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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憫農!磷肥與農具!

  第190章 憫農!磷肥與農具!

  辛縝將那份道路經營方案放在案頭又看了一遍,每一個字都透著妥協的膩歪。

  他沉默片刻,終究還是拿起札子,起身往王堯臣的直房走去。

  王堯臣接過札子翻看了幾頁,抬頭看了看辛縝的臉色,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說了句「老夫知道了」,便提筆在三司使的籤押欄里落了自己的名字。

  辛縝拱手告辭,轉身出門的那一刻,心裡頭忽然湧上一個念頭,不做事的人,永遠不必面對這種噁心。

  清流們只需要站在岸上,看著水裡的人被浪頭打得渾身濕透,然後搖搖頭說一句「何必呢」。

  可真要做事,就只能跳進水裡,一步一步往前蹚,有時候甚至不得不做一些自己都瞧不上的妥協。

  他忍著滿心的膩歪把這件事交代了出去,然後便將它暫時擱到腦後,轉頭扎進了農業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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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農民很苦,大宋的農民尤其苦。

  這不是一句空泛的感慨,而是辛縝在西北親眼見過的現實。

  慶州城外的農戶,一家五六口人擠在一間漏雨的土坯房裡,種著十幾畝薄田,交了租子納了稅,剩下的糧食連餬口都勉強。

  家裡的男人除了種地,還要去給軍頭們修宅子、搬輜重,換幾個銅板貼補家用。

  女人和孩子則上山撿柴、下河摸魚,能往嘴裡塞的東西一樣都不放過。

  可即便如此,每年青黃不接的時候還是得靠野菜和樹皮熬過去。

  慶州還是邊地,地廣人稀尚且如此,中原那些人口稠密、土地兼併嚴重的地方,佃戶的日子只會更苦。

  而接下來,隨著鹽鐵司綱要的全面鋪開,工業和商業會迎來一輪前所未有的爆發。

  表面上看起來這是好事,經濟繁榮了,國家富裕了,可對於底層農民來說,這未必全是福音。

  工商業擴張必然需要更多的勞動力,一部分農民會被從土地上吸走,走進工廠和礦山。

  但與此同時,工業化初期對農產品價格和土地資源的擠壓,也極有可能讓那些留在土地上的農民變得更苦。

  如果農業跟不上,糧食產量不能大幅提升,農民的收入不能隨著工業的增長而同步增長,那麼工業化的過程便不是共同富裕,而是用一部分人的血汗去澆灌另一部分人的繁榮。

  所以農業必須跟上。

  發展農業,便脫離不開四樣東西:水利工程的建設、種子的篩選、肥料的突破、農具的革新。


  這四樣裡頭,水利是重資產投入,需要大量的錢和勞力,而且回報周期極長,一條灌渠從開工到通水少說也要好幾年,以鹽鐵司目前的財力,根本沒有能力在全天下全面鋪開,只能先集中力量修復幾處前代遺留的大型灌渠,比如陝西路的鄭白渠和河北路的漳河渠,作為示範工程。

