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鮑魚礁
天沒亮顧潮生就出了門。
他沒走大路,沿著海岸線往東南方向走,腳下是被海水沖刷得光滑的鵝卵石,走起來沒什麼聲響。
經過亂石坡的時候,天邊剛泛起一線魚肚白,海面上霧蒙蒙的,能見度不高,正好。
繼續往南走了半里路,地形變了,海岸線收窄,兩側是高聳的礁石崖壁,像兩堵黑色的牆把海岸夾成了一條窄巷。
顧潮生在一塊長滿牡蠣殼的巨石前停住了腳。
巨石和旁邊另一塊稍矮的礁石之間,有一條不到兩尺寬的縫隙,從外面看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sto9.c🌠om
不知道的人路過這裡,頂多以為是兩塊石頭靠得近了點,根本不會想到裡面還有空間。
顧潮生側著身子擠了進去。
縫隙很窄,兩邊的石壁貼著他的前胸和後背,牡蠣殼的鋒利邊緣刮著皮膚,有點疼,但他沒在意。
往裡走了七八步,縫隙忽然開闊了。
眼前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半封閉潮汐池,大約有兩間屋子那麼大,三面是陡峭的礁石壁,只有朝海的一面有個半米高的缺口,漲潮時海水從缺口灌進來,退潮時水位降到膝蓋以下。
現在正是大退潮,池子裡的水只有小腿深,清澈見底。
顧潮生蹲下身,目光掃過池壁。
然後他看見了。
礁石壁的中下部,從水線往下一直到池底,密密麻麻趴著一層黑褐色的東西,乍一看像是石頭上長的疙瘩,但仔細看,每一個疙瘩都是橢圓形的,邊緣有一圈細密的觸鬚般的裙邊。
鮑魚。
野生鮑魚。
而且個頭大得離譜。
顧潮生伸手摸了一隻,巴掌大小,殼面上長滿了海藻,偽裝得跟礁石渾然一體。
他用力一掰,鮑魚的吸盤鬆開,翻過來一看,肉質飽滿,顏色鮮亮。
他站起身,環顧了一圈整個潮汐池。
三面池壁,從水線到池底,全是。
粗略一數,少說上百隻,大的比拳頭還大,小的也有雞蛋大小。
顧潮生的呼吸平穩,但眼底有光在轉。
這片鮑魚礁,是老天爺給他留的一座金礦。
但他沒有動手就開始狂摸,而是先在池子裡轉了一圈,把大小分布看了個清楚。
大的集中在池壁中段,水深半米左右的位置,那裡水流交換最好,營養最充足,鮑魚長得最肥。
小的在池底和邊緣,還在生長期。
顧潮生從腰間解下鐵撬,開始動手。
他只挑大的摸,拳頭大小以上的才下手,比拳頭小的一隻不碰。
鐵撬插進鮑魚殼邊緣,輕輕一撬,吸盤鬆開,鮑魚落入掌心,塞進腰間的網兜里。
一隻,兩隻,三隻。
動作不急不躁,每摸一隻都先看看周圍還有沒有更大的,挑最肥的下手。
二十隻。
摸到第二十隻的時候,顧潮生停了手。
網兜已經沉甸甸的了,他掂了掂,少說有十五六斤。
池壁上還剩著大把的鮑魚,大的小的加起來至少還有七八十隻,但他一隻都沒再動。
留著。
這片礁每個月來一次,每次摸二十隻,能摸大半年。
等小的長大了,又是一茬。
這叫細水長流。
顧潮生把網兜紮緊,原路從石縫裡擠了出來。
外面天已經大亮了,太陽從海平面上跳出來,把礁石染成了金色。
。。。
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走到半路的時候,看見顧潮安從村子方向跑過來,氣喘吁吁的。
「哥,你一大早去哪了?我去碼頭沒找著你。」
「摸了點東西。」
顧潮生把網兜往弟弟面前一遞。
「看看。」
