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回象牙塔
第103章 回象牙塔
抵達省城火車站時,天色已徹底擦黑。
廣場上沒有霓虹燈,只有幾盞昏黃的碘鎢燈照著來往的旅客。
出站口的「棒棒」和三輪車夫操著方言攬客,韓鋒護著帆布包,徑直走向站外的公交站台。
花五分錢買了一張市郊線路的公交票,兩節車廂鉸接的紅黃相間老公交晃晃悠悠地開向江北工業大學。
透過車窗,街邊國營商店早已打烊,只有零星的個體飯館門口亮著燈泡,傳來猜拳喝酒的划拳聲。
這座八十年代中期的內陸省城,正處在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過渡的陣痛與萌動中,灰撲撲的表象下暗流涌動,機遇和風險並存。
走進工大校園,迎面是蘇式教學樓。
剛踏進3號男生宿舍樓的大門,在一樓值班室聽著半導體收音機的宿管趙大爺,一眼就瞅見了正往樓梯口走的韓鋒。
「哎喲,小韓同志!你可算捨得露面了!」趙大爺扒著窗口,一臉稀奇的打量著韓鋒。
「你這請假回老家一趟,咱這3號樓都快成機械系的接待站了!」
韓鋒走過去,順手從兜里掏出一包紅塔山,抽出一根順著小窗口遞了進去:「趙大爺,怎麼個事兒?」
趙大爺熟練地接過煙,直接夾在耳朵上,湊近道:「還能怎麼個事兒?你們系那個教精密加工的劉振邦教授,這幾天一天恨不得往我這跑三趟,拉著我問你回來沒。
還有系辦的王主任,也大搖大擺來過兩回,你一個剛入學的大一新生,這譜擺得快趕上校長了!」
韓鋒心裡有數。
劉振邦這反應,說明他寄來的那封信徹底把算法的瓶頸捅破了,但也正因為留了一手核心閾值,把這老頭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
謝過大爺,韓鋒拎著包上了三樓,一把推開301宿舍的門。
門一開,屋裡的喧鬧聲頓了一秒。
雪花膏、臭球鞋和洗髮膏混合的味道,在韓鋒聞來,卻有著久違的年代踏實感。
「臥槽,鋒哥你可算回來了!」
王磊正穿著一條藍色運動短褲在床鋪上磕瓜子,見狀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滿臉八
卦。
「你這一請假就是七八天,老實交代,是不是家裡給你安排相親了?還是找高中的老相好鑽小樹林去了?」
周勝利正拿著肥皂準備去水房,看見韓鋒,憨厚的臉上立刻樂開了花:「鋒哥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你桌子上落了灰,下午我剛拿濕抹布給你擦乾淨了。」
「謝了,勝利。」
韓鋒把綠帆布挎包擱在桌上,順手從裡面掏出一包樺林縣特產的油炸糖果子,用舊報紙包著,往桌子中間一放。
「自家炸的,都嘗嘗。」
「要不說還是鋒哥局氣!」王磊抓起一個果子就往嘴裡塞,還不忘吧唧嘴。
靠窗的下鋪,李浩正仰躺在床上,耳朵上戴著昂貴的三洋隨身聽耳機。
聽見動靜,他眼皮掀了一下,陰陽怪氣地哼了一聲:「人家現在可是大忙人,系裡劉教授都快把咱們301的門檻踏破了。
要我說,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宿舍出了個愛迪生呢,這麼能折騰,搞得全系都跟著雞犬不寧。」
這話一出,屋裡的氣氛微微一僵。
李浩這兩天心裡極度不平衡,憑什麼大家都是新生,自己老爹家裡還是江北一工具機的副廠長,這韓鋒就是個小縣城齒輪廠車間主任的兒子,怎麼就成了全系教授眼裡的香餑?
韓鋒連眼角都沒分給李浩半點,仿佛根本沒聽見那聲酸話,自顧自地打開竹殼暖水瓶,往自己的搪瓷缸里倒了半缸子溫開水,一飲而盡。
對付李浩這種自尊心過剩又沒受過社會毒打的學生,最好的方式就是無視,階層不一樣,連跟他拌嘴都是浪費時間。
這時在上鋪看書的真學霸陳斌順著爬梯溜了下來,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白紙條,鄭重其事地遞給韓鋒。
「韓鋒,這是劉教授昨天下午來宿舍,非要留下的。他走的時候臉色很急,一直在念叨什麼耦合係數。」
韓鋒接過紙條展開。
鋼筆字跡有些凌亂,顯然寫字的人正處於高度亢奮和焦急之中:「回來後直接來302辦公室,帶上所有數據。」
晚上熄燈後,走廊里查房大爺手電筒的光柱來回掃射。
王磊在黑暗中壓低聲音:「鋒哥,你到底給劉教授灌了什麼迷魂湯?我聽說系裡不少大三的大四的想進他實驗室,都給他罵出來了,說那是糟蹋國家設備。」
韓鋒枕著雙手,看著斑駁的天花板,平靜地說道:「沒什麼,幫他幹了點小活兒。」
對面上鋪的李伯淵推了推眼鏡,在黑暗中冷冷地插了一句:「韓鋒,你的那個經驗邏輯代替微積分的土法子,我後來仔細想過。
理論上是行得通,但在沒有大量實測數據支撐的情況下,那就是無本之木。
劉教授這麼急著找你,八成是系統在模擬運行時出現了震盪,你卡在閾值標定這一關了。」
不愧是後世的大牛,一眼看穿了這套打補丁物理邏輯的短板。
韓鋒側過頭,對著黑黢黢的對面笑了笑:「工程和數學的區別就在這裡,數學需要絕對的精準極值,而工程只需要找到最能讓機器穩定的區間。」
韓鋒看向床頭的帆布包。
裡面裝著他這幾天在拖拉機廠和紅旗農機站,親手記錄下的C620和X62W工具機在滿載、