  種子優化是一個漫長的篩選和培育過程,各地農事試驗場才剛剛建立,試驗田裡的第一季稻麥還沒收割,要真正選出穩定的優良品種並推廣到各路州府,沒有三五年工夫根本不可能。

  所以眼下辛縝能夠立刻發力的,只有肥料和農具這兩項,肥料能在短期內直接提升畝產,農具則能降低農民的勞動強度,提高耕作效率。

  這兩樣東西的技術儲備都已經有了,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大規模生產、全力推廣。

  在動手之前,辛縝先讓人做了一番紮實的調研。

  他專門派了鹽鐵司設案下幾名精通農事的吏員,分成幾路到汴京周邊的幾個州具去實地走訪,把當下大宋農戶使用的肥料種類、來源、施用方法和效果都摸了一遍。

  吏員們回來後呈上了一份頗為詳細的調研報告,辛縝攤開報告逐頁細看。

  大宋朝的農業技術比起漢唐確實有了長足的長進,肥料的種類已經相當豐富,光是糞

  肥便有細緻的劃分,城市公廁收集的人糞尿甚至需要花錢購買,牛馬豬羊等畜糞各有用途,蠶沙更是上等的好肥。

  綠肥的利用也已經相當普遍,農戶們懂得在冬閒田裡種上綠豆、小豆,到了春耕前青嫩時直接翻耕入土,肥效極高。

  堆肥與漚肥則是把秸稈、落葉、雜草、垃圾混在一起,加上水土堆漚,製成火糞或踏糞。

  更讓辛縝注意的是餅肥,這是宋代標誌性的進步,用麻籽、豆類榨油後的渣滓作肥,是古代肥料中濃度最高的品種之一。

  除此之外,還有煮繭後的蠶蛹水、動物的皮毛骨頭等動物性肥料,以及水鄉農民常罱取的河泥和用於改良冷浸田的石灰。

  這份調研報告讓辛縝對大宋的農業技術有了更清晰的認識,能在有限的耕地面積上養活這麼多人口,大宋的農民和農官們確實已經把這套傳統農業技術發揮到了極致。

  但問題也同樣明顯:這些肥料要麼獲取不易,要麼效率其實並不高。

  糞肥需要大量人力去收集和運輸,餅肥受限於榨油業的規模,河泥更是需要寒冬下水罱取,極苦且低效。

  辛縝放下調研報告,心裡已經有了一個清晰的判斷。

  即便是這裡面最為肥沃的餅肥,大宋頂級肥料的效率,也遠不及現代最普通的化肥,差距不是一星半點,而是數量級層面的鴻溝。


  北宋肥料本質是有機混合物,有效成分極低。

  比如人糞尿含氮量約在千分之五到千分之八之間,而現代尿素含氮量高達百分之四十六,這個數字辛縝記得很清楚。

  農民挑一百斤糞尿,跟蹌著走在田埂上,壓彎了扁擔,鞋上沾滿糞水,這一百斤裡頭的氮素,抵不上今天一小把尿素。

  古人總結出「薄糞勤施」四個字,與其說是精耕細作的經驗之談,不如說是農家肥濃度太低的無奈,不是不想一次施足,是實在沒有那麼多糞可挑,也沒有那麼高的濃度可供一次施足。