顧潮安接過網兜,解開口子往裡一瞅,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鮑魚?這麼大的鮑魚?這麼多?」
「小聲點。」
顧潮安趕緊捂住嘴,壓低了聲音,但眼睛裡的興奮藏都藏不住。
「哥,這得值不少錢吧?鮑魚可比螺貴多了。」
「嗯,今天不去鎮上賣,去縣城。」
「縣城?」
「鎮上的價格太低,鮑魚這東西,得賣給吃得起的人。」
顧潮安使勁點頭,雖然不太懂什麼叫吃得起的人,但哥說的肯定沒錯。
兩兄弟回到家,顧潮生把鮑魚用濕海藻包好,裝進竹簍里,上面蓋了層布。
跟母親說了聲去縣城辦事,騎上自行車就走了。
。。。
縣城離鹽碗村三十里路,騎車一個多鐘頭。
顧潮生沒去供銷社,也沒去陳記工藝品店,而是直奔縣城最大的國營飯店——東海樓。
東海樓是縣城唯一一家能擺十桌以上酒席的館子,三層樓,門臉氣派,門口兩根紅漆柱子,匾額上的字是縣裡書法家題的。
顧潮生把自行車鎖在門口,拎著竹簍從後門繞了進去。
後廚在一樓最裡面,油煙味和炒鍋的聲響隔著老遠就能聽見。
一個穿著白圍裙的小伙子正在門口擇菜,看見顧潮生拎著竹簍過來,抬了抬下巴。
「幹嘛的?」
「找你們廚師長,送海貨的。」
「送海貨走前門找採購,後廚不管這事。」
「我這貨特殊,得讓廚師長親眼看看才行。」
小伙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他一身漁民打扮,黝黑精瘦,也不像是來搗亂的,猶豫了一下,轉身進去喊人。
過了一會兒,一個四十來歲的胖子從後廚里走出來,廚師帽歪戴著,圍裙上全是油漬,手裡還攥著把炒勺。
「誰找我?什麼海貨?」
「您是馬師傅?」
胖廚師長點了點頭,眼睛盯著顧潮生手裡的竹簍。
顧潮生沒廢話,蹲下身,把竹簍上面的布掀開,撥開濕海藻,露出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鮑魚。
馬師傅的炒勺差點沒拿住。
「這是……鮑魚?」
他蹲下來,伸手拿起一隻,翻過來看了看肉麵,又湊近聞了聞。
「野生的?」
「純野生,今天早上剛從礁石上摸下來的,活的。」
馬師傅把那隻鮑魚放在掌心裡掂了掂,眼睛越瞪越大。
「這個頭,少說有四兩一隻吧?」
「大的有半斤。」
「我操。」
馬師傅爆了句粗口,蹲在地上不起來了,一隻一隻地翻看竹簍里的鮑魚。
「二十隻?只只都這麼大?」
「挑過的,小的沒拿。」
馬師傅站起身,看顧潮生的眼神變了。
「小兄弟,你哪個村的?」
「鹽碗村。」
「這鮑魚你打算怎麼賣?」
「看您出什麼價。」
馬師傅搓了搓手,把顧潮生往後廚旁邊的一間小屋裡讓。
那是個休息室,裡面有張桌子兩把椅子,桌上擺著茶壺。
「坐,喝口茶。」
馬師傅給他倒了杯茶,自己也坐下來,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精明。
「小兄弟,我跟你說實話,這種品相的野生大鮑魚,我幹了二十年廚子,見過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上個月省城來了個領導,點名要吃鮑魚,我跑遍了整個縣城的水產市場,只找到幾隻指頭大的養殖貨,端上去都嫌丟人。」
他頓了頓,豎起兩根手指。
「二十塊一斤,你這二十隻我全要了。」
顧潮生端著茶杯沒動,看著馬師傅,不說話。
馬師傅等了幾秒,見他沒接茬,咬了咬牙。
「二十五,不能再多了,我這是國營飯店,採購價有上限的。」
顧潮生放下茶杯,聲音不緊不慢。
