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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見義勇為的百姓 砸掉枷鎖的年輕人!

  見義勇為的百姓 砸掉枷鎖的年輕人!

  辛縝主持的那場任務分配會議結束之後,整個開封府衙便像一台鏽跡斑斑的老水車被猛然推入了激流,起初還吱吱嘎嘎地響著,沒過幾日便轟隆隆地狂奔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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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曹各軍的值房裡,算盤聲從早響到晚,書吏們抱著卷宗在廊下小跑,連平日裡最清閒的架閣庫守當官都被抓了壯丁。

  戶曹的街道改造規劃需要調閱近十年的坊巷地籍冊,幾個老書吏一頭扎進布滿灰塵的庫房裡,一待便是一整天,出來時頭髮上掛著蛛網,懷裡抱著發黃的捲軸,嘴裡還念念有詞地核對著某條巷子的舊界。

  工曹更是忙得腳不沾地,程守忠帶著幾個匠作師傅滿城跑,逐段勘查河堤,測量違建面積,回來還得趕製清淤方案,連喝口茶的工夫都沒有。

  他的值房裡堆滿了從各處拆違現場送回來的木料和磚石樣本,幾個年輕工匠蹲在牆角用炭筆在木板上畫著河道斷面圖,嘴裡還在爭論某處河堤的坡度到底該留多少才不至於塌方。

  兵曹參軍何鈞本是個閒差,開封府又不是邊關,平日裡兵曹管的無非是府衙衛兵的輪值和幾四老馬的草料。

  可如今聯防制度一推開,各軍巡鋪的快馬聯絡點需要配置馬匹和騎手,各坊巷的聯防點又等著分發銅鑼、號旗和刀盾,他一個人忙不過來,把自己手下管馬廄的老馬夫都臨時提拔成了採買管事。

  老馬夫這輩子只跟馬打過交道,忽然要他去買銅鑼,竟也幹得有模有樣,先打聽清楚城裡哪家銅器鋪子手藝最好,又貨比三家砍了半天的價,硬是把預算壓到原定的八成。

  司錄參軍鄭儉的日子更不好過,三筆資金,三司的撥款、商戶的出資、府衙的節餘,全部匯到他手裡,他每天光是核對各曹送上來的請款單據便要從早看到晚,連吃飯都是在值房裡對付幾口。

  每一張請款單都要過他的眼,每一項支出都要有戶曹和工曹的聯合核驗簽字,驗收合格的才能放款。

  他手下的幾個年輕吏員被他逼得連軸轉,有一個連著核了三天帳,眼睛紅得像兔子一般,還得繼續核查。

  連府衙後院廚房裡的廚娘都感受到了這股忙勁,以前過了午時便沒活了,如今各曹經常加班到深夜,她們得輪班備夜宵,有個廚娘私下裡嘀咕說,這開封府怕是要變成鹽鐵司第二了。

  治安整治是鋪得最開的一條線。

  趙嚴領了軍令狀,回去之後便把聯防制度的細則分解到了每個軍巡鋪。

  他每日天不亮便帶著人巡街,深夜才回衙,連回家換身乾淨衣服的工夫都沒有,直接在值房裡支了張行軍榻,困了便和衣躺上片刻。


  然而攤子鋪得雖大,人手不足的瓶頸很快便暴露了出來,幾百號衙役撒到上百萬人口的汴京城裡,就像一把鹽撒進了汴河,轉眼便化了。

  坊巷聯防點雖然立起來了,可百姓們觀望的多、參與的少,銅鑼掛在那裡,響了也沒幾個人當真跑出來幫忙。

  幾日下來,治安整治雖有起色,卻遠未達到辛縝預期的效果。

  辛縝旁觀了幾日,知道需要一個火種來點燃這堆乾柴。

  這個時機很快便來了。

  南城甜水巷的聯防點是三天前剛立起來的。

  說是聯防點,其實就是巷口那棵老槐樹底下支了張破桌子,桌上擱著一面銅鑼和一根木槌,桌旁豎了塊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聯防點」三個字。

  值夜的人是從各家商戶里輪著派的,每班兩人,每人守兩個時辰。

  林沖被排在了第三天的後半夜。

  他是巷尾那家炊餅鋪的小夥計,今年剛滿十九,生得濃眉大眼,膀闊腰圓,平日裡揉面扛蒸籠練出了一身腱子肉,論體格在整條甜水巷的年輕人里也算數得上的。

  掌柜的老張頭把值夜的木牌交給他的時候還特意囑咐了一句,道:「真遇上什麼事,敲鑼就行,別逞能。」

  林沖嘴上應著知道了,心裡卻覺得掌柜太小心了些。

  曹三是南城出了名的潑皮。

  他名義上是個屠戶,在菜市口擺了個肉案,可他案上的肉有一大半不是花錢買來的,誰家養的豬送到他手裡,價比別處低三成,敢不賣的,第二天家裡便被人砸個稀爛。

  他在菜市上收保護費少說也有六七年了,周圍的商戶恨他恨得牙痒痒,可誰也不敢出頭。

  半年前有個賣魚的跟他頂了幾句嘴,第二天便被人發現躺在巷子裡,兩條胳膊都被打折了。

  開封府倒是接了狀紙,可查了幾天便沒了下文,後來有人私下說,曹三有個遠房親戚在曹皇后

  娘家那邊當差,雖說不是什么正經主子,可擱在菜市這種地方,已經夠讓人忌憚了。

  林沖當時正坐在老槐樹底下,膝蓋上擱著一根防身用的短棍,手邊便是那面銅鑼。

  二月的夜風還有些涼,他把棉襖的領子往上攏了攏,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遠處傳來的梆子聲。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一陣腳步聲。

  這陣腳步聲是三個人發出來的,亂,重,夾雜著鐵器偶爾磕在牆壁上的脆響,一聽便是來者不善。

  林沖抓起短棍站起身來,便看見曹三帶著兩個潑皮,正大搖大擺地朝巷子裡走來。


  曹三打頭,肩上扛著一根豬腿骨,那骨頭是他從自己肉案上拿的,粗得像根小棒槌。

  身後兩個潑皮,一個手裡拎著根扁擔,另一個腰間掛著一把剔骨尖刀,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寒光。

  三個人徑直朝老張頭的炊餅鋪走去。

  曹三走到鋪子門口,用豬腿骨在門板上重重地敲了三下,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像是有人在拿錘子砸門,整條巷子都能聽見。