  北宋肥料多為有機態,施到地里之後還需要經微生物分解才能釋放養分,天冷時微生物活動停滯,肥料便幾乎不釋放。

  而現代化肥多為水溶性速效肥,撒進地里遇水即溶,幾天內就能讓禾苗轉綠。

  古人講究「用糞如用藥」,那份精準不是建立在高效的基礎上,恰恰相反,是建立在肥效緩慢、難以調控的基礎上。

  這是最根本的差距。

  施用北宋的餅肥、糞肥,主要作用是維持地力,防止連作減產,讓好田畝產從百餘斤提到兩三百斤已是極限。

  而現代化肥能直接創造產量,一畝水稻從三四百斤提升到一千多斤,靠的就是化肥、

  農藥和種子的配合。

  可以說,中國糧食總產從一億噸到六億多噸的飛躍,沒有化肥是不可能實現的。

  當然北宋肥料也並非毫無優點,它含有大量有機質,能改良土壤結構、增強保水保肥能力,這是長期單施化肥容易導致土壤板結所不及的。

  古人的肥料,其實是在養地。

  而化肥,是直接餵莊稼。

  但在當下,在沒有合成氨技術、僅有磷肥的情況下,糧食增產的幅度不會是現代式的翻倍奇蹟,而更像一場有明確天花板、但足以改變國運的「單腿跳」。

  氮肥是莊稼的「主糧」,磷肥是「壯骨粉」,光有磷沒有氮,增產的天花板就在那裡,不可能單靠磷肥便翻番。

  但哪怕只是三成、五成的增產,對於大宋這個糧食總量本就龐大的農業帝國來說,也足以讓無數家庭擺脫青黃不接時的饑饉。

  辛縝看完資料,便讓人去把負責磷肥試驗的吏員叫來。

  這吏員姓馬,在設案管農事試驗已有數年,三酸兩鹼搞出來之後便被喬正派去專管磷肥的田間試驗。

  馬吏員帶著一個老農匆匆趕到值房,站在辛縝面前時兩隻手拘謹地交疊在身前,後背微微佝僂著,說話都有些磕巴。

  辛縝見狀笑著擺了擺手:「莫要緊張。


  夏收已經結束了,叫你過來就是想問問,那磷肥的效果如何?」

  馬吏員一聽是問這個,整個人頓時鬆弛了下來,臉上的緊張之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壓抑不住的喜悅:「省副!

  這磷肥實在是好用!

  屬下在汴京西郊農事試驗場裡專門劃了對比田,同樣一畝三分地,同樣的種子,同樣的水,一壟施了磷肥,一壟沒施,結果施了磷肥的那一壟禾苗分櫱比沒施的多了將近一半,穗子抽得又齊又壯,籽粒也飽滿。

  尤其是在冷浸田和紅壤上,效果簡直是立竿見影!

  一畝原本只收一石半的冷浸田,施了磷肥之後收到兩石三到兩石七,增產了五到六成!

  長江以南有大量的冷浸田和紅黃壤田地,這些地的稻苗容易坐蔸、發紅、不抽穗,但只要用了磷肥,這些毛病便去了一大半,收成能追上好田的水平。

  而在原有的高產田上,增產雖說沒有那麼誇張,但也能有個四成上下。

  省副,咱們立馬推廣這磷肥吧!

  只要把磷肥送到農戶手裡,今年下半年就能多收幾千萬石糧食!」

  辛縝聽了這話,心中微微有些喜悅。

  冷浸田和紅壤上能增產五六成,好田上能增產三四成,這個數字雖然比不上後世那種翻倍式的奇蹟,但對於一個每年都有無數農戶在青黃不接時餓肚子的時代來說,已經是足以讓無數家庭免於饑饉的質變了。

  糧食多了,就可以將一部分人從地里解放出來,那些原本只能在幾畝薄田上勉強餬口的佃戶,如果能多打幾成糧食,家裡便可能多出一個勞力去工廠做工。

  那些原本只能在農忙時給地主幫短工的貧農,如果能多收幾石稻穀,便可能攢下一點本錢去做小買賣。

  雖說這化肥不能改變農民要承擔的賦稅,田賦丁口之稅依然沉重,但能多產一些糧食,他們手裡也能多留下一些,哪怕只是多吃幾頓飽飯,也總是好的。

  他當即讓吏員去通知各案公事到會議室開會。

  磷肥的推廣不是哪一個案子能單獨干成的,這裡面涉及磷礦的開採、酸鹼的供應、成品的運輸、以及最終如何把磷肥送到千家萬戶的農戶手中。

  辛縝在會上一項一項地過,每一個環節都反覆推敲。

  首先是磷礦的開採與選礦。

  京西南路的魯山、寶豐一帶就有現成的磷礦,礦脈品質尚可,開採難度也不算大,由鐵案負責組織礦工進行規模化開採,礦石就地粗碎分級。

  其次是硫酸的供應。

  生產一噸磷肥需要消耗相當數量的濃硫酸,眼下日化廠那邊的皂化反應只用了燒鹼產能的一小部分,設案必須另外選址新建硫酸工坊,專供磷肥生產,第一批先建四座硫酸窯,兩座在魯山礦區就近利用礦石,兩座在汴京西郊集中處理外運礦石。


  第三是磷肥廠的建設布局。

  辛縝與眾人討論了集中建廠與分散建廠兩種方案的優劣,集中建在礦區附近能省下礦石運輸成本,但成品肥要往外運。

  分散建在各路州府則需要把礦石運出去。

  最後辛縝拍了板:重點磷肥廠在魯山就地建設,汴京保留一個中等規模廠作為技術示範與農事試驗配套,各路轉運使司可根據本地需要自行申報建廠,磷肥廠所耗硫酸由鹽鐵司設案統一調配供貨。

  第四是運輸。

  魯山至汴京的京魯線尚未開工,近期的運輸只能靠牛車騾馬走舊官道,商稅案須與沿

  途州縣協調,保障磷肥運輸車輛的優先通行權。

  第五是定價,磷肥賣給農戶多少錢一石?

