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豐收與退堂鼓

  孫少平感覺自己的肺要炸開了。

  寒冬臘月的，他硬是給自己累出了一身汗，等自行車穿街走巷，重新回到那座廢舊窯洞的時候，饒是以他這幾天將養出來的身體，在下車的那一瞬間也感覺一陣腿軟。

  

  作為姐夫的王滿銀全程坐在后座充當「泉水指揮官」，只知道在那裡喊「快快快！」，但在確定二人安全之後，反倒顯得比他這個小舅子還要不堪。

  孫少平是累，一屁股坐在土坷垃上，快速地汗液蒸發讓他的腦袋上都在冒白氣。

  王滿銀則是慫，即便明知二人已經安全了，他還是渾身止不住地發抖，黑夜中，那種牙齒不住相撞的「磕噠噠」聲格外明顯。

  「姐夫，你沒事吧？」

  感覺氣喘勻了，孫少平站起身推著車子往院子裡走，王滿銀見狀想要起身，掙扎了幾下，腿軟地連環跌倒。

  「少……少平，你……你扶我一把，腿軟了，使不上力……」

  孫少平只能先將車子推進窯洞，然後又返回去將王滿銀半扶半背地拽了進來。

  進了窯洞，孫少平也顧不上髒，直接就將王滿銀推到了半塌的炕上，讓他自己先緩著，自己則靠著車子，裝作從衣兜內掏出厚厚一沓鈔票，打開手電筒，借著昏黃的燈光數起錢來。

  鈔票摩擦發出沙拉沙拉的聲音，在窯洞裡顯得那樣悅耳，王滿銀聽著這個聲音，感覺先前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臟終於慢慢落了下去，他看著小舅子那張被手電筒光映得發慌的年輕臉龐，乾澀地咽了口唾沫，一臉後怕地出聲道。

  「少平，咱……咱天亮就回村兒吧。」

  孫少平聞言動作一滯，然後繼續一臉平靜地數錢。王滿銀見他沒有回應，連忙勸阻道：

  「少平，我知道你家日子難過，你想給家裡緩解一下壓力，你姐夫我也想啊，但錢總歸沒有命重要啊少平。」

  「你看今晚咱遇到的那些人，人家早就盯上我們了，都踩好了盤子，提前在回去的路上派人堵我們，怕不是後面追我們的那幾個人手裡都有槍，主要是還有兩個人傷在你手上……」

  「你姐一個女人，貓蛋和狗蛋還小，家裡離不了我啊，這要是我們在這裡出事了，你讓蘭花和兩個娃娃怎麼活？」

  「你聽姐夫的，咱們天亮就回村，等風聲過了，過了年我親自來原西縣打聽打聽情況，然後咱再聯繫你那個同學賣魚……」

  王滿銀看起來是真被嚇到了，全程絮絮叨叨個不停，滿腦子都是帶著小舅子回村避禍的想法。

  孫少平就沉默地聽他一個人說，片刻之後，他將最後一張毛票子捋平整理好，這才抬起頭來，拿起手電筒就照在了王滿銀髮白的臉上。

  「姐夫，你真不像個出來闖的人。」

  「我……」

  王滿銀被小舅子一句話說閉嘴了，他下意識用手遮了遮手電筒的光，心裡也有些羞愧，自己今天晚上的表現，確實遠遠不如這個剛踏上社會的小舅子，但……

  「少平，姐夫這是為你好，在這原西地界，前幾年搶劫盜竊的事情就沒少發，還鬧出來過命案，姐夫這是謹慎……」

  「一百零三塊七毛六分。」

  王滿銀試圖挽尊的嘴一愣。

  「什麼？」

  「我說，一共一百零三塊七毛六分錢，今天晚上我們賣魚的收入。」

  「怎麼可能這麼多？」

  王滿銀頓時也顧不上打退堂鼓了，腿也不軟了，嗓子也不痛了，雙手一撐炕沿，整個人便身形矯健地躍了下來，一把搶過孫少平手裡的鈔票，湊在手電筒的燈光下便自己數了起來。

  片刻之後，不信邪連數了三遍的王滿銀終於確定，小舅子說的數沒有錯！

  他一臉呆滯地抬起頭看向孫少平。

  「少平，我……我沒做夢吧？怎麼會這麼多錢，明明……明明感覺桶里就五六十斤魚啊？買個六七十就撐死了，怎麼……這樣多太多了?」

  這個問題孫少平沒法回答，總不能說是自己看生意太好了，就中途又從空間裡撈了一批出來才這樣的吧。

  「你沒做夢，就是這麼多，一晚上，不，是兩個多小時一百塊，我哥累死累活一年掙滿工分，年底也就分到五十塊，現在……你還要回去嗎？姐夫。」

  「咕嚕！」

  王滿銀咽了口唾沫，呆愣愣地看著手裡的鈔票，他能聽到自己剛剛緩下來的心臟又開始超負荷跳動，讓他的臉也瞬間發紅。

  「少平，你同學還能供給你多少魚？」

  「就今晚這樣的量，再賣個兩三天完全不是問題。」

  白天從原西河撈的魚，經過一晚上餵養也就長成了，沒全用湖水養，口感比不上第一批魚，但絕對要比自然養出來的魚好吃，一百多條少說也有一百五十斤，如果接下來自己白天再努力一點，每天都會有一百來斤魚進帳。

  「兩三天？三天，那就又是三百塊，加起來就是四百塊錢，四百塊啊！」

  王滿銀死死攥住手裡的錢，一股強烈的貪婪瞬間將他內心的怯懦沖得支離破碎。

  他依依不捨地將手裡的錢遞給小舅子，雙眼發紅地看著他從裡邊數出幾張，又遞了過來。

  「姐夫，這一百零三塊錢，大頭要交給我同學那邊，畢竟他們才是東家，剩下的裡面，我每晚上給你十塊錢，當成給你的工資，你看怎麼樣？」

  「給我十塊？！」

  王滿銀手猛地抬起，在即將觸及到錢的瞬間又觸電般收回。

  「不不，不能這樣少平，我就是給你推推車，稱稱魚，哪能值得上一晚上十塊的工錢？現在的大學生都掙不了那麼多，你……你給姐夫管口飯就行，我就不要工資了！」

  王滿銀強行控制著將目光從那十塊錢上面收回，只感覺自己的心在滴血，那可是十塊錢啊，自己賣老鼠藥幾個月才能攢下那麼多錢……

  但真要他去拿小舅子的辛苦錢，他王滿銀拉不下那張臉。

  見姐夫拒絕，孫少平心中暗鬆了一口氣，不由分說便將十塊錢塞進了王滿銀手裡。

  他從不敢低估人性的貪婪，後世為了錢父子反目的事情都屢見不鮮，他可不想因為賣個魚讓自己和大姐家的關係出現裂痕，好在這個便宜姐夫雖然慫了點，但人品的確沒問題。

  王滿銀收了錢，不自在地在手裡摩挲了一會兒，才訕訕抬頭。

  「少平……姐夫今晚確實拖了後腿，要不……我就拿兩塊錢得了。」

  孫少平擺手拒絕！

  「這件事就這麼說定了，我給你錢你就拿著！現在還想回家嗎？」

  「回家？回什麼回？那可是一百塊！」

  王滿銀的眼睛已經變成了錢的模樣，車匪路霸？在即將到手幾十塊錢面前都是屁！

  你能耐就給我王滿銀攮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