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站穩腳跟

  第116章 站穩腳跟

  紅星齒輪廠家屬院,夜色深沉。

  三棟紅磚赫魯雪夫樓里,陸續亮起了昏黃的白熾燈。

  韓鋒推開家門時,劉桂香正端著一盤剛炒好的土豆絲往八仙桌上放。

  韓建國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疊技術資料,戴著老花鏡仔細看,嘴裡還叼著半根大前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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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鋒子咋又從學校回來了?」劉桂香趕緊拿碗盛飯。

  「這周沒留大課,抽空回廠里辦點事。」韓鋒放下軍綠色帆布包,去臉盆架洗了把手,順手扯過毛巾擦乾,直接坐到韓建國對面。

  「爸,紅旗廠那台M1432A落地了,液壓泵站和導軌都沒大問題,老孟正在刮研找平,現在卡在主軸軸承上。」韓鋒直入主題,低聲對父親說道。

  母親劉桂香不懂這些,便沒有多問,只知道兒子正在做的事情是了不得的,讓全家人跟著臉上有光。

  「過盈配合咬得太死,不能用大錘砸,需要一套重型液壓三爪拉馬,據我所知,紅星廠一車間的高級工具庫里有一套。」

  韓建國手裡的資料放了下來,拿下老花鏡,眉頭一擰。

  「一車間?」韓建國抽了一口悶煙。

  「一車間主任跟齊保國是穿一條褲子的,現在齊保國他外甥劉宏民那破修配部被查,齊保國正窩著一肚子火。

  你要是以紅旗加工廠的名義去借,別說拉馬,一根螺絲釘他都不會鬆口。」

  「我知道。」韓鋒自己盛了碗大米飯。

  「所以我得讓您出面,這東西我明天下午就得用,要是靠手拉倒鏈或者硬撬,主軸座一旦產生偏心變形,這台磨床就徹底毀了。」

  韓建國嘬了口煙,吐出濃濃的煙霧,沉默片刻後,夾著煙的手指點了點桌面。

  「明早我去廠里想辦法,二車間有台老蘇聯銑床,剛好要換花鍵軸。

  我找二車間的機修班長老趙串個供,就說幾個車間要聯合檢修,從大庫把那套液壓拉馬提出來。

  工具借出來後,我找廠里跑外勤的老張,用偏三輪給你拉到紅旗公社去。頂多借兩天,兩天內必須還回來。」

  「兩天足夠了。」韓鋒大口扒著飯,點頭說道。

  「拔個軸承,只要液壓頂上了勁兒,半小時的事,另外爸,還有個事兒得您出面。」

  韓建國抬眼看著兒子。

  「老孟和陳師傅現在全撲在磨床上,紅旗廠那台X62W萬能銑床現在沒人開。


  拖拉機廠和化肥廠的常規單子堆成了山,我這急需一個能立刻上手的熟練車工。」韓鋒夾了一筷子土豆絲。

  「陳師傅前幾天提過一嘴,他以前在廠裡帶的大徒弟孫大勇,因為這次引進德國設備技改,被調崗去後勤管廢料了,工資降了一大半。」

  韓建國點頭,顯然知道這事兒:「大勇是六級工,手藝沒得挑,但德國設備進來,不要純手動車工,嫌他小學文化看不懂英文代碼,直接給邊緣化了。

  這小伙子最近正鬧心,聽說剛生了二胎,超生罰款還沒交齊。」

  「正是缺錢的時候。」韓鋒眯起眼睛。

  「您明天中午在食堂,能不能以陳師傅的名義,把他約出來探探口風?