  辛縝讓馬吏員當場核算了成本,折合下來每石磷肥的成本大約在五十文上下。

  辛縝沉吟片刻,拍板定下了「補貼價」,農戶實際到手價定在十文一石,差額由鹽鐵興利基金專項補貼。

  他解釋道,眼下農戶對磷肥一無所知,你跟他講多少道理都不如讓他先看到效果,第一批肥半賣半送,等明年夏收時那些用了磷肥的田畝多打出幾成糧食,周圍四鄰八鄉親眼看見了,便不愁他們不主動來買。

  初期推廣階段不設利潤指標,以鋪量為主。

  商議定好之後,辛縝又問起農具的研發情況。

  他在綱要制定階段便將農具研發交給了設案與兵案聯合推進,主要方向有三:一是對曲轅犁的改進,用更好的洗煤鋼取代舊鐵打造犁鏵,使之更鋒利耐用。

  二是對水車的改造,眼下大宋的灌溉主要還是靠人力踩踏龍骨水車,需要全勞力才能操作,半勞力如婦女和半大孩子根本踩不動。

  三是脫穀機的研發,傳統打稻用的是連枷或稻桶摔打,不僅極累人,而且損耗大,稻粒在反覆摔打下破裂損耗相當可觀。

  辛縝一問,負責研發的設案副手立即站起身來,臉上滿是報喜的神色。

  他這些天憋著一肚子成果,早就等著辛縝問了,此刻被點到名,便迫不及待地逐項匯報起來。

  曲轅犁的改進是最早完成的,犁鏵換上了洗煤鋼鍛造的新式鏵片之後,鋒口更利,耐磨性也大幅提高,試驗下來比舊犁鏵深耕至少三寸,一頭牛能拉動的犁鏵尺寸比原來大了將近兩成。

  這項改造技術難度不算大,難在成本和推廣,但眼下有了鋼鐵產能的支撐,大規模量產便有了可能。

  更讓在座眾人興奮的是接下來的兩樣新東西。

  設案副手拿起一張圖紙鋪在辛縝面前,上面畫著一架水車的結構圖,與傳統的龍骨水車大不相同,車架上安裝了一個大木輪,輪軸兩端各裝著一個曲柄,曲柄上連著木連杆,連杆另一頭接到一個踏板槓桿上。