  「老張頭,這個月的孝敬錢,該交了吧?」

  曹三的嗓門又粗又啞,像是在砂紙上磨過,「上個月你說手頭緊,老子給你寬了幾天。

  這個月可不能再拖了,你家那炊餅一天賣幾十籠,當老子不知道?」

  鋪子裡亮起了一盞油燈,老張頭的臉從門縫裡露出來,滿是褶皺的臉上堆滿了卑微的笑。

  他顫顫巍巍地從懷裡掏出幾串銅錢,雙手捧著遞過去,嘴裡連聲說道:曹爺您多擔待,這個月生意實在不好」。

  曹三一把抓過銅錢掂了掂,臉上的橫肉便擰了起來。

  他把銅錢往地上一摔,揪住老張頭的衣領把他從門後拽了出來,幾串銅錢在青石板上叮叮噹噹地滾了一地。

  「就這點?你打發叫花子呢?」

  他一手揪著老張頭的衣領,一手揚起那根豬腿骨便要往下砸。

  老張頭整個人被拎得腳尖幾乎離了地,兩隻乾瘦的手在空中胡亂地抓著,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哀嚎。

  林沖站在那裡,握著短棍的手已經滿是汗。

  他感覺自己渾身都在發抖,他怕,怎麼會不怕?

  對面三個人,個個手裡有傢伙,曹三那塊頭少說也有兩百斤,那條豬腿骨一棒子下去能把人的腦袋砸開花。

  他只是個揉面的小夥計,這輩子打過最大的架不過是跟隔壁賣餛飩的學徒為了搶水龍頭推搡了幾下。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巷口那張破桌子上的銅鑼,又看了一眼被揪著衣領的老張頭。

  老張頭對他不薄,去年冬天他發高燒,是老張頭半夜背著他走了三條街去敲郎中家的門。

  他咬了咬牙,把短棍往地上狠狠一杵,邁步便沖了過去。

  他不知道自己衝過去能幹什麼,他手裡只有一根短棍,對面是三個膀大腰圓的潑皮。

  可他看見老張頭那張滿是褶子的臉被曹三掐得發白,心裡那根弦便崩了。

  他衝上去的時候嘴裡還喊了一句什麼,他自己也記不清喊了什麼,只記得那聲音又尖又破,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嚨擠出來的。


  他掄起短棍朝曹三的肩膀上砸了一下,曹三吃痛鬆開了老張頭,轉過身來便是一拳砸在林沖臉上。

  那拳頭的力道大得出奇,林沖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頭牛撞了,眼前一黑,鼻子一酸,一股血腥味便湧上了喉嚨。

  他整個人往後跟蹌了好幾步,短棍脫手飛了出去,後腦勺磕在青石板上,眼前的世界變成了天旋地轉的一團模糊。

  他聽見老張頭在喊他的名字,聽見那兩個潑皮在罵罵咧咧地抄傢伙,然後他感覺到一隻大腳踩在了他胸口上,是曹三,曹三低頭看著他,臉上滿是輕蔑的笑意,嘴裡說道:「哪來的小崽子,活膩了是吧?」

  林沖覺得自己的胸口要被踩碎了。

  可他的手還能動,他用盡全力伸出雙手,死死抱住了曹三踩在他胸口的那條腿。

  那腿粗得像根樹樁,他兩條胳膊環抱都抱不攏,可他死死地抱著,指甲摳進了曹三的褲管里,臉貼在曹三沾滿泥濘的靴子上,滿嘴都是血腥味和泥土味。

  曹三掙了兩下沒掙開,罵了句難聽的,彎腰,拳頭像雨點一樣砸在林沖的手上、胳膊上、肩膀上。

  每一下都疼得他牙咧嘴,可他就是不放。

  他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不能放,放了老張頭就完了。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沙啞而破碎,不像是自己的嗓子:「敲鑼,敲鑼!」

  那兩個先衝過來的聯防商戶剛開始還不敢上前,攥著扁擔站在巷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腿肚子都在打顫。

  可當他們看到林沖滿臉是血地躺在青石板上,雙手卻依舊死死地抱著曹三的腿不肯鬆開,嘴裡含混不清地一遍遍喊著「敲鑼」的時候,那點猶豫忽然便散了。

  一個人顫抖著手抓起木槌便往銅鑼上砸。

  鑼聲炸響的瞬間,整條甜水巷都醒了過來。

  附近的幾家商戶紛紛推開窗戶,有人試著探出半個身子,其實早就有人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沒有人敢出來罷了。

  這會兒有敲鑼聲,有人壯著膽子往外跑,其他人看到了,膽子也壯了幾分,有人順手拿上棍子,有的人則是帶上一把鐵鍬,不一會兒功夫,便有數十各商戶看到了彼此,人多了膽氣就壯,簇擁著就朝曹三等人走來,幾十人在一起,氣勢便不同了。

  兩個潑皮被這陣勢嚇了一跳,拎著扁擔,面面相覷著不知該進還是該退。

  曹三也慌了,他沒想到這幫平日裡見了自己都繞著走的軟蛋,今天竟然真的敢衝過來。

  他拼了命地想把腿從林沖的懷抱里抽出來,可林沖那兩條胳膊像是鐵鑄的,怎麼踢都踢不開。


  就是這片刻的拖延,讓衝過來的聯防商戶們終於鼓足了勇氣。

  商戶們從巷口沖了進來,有的拎著扁擔,有的舉著凳子,有的乾脆赤手空拳,可他們的眼睛裡的懼怕已被憤怒所取代。

  曹三帶來的兩個潑皮見狀不妙,把扁擔往地上一扔便跑了個沒影。

  曹三自己也想跑,可林沖還死死地抱著他的腿不放,他在原地轉了好幾個圈都沒掙脫,反倒被衝上來的人群團團圍住。

  扁擔、棍子劈頭蓋臉地砸下來,他徒勞地用手擋了幾下,最終還是被眾人七手八腳地按倒在地。

  等趙嚴帶著軍巡鋪的衙役趕到時,曹三已經被扔在路旁,手腳詭異的扭曲,閉著眼睛,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林沖被人扶著坐在老槐樹底下,臉上全是血,鼻子腫得老高,眼睛烏青了一圈,可他還是咧開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牙。