  按我定的計件規矩,只要他肯干,一個月百十塊錢穩拿。比他現在待遇至少好三倍。」

  「在國營大廠幹了十幾年,鐵飯碗思想根深蒂固,想讓他下海乾個體戶,難度不小,我試試看吧。」

  韓建國把菸頭按在菸灰缸里,心裡已經有了盤算。

  次日中午十一刻半,紅星齒輪廠一聲尖銳的鈴聲長鳴,進入了午休時間。

  第二食堂里人聲鼎沸,穿著藍色和灰色勞保服的工人們拿著鋁飯盒、搪瓷缸子,排起了四條長龍,大白菜燉粉條和豬肉油渣的味道充斥著食堂。

  孫大勇排在第三條隊伍里,低著頭滿臉疲憊。

  他三十出頭,但鬢角已經有了白髮,灰色的勞保服上沾著幾塊乾涸的機油印子。

  輪到他打飯,他從兜里摸出幾張一兩的粗糧票和兩毛錢。

  「兩個黑面饅頭,一份白菜粉條,多打肉湯。」孫大勇把鋁飯盒遞進窗口。

  「喲,大勇,六級工咋天天啃黑面饅頭?也不弄份溜肉段開開葷?」

  打飯師傅打趣了一句,手上的大鐵勺倒是實在,多舀了一勺粉條壓在饅頭底下。

  孫大勇扯起嘴角乾笑了一下,沒接茬,端著飯盒走到角落的一張木桌旁坐下。

  看著飯盒裡沒半點油水的白菜,他心裡像堵了塊石頭。

  老婆剛生了老二,是個大胖小子,本來是喜事。

  可廠里技改,他這個曾經的六級車工尖子,被發配去廢料庫分揀銅屑。

  以前一個月連底薪帶計件能拿到手六十八塊錢,現在一個月只有三十八塊的死工資。

  超生的二百塊錢罰款還欠著街道辦,下個月老婆還要買麥乳精催奶,三十八塊錢,掰成八瓣花也不夠。

  「大勇,這邊坐著悶頭吃什麼呢?」


  一個沉穩的聲音在對面響起。

  孫大勇抬起頭,趕緊放下手裡的半個黑面饅頭,站起身來:「韓主任。」

  韓建國端著兩個搪瓷缸子和一個鋁飯盒走過來,把其中一個缸子推到孫大勇面前,裡面裝滿了泛著油光的溜肉段,還有一個雪白的大白面饅頭。

  「坐下坐下,別搞車間裡那一套。」

  韓建國拉開條凳坐下。

  「韓主任,這我不能吃————」孫大勇有些侷促。

  「少廢話,我打多了吃不了,你幫我分擔點。」

  韓建國語氣不容拒絕,但隨即嘆了口氣。

  「大勇啊,你師傅老陳這幾天可沒少跟我念叨你。」

  聽到陳廣平的名字,孫大勇眼眶一紅。

  陳瘸子是他剛進廠帶他出師的師傅,感情極深。

  自從陳瘸子內退去紅旗公社農機站後,兩人為了避嫌,已經好幾個月沒見面了。

  「師傅他老人家————現在身體挺好?」孫大勇低聲問道。

  「好著呢,比在廠里的時候強多了。」韓建國嗦著粉條。

  「就是成天抱怨手底下沒個得用的利索人,他現在在紅旗零件加工廠,天天對著那台蘇制X62W銑床,圖紙看不過來,活兒干不完,正缺個能獨立看圖加工的主力。」

  孫大勇愣了一下:「零件加工廠?不是公社的農機站嗎?」

  「你知我知,別跟其他人說,那農機站改制了,現在是正經拿個體戶執照的加工廠,執照是縣工商局批的。」韓建國壓低聲音。

  「大勇,老哥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現在在廢料庫分揀鐵皮,委屈了你那身手藝,三十八塊錢,夠弟妹買幾罐麥乳精的?」

  孫大勇吃飯的動作停了下來,隨後憤懣的啃了口饅頭,這話精準地扎在了他最痛的軟肋上。

  「韓主任,我也想多掙,可廠里這制度定死了,我不懂那些新設備還有洋文,就只能拿死工資。」孫大勇語氣里滿是苦澀。

  「出去幹個體戶,那可是要丟公家身份的,以後萬一政策變了————」

  「誰讓你辭職了?」韓建國直接打斷,用筷子指了指他。

  「那邊的規矩我懂,老陳現在接的都是拖拉機廠的計件大活,多勞多得。

  你白天在廠里點卯混日子,下午五點下了班,騎個車去紅旗公社干晚班。

  干幾個件,拿幾個件的錢,他們那邊底薪加計件,以你的手藝,打個晚班一個月再多掙五六十塊錢,跟玩兒一樣。」


  聽到五六十塊錢,孫大勇來了精神,這就相當於憑空多拿了一份當年的六級工滿額工資!

