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截癱

  截癱

  消息傳到李光澤臨時住所時,他正戴著老花鏡,在檯燈下艱難地核對著一份因為供應商斷供而顯得混亂不堪的庫存帳目。

  電話鈴聲響起,聽筒里傳來工地負責人帶著哭腔、語無倫次的匯報。

  

  李光澤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眼前猛地一黑,手中的鋼筆「啪嗒」掉落在帳本上,暈開一團墨跡。

  他踉蹌著扶住桌子,才沒有摔倒。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幾乎無法呼吸。

  他幾乎是憑藉著本能,跌跌撞撞地衝出房門, 趕往醫院。

  手術室外的走廊,燈光慘白,照在籌備組員工們一張張毫無血色,寫滿驚恐和悲傷的臉上。

  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味和一種無形沉重的絕望。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鍋中煎熬。

  李光澤僵坐在長椅上,雙手緊緊握著,指甲深陷入掌心,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他腦海里反覆閃現著小陳年輕的面孔,那聲「李總」還帶著靦腆的笑容————怎麼會這樣?

  幾個小時後,手術室的門終於打開了。

  主刀醫生摘下口罩,臉上帶著沉痛和疲憊,對瞬間圍上來的眾人搖了搖頭:「命,暫時保住了————但是,高空墜落的重擊,加上腳部最先著地,下肢骨頭————粉碎性骨折,神經受損太嚴重————我們盡力了。」

  醫生頓了頓,聲音低沉:「他————恐怕終身都需要在輪椅上度過了,截癱。」

  截癱......輪椅......終身..

  這幾個字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入李光澤的耳膜,貫穿了他的心臟。

  他推開攙扶他的人,一步步挪到重症監護室的玻璃窗外,看著裡面那個渾身插滿管線、昏迷不醒的年輕軀體,那個原本應該擁有無限可能、生龍活虎的生命,此刻卻如同一具破碎的人偶,靜靜地躺在那裡。

  無盡的愧疚感、如同岩漿般熾烈的憤怒、以及一種深不見底的絕望,瞬間將他徹底吞噬。

  這個經歷過無數風浪的老人,此刻再也無法支撐,他猛地轉過身,額頭抵在冰冷牆壁上,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

  李光澤如同受傷野獸般的鳴咽聲,壓抑不住的從喉隴深處溢出,渾濁的淚水順著臉上的溝壑肆意流淌。

  接下來的幾天,是李光澤人生中最黑暗的時期。

  小陳的家人從偏遠的老家趕來,在病房外,撕心裂肺的哭喊著。

  小陳父親看向李光澤時那混雜著悲痛與怨恨的眼神,像一把把燒紅的烙鐵,反覆灼燙著李光澤的靈魂。


  「你還我兒子!你還我健全的兒子啊!」小陳母親癱倒在地的哭嚎,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他的良知上。

  儘管公司第一時間墊付了所有天價的醫療費用,李程也從集團調撥了專項基金,承諾會負責小陳未來所有的治療、康復以及生活費用,給予最優厚的補償。

  但李光澤明白,再多的錢,也換不回一個年輕人健康的身體和本該燦爛的人生。

  那份沉重的幾乎令人窒息的負罪感,就像是附骨之疽,日夜折磨著他。

  而與此同時,「萬家福」掌控的本地媒體和網絡渠道,再次開動馬力,將這次「安全事故」渲染到了極致。

  《血淚控訴!無良資本日出東方」草管人命,安全管理形同虛設!》

  《又一罪證!外來企業漠視員工安全,年輕電工終身殘疾誰之過?》

  文章極盡誇張之能事,將事故原因完全歸咎於「日出東方」管理混亂、壓縮成本、罔顧安全生產法規,卻對現場設備可能被人動過手腳的疑點隻字不提。

  輿論被再次引爆,這一次,不僅僅是聲討,更是滔天的民憤。

  「滾出潭州」的聲浪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峰,甚至有人開始呼籲抵制所有「日出東方」和連勝集團相關的產業。

  連之前一些對「日出東方」處境表示過同情,或至少保持中立的本地商家,此刻也如同躲避瘟疫一般,徹底與他們劃清了界限,生怕引火燒身。

  內憂外患,泰山壓頂。

  所有的道路似乎都被堵死,所有的希望仿佛都已熄滅。

  在極度的精神痛苦和巨大的壓力下,李光澤的意志,終於走到了崩潰的邊緣。

  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整整一天後,再次撥通了李程的電話。

  這一次,他的聲音里沒有了之前的淚喪或是迷茫,只剩下一種仿佛心如死灰的疲憊和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與決絕:「程娃子————」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舊風箱,「放棄吧————算爸————求你了————」

  他停頓了很長時間,話筒里只有沉重的呼吸聲。

  「咱們不爭了————不鬥了————爭不過,也斗不贏————小陳那孩子————是我對不起他,是我沒看好工地,是我把他招進來的————是我害了他啊!」聲音帶上了壓抑不住的哽咽。

  「再這樣下去————不知道還會出什麼事————還會連累多少人————咱們回家,好不好?回四江去————這潭州,我們不要了————這市場,我們讓給他們————我老了,折騰不起了————我不能再看著任何一個人,因為咱們家的事,再出意外了————我————我承受不起了————」


  電話那頭,是死一般的寂靜。

  李程清晰地聽到父親壓抑的抽泣聲,他能感受到那份錐心的痛楚和徹底被擊垮的無助。

  員工的重傷,父親的崩潰,像兩座大山,也重重地壓在了他的心上。

  一瞬間,放棄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他的腦海——或許,父親是對的?

  電話里長久的沉默,仿佛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李光澤甚至能聽到兒子那邊粗重的呼吸聲。

  突然,李程的聲音響起,不再是之前的沉穩,而是帶著一種冰冷的、仿佛來自九幽之下的寒意和斬釘截鐵的決絕:「爸!現在,更不能放棄!」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驚雷一樣在李光澤耳邊炸開。

  「如果我們現在走了,小陳的傷就白受了!那些背後下黑手的人就會更加肆無忌憚!日出東方」就會永遠背上管理混亂、逼死員工的污名!我們就算回去,也一輩子抬不起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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