  辛縝聽聞此事,立即安排籌辦見義勇為頒獎儀式,地點設在菜市場,時間就在第二天。

  林沖是在病床上接到通知的。

  說是病床,其實就是老張頭炊餅鋪後院那間堆滿蒸籠和面袋的小隔間裡支了張木板床。

  他被曹三那一拳打得鼻樑骨裂,整張臉腫得像個發過了頭的麵團,右眼烏青淤血,眯成了一條縫,連睜都睜不開。

  周判官派來傳話的書吏站在床邊,他掙扎著想坐起來行禮,被一把按了回去。

  那書吏客客氣氣地說省帥要見他,當著全城百姓的面,給他發獎。

  林沖愣了好一會兒才問道:「發什麼獎?」

  書吏笑了笑,道:「見義勇為,獎勵你的勇敢!」

  到了頒獎那天,林沖是被老張頭攙著去的。

  他本想自己走,可剛下床便覺得天旋地轉,老張頭二話不說便把他的胳膊架到了自己肩上。

  一路上老張頭絮絮叨叨地囑咐他見了知府大人該怎麼行禮、怎麼說話,又說你臉上這傷還沒好,要不我去求求周判官改天再去。

  林沖只是搖頭,他這輩子還沒進過開封府衙,更沒見過這麼大的官,可那個書吏說了,省帥要親自見他。

  省帥是誰?

  林沖雖然不是官場上的人,但皇城根腳下的百姓,誰還不知道辛縝。

  那是權知開封府,是本朝最年輕的狀元,是一手把鹽鐵司變成朝廷錢袋子的能臣,是范參政的親傳弟子,是韓樞相的侄女婿,是寫出「東風夜放花千樹」的大詞人,大家都說他是未來的相公呢!

  林沖躺在病床上聽街坊鄰居們七嘴八舌地給他補課,越聽越覺得自己那天晚上抱住曹三的腿不過是一時衝動,哪裡配得上讓這樣的人物親自接見。


  可他又忍不住有些期待。

  菜市口他熟得很,他每天清晨都要穿過這裡去菜洞子那邊拉新鮮蔬菜,閉著眼都能摸到甜水巷可今天的菜市口跟他記憶中完全不一樣了,那些平日裡擺滿了菜攤肉案的空地上,不知什麼時候搭起了一座半人多高的木台。

  台子坐北朝南,正對著菜市口最寬敞的那片空場,台上鋪著大紅氈毯,台沿兩側各立了一排禁軍士卒,甲冑鮮明,槍戟如林。

  台下烏泱泱擠滿了人,少說有好幾千,把整片空場擠得水泄不通,還有人爬到了旁邊的屋頂上口林沖從人群里穿過去的時候,聽見有人指著他竊竊私語,就是那個抱住曹三大腿的小伙子,臉上傷還沒好呢,真夠有種的。

  他被人引著走上木台的時候,腿肚子在微微發顫,一半是傷還沒好利索,一半是緊張。

  他站在台側,低著頭不敢看台下,只聽見人聲鼎沸之中忽然傳來一陣清晰的腳步聲,不是那種雜亂的、喧鬧的腳步,而是一個人穩穩噹噹地踩著木台階走上台來的聲音。

  台下嘈雜的人聲在那腳步聲響起的瞬間便壓低了,像是有人擰上了水龍頭的閥門,不過片刻工夫便靜得只剩下偶爾幾聲咳嗽和遠處瓦舍勾欄里隱約傳來的絲竹聲。

  林沖忍不住抬起頭來,便看見一個穿著紫色官袍的少年人正朝他走來。

  那張臉比他在床上聽著街坊們口沫橫飛地描述時想像的還要年輕,卻偏偏有一種讓人望而生畏的從容,像是高山上的雪,遠遠看著清冷皎潔,走近了卻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林衝下意識地便要往下跪,卻被一把扶住了。

  辛縝扶著他的胳膊,打量了一下他臉上的傷,說了句傷得不輕,又溫聲問道:「你叫林沖?」

  林沖使勁點了點頭,嘴唇哆嗦了幾下才擠出一個「是」字。

  辛縝又問他在哪個鋪子做事,掌柜的待他如何,傷好得怎麼樣了。

  他問得很隨意,語氣也不見得多熱絡,可那雙眼睛始終穩穩地看著林沖,沒有任何居高臨下的審視,倒像是在問一個認識了許久的朋友的近況。

  林沖原本緊繃得快要斷掉的神經,在這幾句閒聊中竟不知不覺地鬆了幾分,雖然舌頭還是有些打結,但已經能夠答上話了。

  辛縝轉過身去,面向台下黑壓壓的人群。

  幾千雙眼睛同時望著台上,方才還喧鬧不休的菜市口漸漸安靜了下來,安靜得能聽見遠處瓦舍勾欄里隱約傳來的絲竹聲。

  他站在台中央,目光從台下每一張面孔上緩緩掃過,然後朗聲開口,道:「今日,站在這裡的諸位,有在菜市上賣菜的,有在巷口開鋪子的,有每日天不亮便起來揉面蒸炊餅的,也有每日深夜還在灶台前和面熬湯的。


  你們中大多數人,都認得曹三。

  這個人在這幾條街上橫行霸道不是一天兩天,砸過的攤子不下幾十家,被他打過的人也不下幾十個。

  可這麼多年了,他為什麼能一直橫行霸道?

  因為他手裡有根豬腿骨?

  因為他比別人多長了兩條胳膊?

  都不是,是因為怕。

  是因為我們每個人都覺得,別人不會幫自己,所以自己也不必幫別人。

  是因為都覺得,誰出頭誰倒霉,誰逞英雄誰吃虧。」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分,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菜市口空場的每一個角落。

  「可是,你們看,」他側過身,指向站在他身後那個鼻青臉腫、眼睛烏黑、連站都有些站不穩的年輕人,目光掃過台下每一張面孔,「你們看他臉上的傷。

  你們知道他那天晚上做了什麼?

  他本可以不衝上去。

  他本可以躲到巷子後頭,等曹三走了再出來,沒有人會怪他。

  他本可以像之前無數個夜晚一樣,當作沒看見、沒聽見,關起門來繼續睡他的覺。

  可他沒有,他衝上去了。

  他被曹三一拳打倒在地,滿臉是血,可他沒有放手。

  他死死抱住了曹三的腿,嘴裡還在喊,敲鑼。」

  台下的目光齊刷刷地聚向林沖。

  那個憨厚的小伙子緊張得手都在發抖,鼻樑上的紗布在日光下格外刺眼。

  「他不過是個揉面的。

  他沒練過武,沒當過兵,他那根短棍連曹三的豬腿骨都擋不住。

  可就是這麼一個揉面的,在所有人都還在怕的時候,第一個沖了上去。

  他衝上去的時候,有沒有人幫他?