空載不同情況下的切削電流反饋記錄表。
這就是他底氣的來源,也是他給劉振邦準備的驚喜。
第二天清晨,江北的早晨略顯微涼。
韓鋒在第一食堂花兩毛錢和二兩全國糧票買了兩個大肉包子,邊吃邊往機械工程系的實驗主樓走。
八十年代的校園,充滿了純粹的朝氣。
穿著碎花裙子的女生,匆匆走過林蔭道。
路邊的宣傳欄里,張貼著「振興中華,從我做起」的大字標語。
走到實驗樓三樓,還沒到302辦公室,韓鋒就聽到裡面傳來激烈爭論的聲音。
「劉教授,咱們這套西德進口的示波器根本捕捉不到您說的這種高頻信號脈衝疊加,我覺得韓鋒同學之前提出的那個動態基準邏輯,可能只是一種沒有經過嚴密論證的猜想————」這是冷秋清冷的聲音。
「不對!他的物理模型我推演了十幾遍,邏輯是完全閉環的!找不到疊加信號,不是他的思路問題,是我們液壓油路的響應遲滯時間沒有摸准!」
劉振邦有些無奈且疲憊。
韓鋒把最後一口包子咽下,抬手敲了敲門。
「咚咚!」
裡面的聲音戛然而止。
「進。」
韓鋒實驗室的門,劉振邦頂著一頭亂如雞窩的頭髮,正盯著桌上畫滿方框圖的草紙。
站在示波器旁邊的冷秋,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高領襯衫配深藍色長褲,高挑卻有著不花里胡哨的美。
但她眼下也有淡淡的烏青,看到韓鋒推門進來,原本古井無波的眸子裡,瞬間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釋然,也有氣惱,甚至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
「劉教授,冷學姐。」韓鋒打了個招呼。
劉振邦像被按了彈簧一樣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幾步衝到韓鋒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那力道完全不像個要到六十歲的老頭。
「你小子可算捨得回來了!」劉振邦盼星星盼月亮的,總算把韓鋒盼回來了。
「請假兩周?你知不知道這段時間裡,我和冷秋天天在實驗室對著示波器抓瞎!
你信里留的那半拉子公式,簡直是熬人!你說的那個動態基準差值比,耦合係數到底是多少?怎麼消除液壓遲滯?」
韓鋒不動聲色地從劉教授鐵鉗般的手裡抽回胳膊,自顧自地拉了把椅子坐下,順手將手裡的帆布包放在桌上。
在這個由教授主導的科研聖地,他沒有一絲新生的拘謹,反客為主的氣場讓冷秋忍不住微微皺眉。
韓鋒拉開拉鏈,從裡面抽出一沓沾著黃油印子,邊緣有些破損的公社信紙。
「教授,沒有經過實踐檢驗的係數,那是耍流氓。」韓鋒將這沓紙平攤在辦公桌上。
劉振邦和冷秋立刻湊了過來。
是一份份最基層甚至有些粗糙的工廠實錄。
第一張紙上寫著:《紅旗公社農機服務站X62W重型銑床切削工況電流實測表》。
第二張紙:《縣拖拉機廠C620車床主軸滿載溫升與刀具振紋關係記錄》。
「這幾天我回老家去修了幾台重型機器。」韓鋒用筆尖點著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數
據。
「在實驗室里用高精度設備,永遠模擬不出國產老工具機的那些毛病。
因為實驗室的環境太純粹了,而工廠里的電壓會波動,導軌會磨損,工件的硬度會不均勻。」
「劉教授,您要的耦合係數,不是一個固定的數學極值,而是一個經驗常數區間,您看這。」韓鋒指著第一張圖表。
「當銑床主軸轉速在150轉,吃刀量達到四毫米時,電機電流的脈動峰值並不是正弦波,而鋸齒方波。
液壓油路的遲滯,就是因為這瞬間的高壓脈衝導致了溢流閥的輕微卡滯。」
冷秋湊得很近,韓鋒甚至能聞到她的體香,原本充滿了驕傲的眼睛此刻越睜越大。
她太清楚這些數據的含金量了。
這些都是一線生產中最核心的原始數據,但在模糊控制算法中,這就是消除理論與實際鴻溝的橋樑!
「你在家鄉,去修了重型銑床和車床?」冷秋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這需要常年累計的手藝和對液壓電氣系統極深的理解。你一個大一新生,怎麼敢直接開機硬幹?」
韓鋒抬頭,目光迎向冷秋,嘴角一抹淡笑:「紙上得來終覺淺,學姐。」
劉振邦根本沒空管這倆人的交鋒,他戴上老花鏡,幾乎要把臉貼在那些紙上。
作為一個長期從事理論研究的泰斗,他太知道這些帶著機油味的數據有多寶貴了。
「好!好!」劉振邦興奮得滿臉紅光。
「有這些切削反饋參數做基準,動態電流反饋迴路就能鎖定死區!閾值標定就能成了!
3」
老教授激動得在原地轉了兩圈,突然停住,目光灼灼地盯著韓鋒。
「你知不知道,只要這套算法在工具機上驗證成功,解決振動補償問題,咱們國家的精密加工就能往前邁出歷史性的一大步!」
「這篇論文,我打算投到《機械工程》期刊上,作為省級重點項目的結題成果!」
這是一個巨大的學術餅。
對於一個大一新生來說,如果能在這樣的核心期刊上掛個名字,那意味著大學四年橫著走,甚至畢業後能直接進重要口當技術員。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