  「真的?」孫大勇咽了口唾沫。

  「我大老遠端著溜肉段來逗你玩?」韓建國站起身。

  「今晚下班別回家,去一趟看看,老陳在那等著你,帶上你的卡尺,別把吃飯的傢伙生了鏽。」

  說完,韓建國轉身離開。

  留下孫大勇看著那碗油亮亮的溜肉段,眼神從迷茫逐漸變得堅定。

  憑手藝掙乾淨錢,誰也不能說個不字。

  同一時間。

  王德發騎著一輛載重的大金鹿自行車,后座夾著一個公文包,滿頭大汗地停在了國營化肥廠的大門前。

  登記完畢後,他輕車熟路地來到設備採購科,剛進門,就陪著笑臉掏出一盒紅塔山遞了過去。

  「喲,王總管來了?」

  採購科科長張振明靠在辦公椅上,眼皮都沒抬,接過煙順手放在桌上。

  「怎麼著?今天把我們上個月定做的那批水泵法蘭盤送來了?交期可晚了兩天了啊。」

  「張科長,實在對不住。」王德發趕緊上前,拿出火柴給人點上。

  「法蘭盤做了一半了,還得讓您多寬限一周時間。」

  「一周?!」張科長臉色沉了下來,打起官腔。

  「老王,你們那可是個體戶小作坊,咱們化肥廠可是擔著全市秋季尿素供應指標的國營大廠。

  設備維修耽誤了,產量跟不上,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我看你們那技術不行,趁早把圖紙退回來,我去找市里機加廠做!」

  擱在以前,被張科長這麼一嚇唬,王德發早就慌了神,但現在韓鋒交了底,他心裡穩如泰山。

  「張科長,您先消消火。」王德發不僅不慌,反而拉過一張板凳坐下,慢條斯理地說道。

  「我們廠確實是耽誤了工期,但絕對不是技術不行,而是因為這兩天正在搞設備升級。」

  「就你們那破平房,升級?買了兩把新銼刀?」張科長嗤笑一聲。

  王德發湊近了,壓低聲音,故作神秘:「張科長,省一機廠您知道吧?我們韓廠長路子廣,剛從省城運回來一台蘇聯造的M1432A萬能外圓磨床,四噸半的大工具機,前天剛落地。

  現在全廠的高級工正圍著那機器拆解保養,校正導軌呢,連X62W銑床都顧不上開了,所以才耽誤了您的常規活兒。」

  「你說什麼?!」張科長手裡的煙差點掉在褲襠上,眼睛瞪得像銅鈴。


  「M1432A?萬能外圓磨床?你們一個鄉鎮個體戶,買得起這種工業母機?

  全樺林縣也沒幾台,還是五十年代老大哥留下來的當寶貝供著!」

  「千真萬確!」王德發拍著胸脯。

  「合同上白紙黑字寫著呢,我們韓廠長說了,等過幾天這台機器刮研完成,試車成功。

  以後咱廠里要求高精度的高壓密封閥杆、鏡面柱塞,別說拿到市里,就算是送到省城去也不一定有我們做得快!