「馬師傅,我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種鮑魚您拿去做一道菜,一盤賣多少錢?」
馬師傅被問住了,嘴巴動了動。
「那不一樣,我們飯店有加工費有……」
「我不跟您算加工費。我就問您一句,這種品相的鮑魚,省城的高檔飯店收購價是多少?」
馬師傅的臉色變了變。
他當然知道省城的價。省城那幾家涉外飯店,野生大鮑魚的收購價是四十塊一斤起步,做成菜端上桌,一隻就要收十幾塊。
「你這小子,懂行啊。」
馬師傅苦笑了一聲。
「三十塊一斤,我這二十隻大概十五六斤,您算算。」
馬師傅在心裡算了一下,四百五到四百八之間。
他站起來在屋裡轉了兩圈,又坐下來。
「三十就三十,但我有個條件。」
「您說。」
「以後有貨,先緊著我這邊送。我不要你天天送,一個月兩三回就行,每回十幾二十隻,我這邊全包了。」
顧潮生看著他,沒有馬上答應。
「馬師傅,長期供貨可以,但價格得隨行就市,不能一口價定死。」
「行,隨行就市,但你得保證品相,不能拿小的糊弄我。」
「那是自然。」
顧潮生伸出手,馬師傅握住,用力攥了一下。
「成交。」
馬師傅轉身出去,過了幾分鐘回來,手裡拿著一沓錢。
「十五斤六兩,三十塊一斤,四百六十八塊。我湊個整,給你四百七。」
四張大團結加七張十塊的,碼在桌上。
顧潮生數了一遍,揣進貼身口袋。
「馬師傅,下個月我再來。」
「好,我等著。」
。。。
顧潮生拎著空竹簍出了東海樓後門,騎上自行車往回走。
四百七十塊。
加上之前手裡的錢,他現在的身家已經逼近三千了。
萬元戶能上報紙的年代,他一個十八歲的窮小子,半個月不到,攢了將近三千塊現金。
但顧潮生臉上沒什麼得意的表情,騎著車在土路上顛簸,腦子裡想的是另一件事。
馬師傅說了一句話——上個月省城來了個領導,點名要吃鮑魚。
這說明什麼?
說明高端海鮮在這個年代是稀缺品,有錢人想吃都吃不到。
縣城只是個開始。
等船修好了,跑近海,黃花魚、石斑魚、大對蝦,那些東西的利潤比鮑魚還高。
到時候,不光是東海樓,省城的涉外飯店、港商的餐桌,都是他的目標客戶。
但這些都是後話。
眼下最要緊的,還是把船修好。
。。。
回到村里已經是下午了,顧潮生沒回家,直接去了碼頭。
顧潮安果然在那兒守著,坐在堤壩上晃著腿,看見哥回來,跳起來迎上去。
「哥,賣了多少?」
「四百七。」
顧潮安的腿一軟,差點從堤壩上滑下去。
「四……四百七?二十隻鮑魚?」
「嗯。」
「那一隻就是二十多塊?」
「差不多。」
顧潮安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最後憋出一句。
「哥,咱家是不是要發財了?」
顧潮生拍了拍弟弟的腦袋,沒回答這個問題。
他的目光落在碼頭上那條已經拆掉了爛板子的船骨架上,夕陽把鐵力木的龍骨照得發亮。
「明天開始幫趙叔修船,你放學了就來搭把手。」
「沒問題。」
顧潮生站在碼頭邊上,海風吹過來,帶著咸腥味。
遠處的海面上,幾隻海鷗在低空盤旋,偶爾俯衝下去叼起一條小魚,又拉起來。
他的目光越過近海的淺水區,落在了更遠處海天交接的地方。
那裡,有一條前世記憶中最肥的魚道。
七月黃花魚汛期,成千上萬條大黃魚沿著那條魚道從深海往近海洄游,密度大的時候,一網下去能拉上來幾百斤。
還有二十天。
船修好的時候,正好趕上魚汛。
顧潮生收回目光,轉身往趙福的院子走。
明天開工,一天都不能耽誤。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