  沒有。

  他知不知道那面鑼敲響之前,他可能會被活活打死?

  知道。

  可他為什麼還是沖了?」

  辛縝停頓了好一會兒,讓台下那幾千顆心都懸在半空中,才緩緩開口:「因為他相信。

  他相信那面銅鑼掛在那裡,不是擺設。

  他相信鑼聲一響,巷子裡的人會來,哪怕他當時還不知道誰會來,什麼時候來。

  可他信。

  他信街坊鄰居,信那面鑼,信開封府。」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戰鼓擂響,每一個字都敲在人的心坎上:「今日,我辛縝站在這裡,便是要告訴你們,他的信,沒有錯!

  銅鑼響了,人來了,曹三被活活打死。

  他信街坊,街坊沒有負他。

  他信開封府,開封府也不會負他!

  從今日起,誰站出來保護鄰里,開封府便保護誰。

  誰與惡人搏鬥,開封府便與誰站在一起。

  曹三背後或許有人,但他面前有開封府。

  你們或許怕他報復,但從今日起,開封府便是你們身後的靠山,衙役們不到之處,便是你們手

  中的銅鑼。」

  他指向菜市口正前方那根旗杆,旗杆上新掛了一面赤紅色的錦旗,上書「見義勇為好市民」七個燙金大字,在正午的陽光下烈烈作響。

  「從今日起,開封府設見義勇為獎」,面向全城百姓。

  不管是半夜裡堵住了搶鋪子的潑皮,還是白日裡攔住了拐帶孩童的人牙子,只要敢站出來,開封府就給你請賞!

  受了傷,開封府替你出湯藥費。

  誤了工,開封府替你補工錢。

  立了功,便如今日這般,我親自給你發獎。

  我要讓這面旗插遍汴京城的每一條坊巷,我要讓那些潑皮無賴從今往後走夜路的時候也得掂量掂量,他們欺負的不是一家一戶的買賣人,而是一座城!」

  台下驟然沸騰。

  叫好聲和鼓掌聲如同開了閘的洪水傾瀉而出,震得木台的台板都在微微發顫。

  一個蹲在前排的年輕人忽然站起來,把手裡的扁擔高高舉起,扯著嗓子喊「跟著省帥干」。

  他身旁的同伴也跟著站起來,一時間菜市口上喊聲此起彼伏,一浪高過一浪。

  有幾個年輕後生互相拍著肩膀,滿臉都是躍躍欲試的神色,仿佛已經約好了今晚就要在自家巷

  子裡蹲守。

  連那些從前見到曹三都要繞著走的小商販們,此刻也忍不住跟著人群一起鼓掌叫好,他們已經太久沒有感受過這種踏實了。

  林沖站在辛縝身後,淚水淌下來,流過臉上的淤青和傷疤,流進被血漬浸透的紗布里,哭得泣不成聲。

  他想起那天夜裡曹三踩在他胸口時那張猙獰的臉,想起老張頭被掐著脖子拎起來時那雙無助顫抖的手。

  他當時只是憑著本能沖了上去,根本不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麼。

  可此刻,滿城的人都在為他鼓掌,省帥親自把嘉獎令遞到了他手裡,那份厚厚的賞錢沉甸甸地壓在他手掌上,比任何炊餅都重。

  他想說他只是做了該做的事,可他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只是使勁地把那個裝了五十貫賞錢的袋子抱在懷裡,咧開那張還帶著淤血的嘴,無聲地笑了。

  台下有人擠過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好樣的」。

  有人從人群中探出半個身子,朝他豎起大拇指,大聲喊道:「明天去你鋪子裡吃炊餅」。

  還有人手裡提著菜籃子,擠過人群往台上塞了兩個雞蛋,說道:「小伙子補補身子」。

  他抱著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慰勞品,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不知道該先謝誰,只是不停地點著頭,眼眶裡的淚水怎麼擦都擦不完。

  辛縝轉過身來,看著他這副模樣,微微笑了笑。

  他彎下腰把林沖扶起來,拍了拍他肩上的灰,對台下朗聲說道:「看到了嗎,這就是站出來的成果。

  不是挨打,是拿賞錢,是滿城的人給你叫好,是開封府給你撐腰。」

  台下又是一片鬨笑。

  然後他拍了拍林沖的肩膀,語氣忽然變得輕鬆:「別哭了,傷好了還得揉面呢。」

  這把火一燒,整個汴京城的民氣便像是被點燃了。

  百姓們忽然發現,原來官府是真的要管,真的會管,真的有人替他們撐腰,那個被打得滿臉是血的年輕人,不僅沒有像以前那樣被人嘲笑「多管閒事」,反而被知府大人親自請上台,當眾給了厚厚的賞錢。

  於是一夜之間,各坊巷的聯防點便熱鬧了起來,報案的人排著隊往裡擠,有檢舉鄰居是幫派眼線的,有揭發某處暗娼館是拐賣婦孺的中轉站的,還有一些膽子更大的,乾脆直接三五成群地圍住街上的潑皮混混,扭著胳膊便往軍巡鋪送。

  趙嚴手下那幾個衙役從早忙到晚,抓人的速度遠比不上百姓們送人的速度,軍巡鋪里的籤押房外面排起了長隊,等著登記入冊的嫌疑人被臨時用麻繩拴成一串蹲在照壁後面,有蹲累了的想站起來活動活動腿腳,立刻被旁邊的看守一棍子抽在腳踝上。

  負責錄口供的幾個書吏把筆都寫禿了好幾支,連架閣庫里那幾個常年不見天日的老吏都被臨時拉來幫忙錄口供,一個個埋著頭奮筆疾書,連抬頭的工夫都沒有。

  人是抓了不少,可隨之而來的便是推院的噩夢。

  所謂推院,是開封府下屬的審判機構,全稱「開封府推官院」,設推官、推丞各一人,掌鞫獄斷刑、審理案件。

  平日裡推院的案件量便不算少,但推丞錢博文手下有書吏和推事若干,運轉起來倒也不至於太吃力。


  可這幾日,各軍巡鋪如同潮水般將新抓的犯人一批接一批地往推院裡送,欺行霸市的,偷盜搶劫的,拐賣婦孺的,聚眾鬥毆的,還有不少是被聯防點的百姓們順手扭送過來的幫派外圍人員,案子從早排到晚,卷宗從案頭堆到了地上。