  人不需要站著用手臂搖動轉輪,只需坐在椅子上用雙腿交替踩動踏板,踏板帶動連杆,連杆推動曲柄,曲柄便帶動大木輪旋轉,木輪驅動龍骨鏈帶將水從低處翻到高處。

  這套曲柄連杆機構的設計草圖是辛縝數月前隨手畫的,設案的工匠們拿到之後反覆琢磨,用木料和鑄鐵件打了幾版樣機,終於把傳動比調到了最省力的範圍。

  「用這個,婦女和半大孩子也能輕鬆踩著提水,一天下來腿不酸腰不疼。

  省副您說的「讓半勞力也能參與灌溉」,下官做到了!」

  更絕的是脫穀機,設案副手又鋪開另一張圖紙,那是一個半人高的鐵木結構機器。

  機器核心是一個帶齒的鐵皮滾筒,滾筒軸兩頭各裝著一個曲柄,外面套著一個鑄鐵飛輪。

  操作時人手搖柄,飛輪靠慣性轉動,滾筒便飛速旋轉。

  人只需坐在機器前,手搖曲柄,另一隻手將割下的稻把餵進滾筒口,鐵齒便飛快地將穀粒從稻穗上梳落下來。

  設案副手說著又從桌下拎出來一個臉盆大小的鑄鐵齒輪和兩指粗的鋼纜,這是絞盤式河泥挖掘器的核心部件。

  這套裝置由一個鑄鐵齒輪組、滑輪和鋼纜組成,安裝在一條加固過的木船上。

  操作時人或牲畜搖動絞盤,通過齒輪組放大力量,鋼纜牽引一隻重型鑄鐵抓斗直沉河底,抓斗在河底合攏後兜滿河泥,再由絞盤拉回水面。

  有了高爐鋼和鑄鐵齒輪,這些承力部件的強度和耐磨性終於不再是瓶頸。

  他雙手比劃著名描述道,寒冬臘月里農民再也不用脫了褲子下到冰冷的河水中去罱泥了,只需站在船上搖動絞盤,抓斗便能替他完成最苦最累的活計。

  河泥是天然的氮肥來源,罱泥效率數十倍地提升意味著氮肥來源成倍增加,與磷肥配合施用,便是氮磷雙全,糧食增產的空間又往上拔了一截。

  辛縝聽完之後也是大喜。

  這三樣東西加上磷肥,恰好在肥料和農具兩個方向上同時發力,彼此之間還能形成配合,水車和河泥挖掘器解決了灌溉和肥料來源的問題,磷肥提高了土地的產出效率,脫穀機則降低了收穫的勞動強度,讓農民能在同樣的農時里處理更多的糧食。

  有了這些,糧食產量能在短期內有一個顯著的提升,而農民也能從那些最繁重、最摧殘身體的農活中解脫出一部分。

  農閒時候他們便可以更多地參與到工業建設中來,修路、開礦、建廠,用農閒時的勞動力換取額外的收入,貼補家用。

  如此,工業與農業之間便不再是單向的擠壓,而是開始形成互補。


  辛縝馬不停蹄,當場便在各案公事面前將落實任務逐一分配了下去。

  鐵案負責擴大磷礦開採規模,限期三個月內將魯山礦區的月產量翻一番。

  設案負責在魯山礦區就近建設磷肥廠,同時配合各路轉運使司做好建廠規劃。

  兵案繼續推進新式農具的批量生產,先把飛輪打穀機和腳踏水車的樣機各做一百台分發到各路轉運使司。

  都鹽案與茶案負責從鹽鐵興利基金中劃撥專款設立農業專項補貼。

  把這些事一一交代清楚之後,辛縝又著重提了兩個容易被忽略的落地環節。

  第一個是磷肥如何真正送到農戶手中。

  這不是把貨往縣衙一卸便算完事。

  大宋的基層市場是以墟市和草市為核心的,散布在各鄉各里,不像州縣城池那麼集中o

  如果磷肥只放在縣城倉庫里,偏遠村落的農戶根本不可能翻山越嶺來挑,他們走一趟縣城來回便要一整天,誰家能丟下農活跑這麼遠?

  所以磷肥的分發必須靠各路轉運使司把貨配送到各墟市的指定鋪面,再由鋪面向周邊村落零售。

  這中間涉及的倉儲、運輸、鋪面協調,每一步都需要專人盯著,沒有一個統一的調度系統是做不成的。

  第二個是新式農具如何讓農戶買得起又願意用。

  辛縝心裡清楚,農戶對新事物的接受速度從來不是「好東西自然有人買」那麼簡單。

  恰恰相反,大多數農戶保守得令人難以置信,不是你告訴他這東西省力好用他就會掏

  錢的。

  他一年到頭手裡就那麼幾個銅板,買錯了便是全家餓肚子,誰敢拿一年的收成去賭一個從未見過的新玩意?

  這背後還有一個更殘酷的現實,大宋的農戶,尤其是佃戶和貧農,手裡根本沒有閒錢。

  他們種出來的糧食,交了租子納了稅之後所剩無幾,連買鹽都要精打細算,哪來的余錢去購置新式農具?

