府來的掌事姑姑替他更衣。

  其中為首的劉姑姑是宮裡的老人,此刻正捧著一套玄金九旒冕,手卻有些抖。

  「夫人。」劉姑姑輕聲道,「吉時快到了,該戴冠了。」

  祁卿夕從銅鏡里看著她,道:「姑姑的手怎麼抖得這麼厲害?」

  劉姑姑勉強一笑:「許是……許是奴婢頭一回操持親王正妃的大典,有些、有些激動。」

  祁卿夕道:「是激動,還是害怕?」

  劉姑姑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祁卿夕又道:「怕禮數出半分差池,王爺會摘了你們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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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劉姑姑不說話了。

  祁卿夕抬手,自己取過那頂沉甸甸的冠冕,穩穩戴在了頭上。冕旒垂下,遮住了他半張臉。

  「行了。」祁卿夕道,「時辰到了,走吧。」

  劉姑姑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內務府總管李太監一路小跑進來,連大氣都不敢喘,到了門口先是往裡看了一眼,確認祁卿夕已穿戴整齊,這才鬆了口氣。

  「哎喲,我的好夫人!」李太監躬著身子,「您可算是好了,王爺那邊派人來催了八百回了。」

  祁卿夕看著他,道:「催什麼?」

  李太監道:「催著問您這邊順不順當。還說,若是有哪個奴才手腳笨,礙了您的眼,不必稟報,就地拖出去便是。」

  滿屋子的姑姑聞言,膝蓋齊齊一軟。

  祁卿夕道:「李總管,我瞧著你比她們還緊張。」

  李太監擦了擦額角的虛汗,壓低聲音道:「奴才怎能不緊張?夫人您是不知道,為了您今日這大典……」

  他湊近了些,聲音更低了。

  「昨夜子時,京畿衛換防,把整個盛京城圍得跟鐵桶似的。今兒個一早,連只蒼蠅想飛進東華門,都得先亮出祖宗十八代的戶籍來。」

  祁卿夕:「……」

  李太監繼續道:「還有,那幫平日裡最愛聞著味兒就撲上來的御史台言官,今日集體告了病假。據說是昨日下值的時候,家門口都被禁軍『不小心』堆滿了棺材板。」

  「……」

  「還有太廟那群老宗親。前兒個還嚷嚷著男子為妃、有違祖制,要以死相諫。結果昨晚,王爺親自去了一趟宗人府,跟他們從半夜聊到天亮。今兒個一早,老宗正親自出來傳話,說他夜觀天象,發現您是天降的鳳星,正該與王爺的龍氣相合,乃是天作之合,大吉之兆。」


  祁卿夕聽完,半晌沒說話。

  他忽然問:「安國公府呢?」

  李太監一怔,隨即道:「安國公昨日遞了摺子,說是風濕犯了,疼得下不來床。今日的朝賀,告了假,連府門都沒開。」

  祁卿夕笑了笑:「病得倒是時候。」

  「行了。」祁卿夕站起身道,「走吧,別讓王爺等急了。」

  李太監如蒙大赦,連忙高聲唱喏:「起駕——!」

  就在祁卿夕即將邁出房門的瞬間,一道身影風風火火闖了進來。

  「等一下!」

  裴挽提著裙擺,跑得髮髻都有些散了,身後還跟著一臉無奈的裴錚。

  「你……」裴挽看著眼前盛裝的祁卿夕,嘴巴張了張,半天沒合上,「我的天,卿夕哥哥,你這身也太好看了吧!」

  祁卿夕道:「就為了說這個?」

  裴挽湊到他身邊,拽著他的袖子,小聲道:「我哥剛從宮裡出來,我來給你遞個信兒。」

  裴錚在一旁補充道:「南辰說,讓你安心。今日,無人敢攔你的路。」

  祁卿夕道:「這事,李總管已經說過了。」

  「不,不止這些。」裴挽一臉神秘,「你知道嗎?楚國送來降書了。」

  祁卿夕動作一頓。

  裴挽道:「南辰哥哥派去劫營的鐵浮屠,不止端了人家的先鋒營,還順手把楚國囤在邊境的糧草給燒了個精光。楚皇沒辦法,只能派使臣快馬加鞭送來降書,承諾十年內絕不來犯。那使臣現在還在懷元殿跪著呢,說是要親眼見證大雍攝政王的婚禮,好回去復命。」