  推院總共就那麼幾個人,即便所有人不眠不休,也無法在短時間內處理完如此龐大的案件量。

  錢博文急得嘴上起了泡,實在撐不住了,便抱著一摞卷宗跑到了辛縝面前,把卷宗往桌上一擱,苦著臉說道:「省帥,真的審不過來了。

  這批案子若是不能儘快審結,積壓下去,犯人關在看守所里每日要耗糧、要人看守、要騰牢房,不出半個月,看守所自己先崩了。

  您給下官再撥些人手吧,否則推院真的要撐不住了。

  辛縝似乎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

  他的反應極快,幾乎是錢博文話音剛落便給出了兩條調派方案:

  第一,從開封府下轄各縣緊急抽調一批刑名吏員馳援推院,各縣的刑名推事中但凡手頭案子不緊急的,一律先調到推院來幫忙。

  第二,向太學求援,以實習名義邀請太學生中的律學、刑名方向的生員來推院輔助斷案,由推院指派經驗豐富的推丞和推事擔任指導,太學生負責整理卷宗、查閱律條、草擬判詞,具體的判決仍由推院的正式官員簽字畫押。

  辛縝給出的理由是「讓太學生有一個執法實習的機會」,但錢博文接過調令時總覺得省帥的眼裡藏著些別的什麼,這雙眼睛裡頭的盤算,絕不只是解決人手短缺這麼簡單。

  他猜得一點不錯。

  辛縝叫上太學生,可不是單純因為缺少人手。

  這些太學生裡頭,有相當一部分是權貴官宦子弟,范仲淹家的范純仁、歐陽修家的歐陽發,還有李昭亮家的子侄輩、和彬家的幾個後生,甚至還有幾個宗室子弟。

  他們平日裡在太學裡讀的是聖賢書,講的是仁義道德,可自家親戚、自家奴僕在京城裡仗著權勢幹了些什麼事,他們或許知道,但從未親眼見過。

  辛縝要的就是讓他們親眼看看。

  讓他們親手翻一翻那些卷宗,看看那些被欺壓的百姓是怎麼哭訴的,看看那些仗著某某國公府、某某郡王府的名頭在街面上橫行霸道的惡奴是怎麼囂張的。

  然後再讓他們親手去審,親手去判。

  這比任何說教都管用。

  消息在午後傳到太學。

  范純仁下午上《春秋》課,講堂里稀稀落落坐了不到一半的人,春困秋乏,不少人告了假回宿房補覺去了,留下的也大多在案下偷偷翻看話本,或是用炭筆在紙角上畫些山水蟲魚。


  講學的博士在台上念著「鄭伯克段於鄢」,底下昏昏欲睡。

  就在這時,一個平素與他交好的同窗從外頭跑進來,在門口便大聲嚷道:「諸位!

  開封府來人了,辛學士親自召請,讓咱們太學生去推院實習斷案!」

  整個講堂瞬間炸了。

  有人把手裡的毛筆一扔便站起來問真的假的,有人直接跑到門口去拽那報信人的袖子讓他仔細說,連講案後的博十都放下了手中的經卷,摘下老花鏡朝門口望了望,嘴角竟也浮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范純仁也放下了手中那本翻到一半的《左傳》,站起身來仔細聽那報信的同學把事情原委說了一遍。

  原來推院那邊案子積壓如山,辛學士從開封府各縣抽調了一批刑名吏員馳援,仍嫌人手不夠,便決定向太學求援,邀請太學生以實習身份進入推院,協助推丞查閱律條、整理卷宗、草擬判詞。

  報告完畢之後那同學還特意補了一句,辛學士說了,太學生整天在講堂里讀聖賢書,總得有個地方把書里的道理用上一用。

  真正的政事不是坐在書齋里空談出來的,是坐在公堂上、翻著卷宗、聽著百姓哭訴,一件一件磨出來的。

  范純仁站在講堂里,周圍是一片此起彼伏的興奮議論聲,他亦是激動異常,他早就羨慕同齡的

  辛縝早早就能過干那麼多驚天動地的大事,現在有機會跟著一起干————那可真是太好了!

  他二話不說,把桌上的書冊一合便快步朝講堂外走去。

  幾個與他交好的同窗追上來問他去哪裡,他頭也不回地說了句「去報名」。

  那幾個同窗互相看了一眼,然後便也跟著跑了出去。

  祭酒的籤押房設在太學正堂後進的一間小院裡,平日裡冷冷清清,只有幾個老儒生夾著卷宗進進出出。

  可今天范純仁趕到的時候,籤押房前的廊下已經排起了長隊,從籤押房的門口一直排到了照壁外面,少說也有好幾十人。

  隊伍里有他認識的人,比如歐陽修家的歐陽發正靠著廊柱翻看一份不知從哪裡弄來的律條手抄本,嘴裡念念有詞。

  歐陽修家的歐陽發站在隊伍中段,手裡還拿著一支沒來得及擱下的湖筆,顯然是剛從講堂里衝出來的。

  歐陽發抬頭看見他便笑了起來,把手裡的律條手抄本往他懷裡一塞,說他早就該來了,還說棄疾這個人做事向來深謀遠慮,他既然來叫太學生去推院,絕不會只是為了找人搬卷宗,去了之後讓他多留心,看看他到底在布希麼局。

  范純仁接過那本手抄本翻了翻,是一份關於開封府推院審判程序的舊檔抄件,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的。


  他抬起頭來正想說什麼,隊伍後面又陸續湧來了一大群人,有幾個朝中大臣家的子弟,有幾個

  外戚旁支的後生,甚至還有兩個宗室子弟。

  這些人平日裡在太學裡並不怎麼用心讀書,不少人是被家裡硬塞進來的,每日點個卯便溜去潘樓街的茶樓里聽曲下棋。

  可今天他們也來了,有的是確實覺得新鮮,審案子這種事,光是聽起來便比背經義有趣得多。

  有的則是怕落了後被人說不務正業。

  但不管動機如何,籤押房前的隊伍是越來越長了,從照壁排到廊下,從廊下排到院子裡,又從院子裡一路拐出了院門。

  國子監祭酒親自出來維持秩序,他在台階上扯著嗓子讓大家排好隊,說辛學十的原話,名額不限,今日報名的,明日一早統一去開封府報到。

  眾人一陣歡呼,排在前面的人爭先恐後地在名冊上籤下自己的名字,後面的則迫不及待地伸長脖子數著前面還有多少人。

  范純仁在那本名冊上寫下自己名字的時候,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暢快。

  他終於可以走出這堵四面都是經義和詩賦的牆了。

  他把筆放下,轉過頭來對歐陽發說了句,明日見了。

  第二日清晨,這批太學生穿上統一的實習生袍服,排成長隊走進了開封府推院的大門。

  推丞錢博文早已帶著幾個老推丞和書吏在院子裡等著了,他打量著眼前這些意氣風發的年輕人,先是捋了捋鬍鬚,然後開口道:「諸位都是有學問的人,可案子不看學問,看卷宗,看證據,看律條。」