  若是按市場價賣,飛輪打穀機少說也要兩三貫錢,腳踏水車更要四五貫,這對於一戶普通佃農來說便是天文數字。

  所以在推廣初期,必須加大補貼力度,靠行政力量把農具的價格壓到農戶敢掏錢的水平,同時在各路設立示範點,讓農戶親眼看到新農具的效果。

  辛縝提出,鹽鐵司要對農業進行大力度的補貼,用肥皂、鋼鐵、青雲車等工業項目的盈利,來反哺農具與磷肥的推廣。

  他算了一筆帳:日化廠高端香皂年入百萬貫只是起步,青雲車和水泥的利潤更是源源不斷,鹽鐵興利基金的規模正在快速膨脹。


  從這些工業利潤中每年至少撥出兩百萬貫,專項用於農業補貼,磷肥的售價補貼、新式農具的價格補貼、各州縣示範田的推廣經費。

  各案公事對這個數字雖有微詞,有人低聲嘀咕說這麼多銀子砸進農業裡頭一時半會見不到回頭錢,不如多投幾個青雲車和香皂那樣的快錢項目。

  但辛縝的態度極為堅定,工業是快錢,農業是慢錢,可慢錢才是根基。

  鹽鐵司綱要里之所以把水利、農具、種子、肥料列在最前面,就是因為農業不穩,其他一切繁榮都是沙上建塔。

  經過這大半年的共事,各案公事對辛縝的能力和判斷力已經心悅誠服,雖有疑慮,終究沒有人站出來阻攔。

  兩百萬貫的農業補貼方案順利通過。

  從這天起,大量的錢財開始源源不斷地流向農業。

  辛縝在鹽鐵司的帳冊上專門設立了一個「農事補貼」科目,由顧思親自掌管核算,每一筆補貼的去向都要在帳簿上列得清清楚楚。

  第一批撥款直接用於在魯山礦區旁新建四座磷肥廠,廠房用水泥磚石砌成,皂化反應缸從日化廠調配,硫酸從汴京西郊的化工坊連夜裝車運來。

  與此同時,新式農具的生產線在兵案下屬的軍器作坊里率先鋪開。

  曲轅犁鏵用洗煤鋼批量鍛造,飛輪打穀機的鐵皮滾筒和鑄鐵飛輪在弓弩院的工匠手裡逐漸成型,腳踏水車的曲柄連杆和木製車架則分包給了汴京城裡幾家拿到民用鋼授權的民營工坊。

  兵案公事在辛縝的授意下,將農具的圖紙隨同每一批發出的農具一併送往各路轉運使司,圖紙上標註了每一個部件的尺寸、材料和裝配方法,這是明確鼓勵地方官府和民間工匠自行仿製。

  專利費分文不收,只要仿製出來的農具經過當地縣衙驗收合格,便可自由生產銷售。

  不設門檻,不卡脖子,目的只有一個,讓這些新式農具以最快的速度擴散到每一處有田有人的角落。

  到了年底,魯山礦區旁的第一批四座磷肥廠已經正式點火投產,煙囪里冒出的白煙在冬日的晴空下顯得格外醒目。

  辛縝又安排了一次會議,專門定下了磷肥的出售價格。

  馬吏員報上來的最新成本核算顯示,隨著硫酸工坊的擴產和礦石運輸路線的優化,每百斤磷肥的成本已經降到了三百文出頭。

  辛縝沉吟片刻,拿起筆在核算單上寫了一個數字,到農戶手裡的價格,定在五文一石。

  這個價格比當初討論的十文又低了一大截,疊加上鹽鐵興利基金的專項補貼之後,幾乎相當於白送了。

  各案主事們面面相覷,有人忍不住開口說這個價格連運輸成本都未必能覆蓋。


  辛縝擱下筆,只是平靜地說了一句,現在不是算利潤的時候,是要讓農戶先把磷肥用上。

  五文一石,一個農戶咬咬牙能買得起,買回去用了,明年夏收多打幾成糧食,他便會主動來買。

  到那時候,價格再慢慢往回調整。

  可若是現在就定個高價,農戶連試都不肯試,那磷肥便只能堆在倉庫里吃灰,咱們前面的所有投入才是真的打了水漂。

  磷肥被大量輸送到地方去。

  第一批貨沿著汴河漕運南下,再由各路轉運使司的騾馬大車運往各州縣墟市。

  一袋袋用粗麻布包裹的磷肥堆在墟市鋪面的門口,旁邊立著一塊木牌,上面用大白話寫著用法和效果。

  起初農戶們還半信半疑,這灰撲撲的粉末撒到地里就能多打糧食?