  祁卿夕看向裴錚。

  裴錚點點頭:「確有其事。」

  祁卿夕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問:「所以,這就是我的聘禮?」

  裴錚想了想,道:「你可以這麼認為。」

  祁卿夕笑了笑,不置可否:「那還挺別致的。」

  迎親的儀仗從王府正門出發,綿延了整整十里長街。

  街邊站滿了前來圍觀的百姓,卻無一人敢高聲喧譁。數萬禁軍如雕塑般立於街道兩側,將人群與儀仗隔開。

  祁卿夕坐在十六抬的華美輿轎內,聽著外頭整齊的步履聲。

  長街盡頭,一座兩層高的茶樓上。

  晏離穿著一身不起眼的月白常服,孤身站在二樓臨街的窗後。

  街上的儀仗吹打著喜樂,紅色的花瓣漫天飛舞。那頂華貴的轎輦緩緩從茶樓下經過,微風恰好吹起轎簾的一角。


  驚鴻一瞥間,晏離看清了轎中人那張被鳳冠襯得極艷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半分委屈與被迫,只有從容與明亮的笑意。

  晏離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直到轎輦徹底消失在長街轉角。

  「殿下。」身後的暗衛低聲道,「使臣大人傳話,京中局勢不妙,請您速速隨商隊離京回楚國。」

  晏離轉過身,背對著那滿街的紅妝。

  「走吧。」

  直到轎子在太廟前停下。

  轎簾被掀開,刺眼的日光照了進來。

  彌南辰就站在轎外。

  他同樣穿著一身玄金九旒冕服,身形挺拔如松。冕旒之下,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正一瞬不瞬地望著他。

  四目相對。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成了虛影。

  彌南辰朝他伸出手。

  祁卿夕將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掌心,被他用力握緊,將其扶出轎子。

  「累了麼。」彌南辰低聲問。

  祁卿夕道:「還好。」

  彌南辰道:「再忍耐片刻,拜過堂,就能歇息了。」

  兩人並肩走上漢白玉的台階。身後,是滿朝文武,再往後,是烏泱泱的皇室宗親。

  無一人敢發出異議。

  他們在數百雙眼睛的注視下,走進了莊嚴肅穆的太廟正殿。

  在司儀官抑揚頓挫的唱禮聲中,他們對著大雍歷代先祖的牌位,行三跪九叩之禮。

  每一次俯身,每一次叩首,都是同樣的步調。

  最後一次叩首禮畢,兩人起身時,彌南辰極輕地碰了碰他的手背。

  祁卿夕偏過頭。

  透過冕旒的縫隙,他看到彌南辰的唇角,勾起了一個極淺的弧度。

  ……

  大典的流程繁瑣得令人髮指。

  從太廟祭祖,到回宮拜見帝後,再到返回王府正廳接受百官朝賀。

  等所有流程走完,祁卿夕被送入新房時,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喜房內,紅燭高燃,滿目皆是喜慶的赤色。

  祁卿夕坐在床沿,自己摘了頭頂沉重的冠冕,隨手扔在了一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剛想去倒杯茶,房門便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彌南辰走了進來。


  他已經換下了一身繁複的冕服,只穿著一件赤色的常服,腰帶松松垮垮地繫著,領口微敞,露出一小片結實的胸膛,滿身都是揮之不去的酒氣。

  「他們都走了?」祁卿夕問。

  「走了。」彌南辰走到他面前,在他身側坐下,「不走,難道要留下來聽牆角?」

  祁卿夕白了他一眼,起身去倒茶。

  彌南辰卻從身後一把將他拉回懷裡,讓他坐在自己的腿上,下巴擱在他的肩窩處,悶聲道:「別動,讓我抱會兒。」

  酒氣混著他身上熟悉的龍涎香,將祁卿夕包裹起來。

  祁卿夕不動了。

  兩人誰也沒說話,就這麼靜靜地抱著。

  許久,祁卿夕才輕聲道:「夫君。」

  「嗯。」

  「我今日在太廟,看到先祖牌位了。」

  「嗯。」

  「你的名字旁邊,還空著一個位置。」

  彌南辰將他抱得更緊了些,低低地笑了。

  「那個位置,」彌南辰吻了吻他的耳垂,聲音低啞,「從今日起,寫上你的名字了。」

  「卿夕。」

  祁卿夕轉過頭,看著他。

  彌南辰捧住他的臉,指腹細細摩挲著他的臉頰。

  「累了一天。」彌南辰的吻落了下來,先是落在額頭,然後是鼻尖,最後是嘴唇,輾轉廝磨,「該歇息了。」

  紅燭嗶剝一聲,燭淚滑落。

  滿室的紅,被搖曳的燭光染得愈發濃稠。

  一夜安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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