  他指了指身後那間堆滿了卷宗的推房,說:「這便是諸位這幾日的戰場。」

  范純仁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間房裡從地面摞到案頭的卷宗像是幾堵紙牆,把窗戶都遮得嚴嚴實實。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邁步便往裡走。

  王啟行被分到的第一批卷宗里,有一樁強占民宅案。

  案子本身並不複雜,城南一戶姓孫的寡婦,丈夫死後留下一處臨街的宅子,帶著兩個年幼的女兒靠織布為生。

  去年秋天,有人趁她出門買線,帶著幾個壯漢闖進宅子,把母女三人的衣物被褥扔到大街上,又在門上貼了一張賣契,說這宅子已經賣了,逼她們搬走。

  孫寡婦去開封府告過狀,狀紙遞上去之後不久便不了了之,她不服,又去敲登聞鼓,被攔了回來,最後只好帶著兩個女兒在城外一間破廟裡住著。

  卷宗里夾著那張所謂的賣契,紙面上的墨跡還新得很,可落款處的賣主簽名歪歪扭扭,一看便不是識字的婦人所寫。


  最讓王啟行覺得蹊蹺的是,這張賣契上的買主姓名被人刻意塗黑了,只留了一個管事的名字做保人。

  這種事在開封府不算罕見,權貴家的管事出面替主子辦差,主子躲在幕後,出了事便往管事身

  上一推,自己撇得乾乾淨淨。

  他翻到卷宗最後幾頁,想看看當時開封府是怎麼結案的,卻忽然停住了。

  那個保人的名字他認得,劉安。

  此人是他伯父王拱辰府上的二管事,逢年過節他過府拜年,在門房裡候著的時候,劉安總是搶著給他端茶送點心,一張圓臉上滿是殷勤的笑。

  去年過年他還見過劉安,劉安一邊替他撣著肩上的落雪一邊說「少爺又長高了」,然後從袖子裡摸出幾串銅錢塞給他,說是伯父吩咐給他的壓歲錢。

  他把那幾頁紙翻來覆去又看了兩遍,確認沒有看錯,被強占的宅子最終轉手到了劉安名下,而卷宗里沒有任何追究買賣真偽的記錄,就這樣潦草地結了案。

  他拿著卷宗的手開始微微發抖,一股熱流從胸口直往臉上涌。

  他抬起頭來環顧四周,推院裡到處都是忙碌的身影。

  錢博文正站在角落裡低頭與一個老推丞商量什麼,范純仁坐在他對面的那張案桌後面,正埋頭逐字逐句地審閱一份盜竊案的供狀,嘴裡還念念有詞地嘀咕著某個細節。

  沒有人注意到他。

  他悄悄把那份卷宗合上,深吸了幾口氣,可那幾頁紙上的字卻像是烙在他眼皮上,怎麼都揮不去。

  他又翻了一次,又確認了一次,終於知道這件事是繞不過去的,要麼假裝沒看到,把卷宗塞回那堆紙牆的最底下。

  要麼站起來,走到錢博文面前,把那幾頁紙攤開,說:「這樁案子,我來審。」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站起來的。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站在錢博文面前了,手裡捏著那份卷宗,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有些沙啞,有些發抖,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道:「錢推丞,這樁案子,這樁案子裡面的管事,是我伯父家的,我來審。」

  錢博文接過卷宗翻了翻,又抬頭看了他一眼,面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為難。

  這老推丞在推院待了大半輩子,什麼案子沒見過,一聽便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但他是王拱辰家的少爺,剛入政事堂的參知政事家的子侄,讓他去審自家親戚的案子,這要是鬧出什麼動靜來,誰擔得起?

  王啟行看著他欲言又止的表情,咬著牙又開了口:「正因為是我伯父家的,我才更要自己審。


  若交給別人,判得重了,我伯父那邊要記恨。

  判得輕了,這推院的公義便全白費了,辛學士立下的規矩也白費了。

  唯有我來審,判重了,是我親侄兒大義滅親。

  判輕了,是我王家人自己窩裡護短。

  無論結果如何,挨罵的都只是我,不是開封府。」

  錢博文聽了這番話,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緩緩點了點頭。

  他把卷宗遞給王啟行,只交代了一句,按律條來,該怎麼審就怎麼審。

  王啟行坐在案桌後,點上油燈。

  他把卷宗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這次不再只看那個保人的名字,而是逐字逐句地讀,孫寡婦的狀紙,被塗黑的買主名字,劉安畫了押的供詞,以及那個潦草得幾乎像是有人捉著她的手硬畫上去的「賣主簽名」。

  他又翻出了卷宗里夾著的兩份證人供詞,證人說孫寡婦那日離家確是去買線,一路上碰見過好幾個人,有賣魚的、有送水的、有巷口雜貨鋪的老闆娘,都能證明她當天根本不在家中。

  可這兩份供詞後面,卻沒有任何傳喚證人到堂的記錄。

  他越看心裡越涼,不是案子難查,是有人不想查。

  他讓人去傳劉安。

  劉安被帶進來的時候,臉上還掛著那副他從小見到大的殷勤笑容。

  他看見坐在推案後的竟然是王啟行,先是一愣,隨即笑容堆得更深了,哈著腰拱著手,趕緊道:「少爺您怎麼在這兒,今兒個不上課?」

  那語氣還是跟以前一樣,親熱得像是在招呼自家子侄進屋吃點心。

  王啟行沒有接他的話,只是把那份賣契和孫寡婦的狀紙往案上一攤,問了一句話,聲音冷淡得他自己都覺得陌生:「這宅子,是怎麼從孫寡婦手裡變成別人的?你在這裡頭做了些什麼?」

  劉安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看看案上的卷宗,又看看王啟行那張毫無表情的面孔,嘴唇翕動了幾下,忽然換了一副可憐相,弓著腰說道:「那宅子是孫寡婦自願賣的,我不過是替主家辦事,契書畫押都是衙門過了明路的,正正經經的買賣。」

  他說著還不忘補一句,「少爺您從小便心善,您是不知道,這外頭的刁民多得很,專會裝可憐訛人。」

  王啟行沒有理會他,只是從卷宗里抽出那兩份證人供詞,把證人所述的時間、地點、經過逐條逐條地念給他聽。

  念完之後他把供詞翻過來,讓他看看那幾行寫得密密麻麻的文字,問他,「她連門都沒出,怎麼去簽字畫押?」


  劉安的額頭上開始往外冒汗,膝蓋一軟便跪了下去。

  他跪在地上往前爬了兩步,仰著臉看著王啟行,聲音裡帶上了哭腔,「少爺!