  張科長,這次可是花血本搞設備,還不是為了以後能更好接咱們化肥廠的精細活?」

  張科長聽完,臉上的官僚氣淡了些。

  化肥廠最頭疼的就是高壓泵里的柱塞軸,精度要求兩絲以內,表面還得達到鏡面光潔度。

  以前每次壞了,都得派專車去市裡的機加廠排隊求爺爺告奶奶,一耽誤就是半個月。

  如果紅旗公社真有了這金剛鑽————

  「老王啊,你這話可是當真?」張科長站起身,親自給王德發倒了杯茶。

  「如果是為了這個磨床調試,那耽誤幾天可以理解,法蘭盤下周五之前送來就行。

  不過,等你們磨床轉起來了,我得親自帶人帶圖紙去你們那看看試車打樣。

  要是精度達標,以後化肥廠的軸類訂單,可以考慮給你們一些!」

  「得嘞!張科長您就請好吧!」

  王德發喝完茶,心滿意足地跨出化肥廠大門。

  他擦了把汗,跨上大金鹿自行車,繼續朝著樺林縣拖拉機廠騎去。

  到了拖拉機廠,接待他的是廠長白廣恩。

  白廣恩之前親自批了起重機去接貨,自然知道磨床落地的消息。

  面對王德發延期交貨的請求,白廣恩極為痛快:「老王,你們剛上大設備,人員調配不過來很正常,我這邊的幾套非標花鍵軸不急。

  你回去告訴韓廠長,讓他安安心心把那台磨床修好,只要他把導軌刮研出來,能磨出

  正負兩絲以內的精度件,拖拉機廠下半年的幾個傳動軸總成改造項目,我不用市屬機加廠,全包給你們紅旗廠干!」

  「白廠長仗義!這情分咱們韓廠長記在心裡了。」王德發深深鞠了一躬。

  跑完這一圈,王德發心裡徹底有了底。

  在八十年代的實業浪潮里,掌握了核心設備和核心技術,國營大廠的鐵門檻一樣能一腳踹開。

  有了這一周的緩衝期,後方的大營穩如泰山。


  下午三點,紅旗零件加工廠平房院內。

  一輛挎斗偏三輪摩托車轟隆隆開進院子,老張跳下車,從車斗里搬出一個沉甸甸的木箱。

  「老陳!韓主任托我捎來的重型工具,兩天內必須還回一車間!」老王交代了一句,拿了根煙抽完便騎車走了。

  韓鋒聞聲從屋裡走出來,一把掀開木箱蓋。

  裡面躺著一套通體烤藍的重型液壓三爪拉馬,這正是解決主軸軸承拆卸難題的最後一把鑰匙。

  「趙軍!」韓鋒大喊一聲。

  「到!」趙軍滿手油污地跑過來。

  「看仔細了,今天教你個不傳之秘,機器不是砸出來的,是用力學原理逼出來的。」

  韓鋒拎起重達三十多斤的液壓拉馬,大步走向那台M1432A磨床。

  磨床的砂輪主軸座前,韓鋒把液壓拉馬的三個高強度合金鋼卡爪,均勻地卡在主軸端面的退油槽里。

  隨後他將液壓千斤頂的頂針,精準地對準主軸的中心頂尖孔。

  「擰緊泄油閥。」韓鋒命令道。

  趙軍趕緊上去,用扳手把拉馬側面的泄油閥鎖緊。

  韓鋒接過一根半米長的加力杆,套在液壓泵的壓杆上,開始上下均勻地壓動。

  「咔噠!」

  隨著韓鋒平穩有力的下壓,液壓泵將高壓油注入油缸,千斤頂的頂杆以幾十噸的靜壓力,緩緩頂住主軸中心。

  三根卡爪則產生反向拉力,拽住整個主軸套。

  老孟停下手裡的刮刀,陳廣平也湊了過來。

  「壓力不夠,再來!」韓鋒繼續壓動加力杆。

  這種幾十噸的靜壓力較量,非常考驗設備的剛性和金屬的抗拉強度。

  若是普通工具,此刻卡爪早崩斷了。

  當韓鋒壓到第十下時。

  「咔,砰!」

  清脆的金屬摩擦斷裂聲在院子裡炸響。

  緊接著,刺耳聲音傳來。

  那套因為沒有潤滑油,幾平和主軸座生鏽長在一起的哈軸廠舊軸承,在液壓靜力拉拔下,終於妥協了。

  主軸外圈平緩地向外滑出。

  沒有一絲一毫的偏心,也沒有脆弱的主軸座鑄鐵孔壁造成任何撞擊變形。

  「退下來了!」陳瘸子激動說道。

  「真他娘的絕了!這要是剛才用十二磅大錘砸,主軸孔非得砸出微裂紋不可!」


  韓鋒鬆開加力杆,長長出了一口氣。

  他轉開泄油閥,卸掉壓力,讓趙軍和陳廣平合力把沉重的主軸連帶舊軸承抬了下來。

  「舊的拔出來了,新的先別急著裝,拿柴油把主軸孔徹底清洗乾淨,一點鐵鏽都不能留。」韓鋒交代完,轉頭看向另一側。

  在縱向V型導軌前,老孟正光著膀子,後腰貼著兩塊狗皮膏藥,手裡握著一把特製的三角刮刀,維持著消耗力量的半蹲姿勢。

  「孟師傅,進度如何了?」韓鋒走過去。

  老孟直起腰,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咧嘴一笑:「廠長,你搞定了主軸,我這邊也不能拉胯,導軌的高點已經刮下去六成了。」

  韓鋒低頭看嚮導軌面。

  原本因為磨損造成的凹坑,經過老孟無數次的手工交叉刮削,已經變得平滑起來。

  表面布滿了菱形交叉的刮研網紋,在陽光下泛著特殊的美感。

  「我剛用紅丹粉和校平尺打過點了。」老孟指著導軌面上一片片細小的紅斑。

  「現在最深的地方只差兩絲,再給我三天時間,保准交出一個25毫米見方內,接觸點數不低於20個的鏡面導軌。

  就是拿到紅星齒輪廠的裝配車間,這也絕對是免檢產品的標準!」

  看著幹勁沖天的老孟,和洗刷零件的趙軍,韓鋒心中踏實了許多。

  八十年代的機遇遍地都是,但只有真正把技術吃透,把設備玩活,才能在這場洪流中站穩腳跟。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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