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恍如隔世的感覺,真好
夜色如墨。
紅旗公社大院徹底沉寂下來,只有舊糧庫里的白熾燈還亮著。
「吱嘎!」
C620車床的大拖扳手輪勻速搖勻,鋒利的白鋼車刀緊貼著高速旋轉的45號鋼棒材,藍紫色的鐵屑應聲而下。
韓鋒赤著上身,只穿了一件勞動布藍褲,汗水順著他結實的脊背往下淌,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油光。
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記憶中做學徒工的日子。
鉗工台上,整齊碼放著二十一根剛做好的傳動銷軸,每一根的質量都無可挑剔。
旁邊的另一個鐵盤裡,是三十五根淬火處理過的氣門彈簧。
而在牆角的原材料堆,還有大半沒有加工。
sto🎶9.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韓鋒停下機器,拿起搪瓷缸子,將裡面的涼茶一飲而盡。
苦澀的茶水順著喉嚨下肚,勉強驅散了些許疲憊。
但韓鋒畢竟是人,不是神仙,即便是他,現在也要休息了。
此時已經凌晨三點。
從昨天下午送走趙德彪開始,除了中間扒拉了兩口冷饅頭,他已經站在車床前十個小時了。
十小時,五十六件成品。
距離王德發兩百多件的大單,還差得遠。
尤其是最消耗功夫的活塞環,韓鋒還沒開始加工。
那玩意兒不僅要精車內外圓,保證極高的同心度,還要在側面開出精準的油槽,一道工序都不能出錯。
「還是太慢了……」
韓鋒心有餘而力不足,他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自言自語的說道。
即便是他擁有著遠超這個時代的加工經驗和技巧,能在最大限度上優化工序,節省了大量時間。
但這台老舊的C620車床,畢竟不是後世的數控工具機。
換刀、測量、對刀這些,每一個步驟都得由他親自動手完成。
一個人的生產力,就是目前這間作坊生產力的上限。
韓鋒甩了甩頭,強打起精神頭,準備再加工完最後一個件就休息。
他從廢料堆里扛起一根更粗的圓鋼,準備開始加工活塞環毛坯。
就在韓鋒將要把沉重的鋼材,費力地往卡盤上裝夾時,糧庫虛掩著的門,被人輕輕推開了一道縫。
一道身影在門口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走了進來。
韓鋒當做是起夜上茅廁的公社值班人員,頭也沒回的說道:
「大爺,我這就睡,不擾民了。」
「是我。」
熟悉的聲音,讓韓鋒手中動作一頓。
他回過頭來,正對上父親韓建國的眼睛。
韓建國沒多說什麼,只是往屋裡走,手裡提著一個鋁製飯盒。
當他看到韓鋒大汗淋漓的樣子,以及那台陪伴他多年的老夥計的時候。
韓建國有些出神。
他似乎看到了當年的自己,要強,不服輸,衝勁兒十足的樣子。
「爸,您怎麼來了?」
韓鋒有些意外,隨手抓起搭在架子上的毛巾,胡亂的抹了一把臉。
「睡不著,出來轉轉。」
韓建國的眼神有些躲閃,避開了兒子的目光,將手裡的飯盒放在鉗工台上。
「你媽給你熱了遍餃子,趁熱吃了。」
他嘴上說的隨意,但韓鋒知道,從家屬院到紅旗公社,騎車至少要半個鐘頭。
這個點跑過來,絕對不只是轉轉這麼簡單。
看來昨天攤牌之後,老頭子心裡還是放不下。
韓鋒沒戳破,沉默的走到鉗工台前,打開了飯盒。
白菜豬肉餡的餃子,還冒著熱氣,旁邊臥著兩個煮雞蛋。
暖意湧上心頭,驅散了韓鋒一天的疲憊。
他也不客氣,拿起筷子就狼吞虎咽起來。
他是真餓了。
韓建國沒說話,背著手,像個來車間視察的老領導,邁著四方步,繞著C620車床走了一圈。
他目光很毒,先是落在地上一堆已經加工好的傳動銷軸上。
他隨手拿起一根,借著燈光仔細端詳。
銷軸表面的光潔度很高,幾乎能照出人影。
邊緣的倒角不大不小,處理得乾脆利落,沒有一絲毛刺。
這手藝……
韓建國心裡微微一震。
這絕不是普通學徒能幹出來的活,就算是廠里那幾個老師傅,也未必能做得這麼漂亮。
他又走到工具機尾座,用手摸了摸導軌上的油膜,觸手粘稠,是新上的二硫化鉬潤滑油,最養機器。
韓建國的視線,最終落在了韓鋒剛剛裝夾好的粗大圓鋼上。
「你要幹什麼?」韓建國皺起眉頭,沉聲問道。
「車活塞環。」韓鋒嘴裡塞著餃子,含糊不清地回答。
「胡鬧!」韓建國當即就火了,聲音拔高了八度。
「你知道活塞環對材料和精度有多高的要求嗎?那玩意兒是鑄鐵的,你拿根破45號鋼在這瞎搞?」
在他看來,活塞環這種發動機核心部件,必須用高磷鑄鐵或者合金鑄鐵,經過專門的鑄造和熱處理工藝才能成型。
用普通鋼材車削,裝進發動機里用不了幾下就會拉缸!
這是原則問題!
韓鋒咽下嘴裡的餃子,指了指牆角單獨堆放的一堆廢料:
「那不是45號鋼,是球墨鑄鐵的下腳料,我從廢品站淘回來的。」
韓建國一愣,快步走過去,撿起一塊料頭看了看。
斷面的晶體顆粒,確實和普通鋼材不一樣。
他將信將疑地走回工具機邊,看著韓鋒三下五除二吃完餃子,擦了擦嘴,重新站到工具機前。
「你讓開,我看看。」韓建國鬼使神差地說了一句。
韓鋒沒多言,默默讓出了位置。
他知道,對付老爹這種老技術痴,一百句解釋不如讓他親眼看一遍。
韓建國站到主軸箱前,這個他站了半輩子的位置。
他深吸一口氣,推上電閘,掛上低速檔。
「圖紙拿來。」他冷冷地說道。
韓鋒翻開筆記本上畫有草圖的那頁,遞了過去。
韓建國接過圖紙,只掃了一眼,眉頭就擰得更緊了。
圖上標註的公差尺寸,最嚴的地方要求在兩個絲(0.02毫米)以內。
「你這台破床子,跳動都快趕上拖拉機了,還想保證兩個絲的精度?」韓建國一臉不信。
話雖如此,他的手卻很誠實。
他搖動手輪,將刀尖輕輕抵在鑄鐵棒的外圓上,然後用手盤動卡盤,憑著幾十年的手感,感受著刀尖與工件接觸的力道變化。
一圈下來,韓建國臉上的表情,從不屑,慢慢變成了凝重。
這台床子的主軸精度……竟然出奇的好!
徑向跳動非常小!
他怎麼也想不通,一台報廢的機器,怎麼能被兒子調校到這種程度?
不再猶豫,韓建國一推離合,卡盤穩穩轉動起來。
他屏住呼吸,眼神專注,雙手如同長在手輪上一般,車刀精準地切入工件。
粗車、半精車、精車。
他的動作比韓鋒更快,也更老辣。
每一刀的進給量,每一個轉速的切換,都恰到好處,充滿了工業美感。
韓鋒在旁邊靜靜地看著。
前世,他就是站在車床邊,看著父親用這雙手,教會了他車工的所有訣竅。
如今時空轉換,此情此景,讓他恍如隔世。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