  我也是奉命行事,那是二老爺喜歡的莊子,我一個小管事,哪敢自作主張?」

  王啟行閉了一下眼睛。

  他知道劉安口中的「二老爺」是誰,那是他伯父的長子,他堂兄,是王家的嫡長孫。

  他放下那幾份供詞,從筆架上提起一支硃筆,沾滿硃砂,在那份擬判上端端正正地寫下幾行字。

  他的手很穩,筆畫沒有一絲顫抖。

  他建議以強占民宅、偽造賣契、非法拘禁他人宅邸三條罪名並罰,從重懲處。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把硃筆擱回筆架上,合上卷宗,對身旁的書吏說,送錢推丞覆核。

  劉安癱坐在堂下,看著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少爺頭也不回地走出推房。

  王啟行走出推房的時候,迎面便撞上了范純仁的目光。

  范純仁一直坐在對面的案桌後面,方才那番審問他從頭到尾都看在眼裡。

  他朝王啟行微微點了點頭,那點頭裡沒有同情,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淡而篤定的認可。

  王啟行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范純仁低聲說了句,道:「好樣的!」

  王啟行沒有回答,只是快步走到廊下,靠在廊柱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的手到現在才開始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怕,而是因為剛才那片刻間他親手割斷了某種他在逢年過節的門房裡習以為常的溫情。

  他知道這件事遲早會傳到他伯父耳朵里,他伯父或許不會當眾斥責他,畢竟他是參知政事,要顧忌體面。

  可伯父心裡怎麼想,誰又知道呢?

  他也知道辛縝的名字始終懸在這間推院的上空,不是他本人坐在這裡,而是他設下的局、他打開的這扇門,把王啟行推到了自家人的對面。

  可王啟行無法恨他,因為若不是他,他此刻還坐在太學的講堂里,搖頭晃腦地念著「先王之道」,渾然不知自家後院的污泥已經濺到了別人的血上。

  與此同時,河道違建那邊的清拆也進入了攻堅階段。

  周判官帶著工曹的人逐段勘驗,依法出具了拆除通知,限期自行拆除。

  大多數違建者雖不情願,但看到通知上蓋著開封府的大印、簽著辛縝的名字,心裡多少有些忌憚,嘴上罵罵咧咧,手上倒也開始慢吞吞地拆了。

  可總有那麼幾處硬骨頭,曹皇后族中那位旁支別院的管事,大約是仗著宮裡有人,不僅不拆,反而在拆除通知送達之後又組織了一批家奴,加固了伸進河裡的私人碼頭,還在碼頭入口堆了沙袋,擺出一副要對抗到底的架勢。


  幾個負責現場勘驗的吏員站在河堤上喊話,那管事叉著腰站在碼頭棧橋上,身旁是幾十個拎著扁擔和竹竿的家奴,陣勢頗為唬人。

  然而,周判官得知此事之後並沒有派人去強拆。

  因為辛縝告訴他不要強行衝突,於是叫人往衙門裡送信。

  消息傳回衙門的時候,曹評正坐在推院角落的一張案桌後,埋頭整理一摞關於河道違建的卷宗。

  一個剛從外面跑進來的太學生站在門口,氣喘吁吁地扶著門框,說道:「我方才從汴河南岸經過,看到曹家別院那邊又熱鬧了,曹家二房的管事不光自己不拆,還在碼頭上堆了沙袋,拉了絆馬索,又糾集了好幾十個家奴拎著扁擔和竹竿,擺出一副要跟官府對抗到底的架勢呢!」

  幾個正在旁邊理卷宗的太學生都不約而同地抬起頭來看向曹評,目光里摻雜著好幾種意味,有同情的,有幸災樂禍的,也有單純的看熱鬧不嫌事大。

  曹評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了。

  他把手中的卷宗往案上重重一擱,站起身來,拔腳便往外跑。

  他一路跑出太學校門,翻身便上了自己拴在門外的那匹青驄馬。

  身後幾個平日裡與他交好的同窗氣喘吁吁地追出來,朝著他大喊道:「子述兄,你跑這麼快做什麼,要不要去跟辛學士那邊求求情,讓他們不要拆了?」

  曹評沒有回答,只是狠狠抽了一鞭子。

  馬蹄在青石板路上砸出一長串急促的脆響,街上的行人紛紛往兩邊避讓,有人回頭罵了幾句,待看清馬上是個穿著太學生袍服的年輕人時又趕緊閉上了嘴。

  他策馬疾馳的時候,腦子裡嗡嗡作響,翻來覆去只有方才在卷宗里讀到的那些東西,那些被違建擠窄了的河道斷面,那些被堵住了去路而倒灌進城裡的洪水,那些住在河堤下游、每逢汛期便只能抱著孩子逃命的百姓。

  他不止一次地想過,這些違建里有沒有他家的。

  可每次想到這個問題,他便下意識地繞開了,像是在黑暗的屋子裡不敢伸手去摸牆角,怕摸到什麼不該摸的東西。

  方才那報信的同窗把那層窗戶紙捅破了,不是別人,就是他家的。

  是他二叔最喜歡的莊園,是他小時候跟著二叔去釣過魚的那座水榭,是每年夏天曹家女眷們都要去避暑的那座園子。

  是曹家的體面,是曹家的排場,是曹家的東西。

  而現在,這份體面就橫在汴河的河道上,把行洪的斷面擠得只剩窄窄的一條水道,讓下游的百姓每到汛期便要抱著孩子蹚著齊腰深的洪水往高處逃命。

  他的耳根在發燙,不是被風吹的,而是燒的。


  他趕到汴河南岸的時候,正是午後日頭最毒辣的時分,河面上的波光晃得人有些睜不開眼。

  他勒住馬,翻身而下,靴子踩在河堤的碎石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大步朝那座他從小玩到大的水上莊園走去。