  可等到那些在夏收前試用了磷肥的試驗田主們開始交口相傳,等到農事試驗場的對比田數據被寫成告示貼到了鄉里,一些膽大的農戶便開始掏錢買上幾袋回去試著撒在自家的冷浸田裡。

  一傳十,十傳百,磷肥在汴京周邊幾個州縣率先打開了銷路。

  第一批運出去的磷肥很快便被搶購一空,各墟市紛紛派人到縣衙催貨。

  忙忙碌碌之中,辛縝某日從鹽鐵司值房裡抬起頭來,忽然看見窗外廊下的老樹上已經光禿禿地只剩幾根枯枝,寒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案頭的文書嘩啦啦地翻了幾頁。

  他這才意識到,慶曆五年的春節快到了。

  這一年,慶曆四年,他做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年初他在延津崔氏那裡受了一肚子氣,回來之後便一頭扎進了貢舉備考。

  上任鹽鐵副使,一手推出了《鹽鐵司三年發展綱要》。

  殿試奪魁,跨馬遊街,狀元及第。

  忠武軍校一期學員結業,他用一場沙盤推演把趙禎感動得熱淚盈眶,又用紅藍對抗把殿前司的老軍頭們打得心服口服。

  教導廂正式成軍,紅藍對抗制度確立為常制,裁軍堅冰開始融化。

  軍校二期開班,將門子弟和平民軍官坐進了同一間講堂。

  隨後香皂上市,日化廠投產,京魯線規劃啟動。

  下半年他把重心轉向農業,磷肥投產,新式農具批量推廣,鹽鐵興利基金的農業專項

  補貼突破兩百萬貫。

  這一年他做的事情,抵得上別人做十年。

  如今朝廷的經濟已經沒有前幾年那麼困窘了,內藏庫的帳冊上,煤廠、菜洞子、青雲車、水泥路、香皂這幾項進項加起來,歲入比慶曆三年翻了將近一番。


  農業在向好,磷肥和新式農具正在一點一點地改變著大宋農戶的耕作方式,雖然眼下還只是星星之火,但每多一個農戶用上磷肥,每多一個墟市擺出飛輪打穀機,這星星之火便往四面八方又蔓延了幾分。

  工業更是突飛猛進,四大冶監的高爐改造已經完成了大半,洗煤鋼的產量逐月攀升,車床樣機的精度一版比一版高,沖床已經開始試沖第一批鋼製胸甲構件。

  軍事上,教導廂這支新軍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已經激起了層層漣漪,殿前司的老軍頭們在經歷了陘山之敗後正在拼命追趕,紅藍對抗制度讓每一支禁軍都不敢再懈怠,裁軍也在按部就班地推進。

  而這一切,都是他在慶曆四年這一年裡,一步一步親手干出來的。

  一切都在蒸蒸日上。

  辛縝合上面前那份年度匯總文書,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那棵在寒風中依然挺直的老樹,嘴角微微翹起。

  只要給他十年時間,十年,大宋一定能夠換一副新面目。

  到那時候,幽雲不再是沙盤上的紅旗,而是真正的版圖。

  大宋的軍隊不再是將門盤踞的私產,而是天子手中鋒利的刀。

  大宋的農戶不再青黃不接、以野菜樹皮充飢,而是倉廩充實、家有餘糧。

  大宋的工匠和商賈不再是卑賤的末業,而是這個帝國挺起的脊樑。

  十年,不算太長。

  他已經在這條路上走了一年,剩下的九年,他會一步一步走過去!

  PS:這是個過渡章節,時間上做了加速,不會每一樣農具、肥料什麼的都詳細寫,那樣注水太多,你們看著沒意思,我寫著也沒有意思,所以,這並不是什麼書到了後期哈,實際上,這本書才剛剛開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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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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