  眼前的景象比他在卷宗里讀到的所有文字都更加刺眼,他家的管事正站在伸入河道的那座碼頭棧橋上,叉著腰,指揮著幾十個家奴往棧橋入口堆沙袋。

  沙袋已經堆了半人多高,像一圈醜陋的土黃色城牆,把整座碼頭的入口堵得嚴嚴實實。

  棧橋兩側的水面上,幾根新打的木樁歪歪斜斜地立在河中,樁與樁之間用粗麻繩橫著拉了絆索,麻繩上還掛著幾個叮叮噹噹的銅鈴,一有風吹草動便響個不停,活像是城寨門口的示警鈴。

  這是把一座水上莊園硬生生變成了一個固守的據點。

  那管事聽見馬蹄聲和馬嘶,遠遠便看見一匹快馬衝到了河堤上。

  他眯著眼打量了一會兒,待看清馬上的人是誰時,臉上的橫肉便先習慣性地堆起了殷勤的笑

  意。

  他小跑著迎上前來,一邊跑一邊回頭揮手讓那些家奴把手裡的傢伙都放下,嘴裡還在喊道:「瞎了你們的狗眼,沒看見是少爺來了嗎?」

  他跑到曹評面前,正打算躬著身子像往日那樣寒暄幾句,問問少爺今兒個怎麼沒上課、是不是路過來看看園子裡的梅花。

  可他話還沒出口,曹評已經從馬背上翻身而下,大步流星地走到他面前,二話不說便揚起手,一記耳光狠狠地抽在他臉上。

  那記耳光又響又脆,像是有人把一塊濕抹布狠狠地拍在青石板上。

  管事整個人被打得連退了好幾步,撞在了棧橋的木欄杆上,捂著臉,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張著,半晌沒發出聲音。

  那些站在碼頭上的家奴們也全都愣住了,一個個面面相覷,手裡還拎著扁擔和竹竿,卻像是被人點了穴一般動彈不得。

  曹評沒有多看那管事一眼,轉身便朝旁邊幾個正拿著封條不知所措的衙役走去。

  他伸出手,徑直對為首的那個衙役說,「借我用用。」

  衙役下意識地把手中的大鐵錘遞了過去。

  曹評掂了掂錘柄,轉過身來,大步走進莊園的門前。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把鐵錘高高掄起,重重地砸了下去。

  鐵錘落在猛上的聲音沉悶而沉重,像是一聲悶雷在河面上炸開。

  木頭碎裂的脆響伴隨著木屑和水花同時飛濺起來,棧橋的橋板被震得劇烈地晃了晃,幾塊鬆動的木板撲通一聲掉進了河水裡,濺起一圈渾濁的漣漪。


  曹評沒有停,又是一錘,再一錘,每一次掄起鐵錘都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狠勁,砸在門上,砸在那些他二叔花了不知多少銀子新換的棧橋扶手和雕花欄杆上,砸在那座他小時候坐在上邊釣過魚的觀景台的台柱上。

  每一錘都在木料上留下一個深深的凹坑,濺起細碎的木屑,有些飛到了他自己的臉上、頭髮上、袍服上,他也不擦,只是機械地、用力地、一錘接一錘地往下砸。

  汗水很快便浸透了他後背的袍服,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混著木屑和灰塵,在他臉上留下幾道灰黑色的印子。

  他感覺自己的虎口被震得發麻,兩條胳膊在微微發抖,可他沒有停。

  管事捂著臉愣了好一會兒,看著莊園在他家少爺的鐵錘下一根接一根地斷裂、傾斜、帶著崩裂的木片一同栽進渾濁的河水裡,終於像是被人從喉嚨里掐醒了一般,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嚎。

  他顧不上臉上的痛,踉蹌著朝曹評撲過去,嘴裡喊出來的聲音都劈了叉,「少爺!少爺!您不能砸啊!

  您砸的這是二老爺最喜歡的莊園!

  這是二老爺親手畫的園子圖紙、親自選的木料、親自題的水榭名字,您拆了這碼頭,跟二老爺交代不了啊!」

  曹評頭也不回。

  他揮出下一錘的時候,嘴裡擠出幾個字,聲音不大,卻冷得像剛從河水裡撈出來的鐵塊。

  他只說他交代不了,那下游那些被淹了家的百姓,跟誰交代去?

  汛期那些抱著孩子在水裡逃命的婦孺,跟誰交代去?

  他終於停下手中的鐵錘,直起腰來,喘著粗氣,拿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和木屑,轉過頭來,盯著管事,冷聲下令道:「你,還有你們,都給我過來,一起拆。杵在那裡做什麼,拆!」

  那幾個家奴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有茫然,有恐懼,也有幾分不知所措的猶豫,但沒有人敢違抗少爺的命令。

  他們把手裡的扁擔和竹竿擱在地上,慢吞吞地走上前來,從衙役們手裡接過撬槓和鐵錘,開始拆棧橋另一端還立著的幾根木樁。

  有幾個年輕的家奴甚至還學著他家少爺的架勢,把鐵錘搶得高高的,砸得比衙役們還賣力。

  管事癱坐在地上,看著自家少爺一錘接一錘地把那座二老爺最喜歡的莊園砸得稀爛。

  他旁邊的沙袋防線已經被幾個衙役拖開,露出碼頭入口那幾級新鋪的青石台階。

  曹評放下鐵錘,接過撬槓,蹲下去開始撬那幾塊台階石。

  那石頭是他二叔特地從江南運來的,每一塊都打磨得光滑如鏡。


  他把撬槓插進石縫裡,用力往下一壓,那塊台階石便連著河泥一同被撬了起來,帶著一股腐臭

  的腥味翻倒在河堤上。

  管事坐在地上,看著那塊被撬開的青石板,忽然像個孩子般號啕大哭起來。

  岸邊的圍觀人群越來越多,有住在附近的百姓,有路過看熱鬧的行商,還有幾個剛被調來負責維持拆違現場秩序的衙役。

  幾個住在堤下的老婦人遠遠地看著那座氣派了好些年的莊園在鐵錘和撬槓下一點一點地散架,有人眼眶紅了,有人默默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老天開眼啊!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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