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採摘菩提 火燒凌雲
斷浪身形如電,掠入通道深處。
行不足十餘息,忽地足下一頓,猛然側首——
只見通道旁側,竟隱著一處石窟洞口。
他略一遲疑,旋即閃身而入。
石窟不過三丈見方,四壁幽暗,唯有一面石壁上,零零散散綴著幾點鮮紅光芒,如暗夜星火,幽幽浮動。
斷浪急步趨前,紅光映亮他半邊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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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睛看去,壁上爬滿碧油油的藤蔓,枝葉糾纏間,懸著一顆顆火紅果實。
那些果子大小不一,顏色亦有深有淺,渾圓如珠玉,又似紅葡萄成串簇生,累累垂垂,隱泛寶光。
斷浪當即伸手摘下一顆,托在掌心細看。
果色鮮紅似血,晶瑩剔透,宛如紅寶石琢成,表面隱見細密紋路,一股清幽香氣撲鼻而來。
此物與那裘老鬼所言一般無二……必是血菩提無疑!
斷浪眼珠一動。 此物既能延年益壽,便是不可多得的寶物,恐怕天下唯有這七顆。
我今日冒著九死一生之險進入此地,自有資格留下一顆。
心念急轉,情勢已容不得半分拖延,他先將手中那枚血菩提塞入懷中貼肉藏好。
隨即自衣襟內掏出一隻巴掌大的白玉匣子,揭開匣蓋,指影翻飛,疾向藤蔓探去——
手法極快,指尖過處,紅果應手而落,紛紛墜入玉匣之中。
不過數息工夫,壁上七顆血菩提已被盡數採下。
斷浪猶不放心,又將石壁上下細細摸索一遍,直至確認再無遺漏,方才罷手。
剛將玉匣塞入懷中,便察覺身後便吹來一股勁風。
「斷浪,你還在這愣著干甚!」聶風焦急聲音驟然響起,帶著幾分急促喘息,「火麒麟已進,原路返回是行不通了,我們得快些尋其他出路逃出去!」
斷浪轉身看向疾步趕來的聶風,面上波瀾不驚,只淡淡道:「好!」
然而就在二人身形欲動、欲尋他路之際——
「咚!」 一聲沉悶震響,自那洞口方向驟然傳來,如重槌擊石,整座石窟隨之微微一顫。
二人身形齊齊僵住,背脊生寒。
只見石窟唯一的洞口處,彤紅火光驟然大亮,一隻碩大頭顱自通道緩緩探出,轉向石窟之內。
那頭顱大如磨盤,覆滿赤金鱗甲,每片甲葉邊緣皆流轉著熔岩般的暗紅紋路,灼灼生輝。
額頂一對猙獰鹿角,枝杈橫生如古木虬結,森然欲搏。
銅鈴般的巨目赤紅如血,瞳孔縮成針尖一點,森然凶光如實質般刺入石窟,令人心悸。
鼻息噴吐間,熾白煙氣繚繞成柱;獠牙齜露,齒縫間隱有火星迸濺。
雖只一顱探入,那龐然威壓已如潮水般瀰漫開來,沉重得令人呼吸為之一窒。
「吼——」
一聲沉悶如滾雷的低吼,自其喉間滾動而出。
火麒麟身軀緩緩前挪,赤金鱗甲摩擦岩壁,發出「沙沙」碎響,一步、一步,將整個石窟洞口徹底堵死。
吼聲在狹小石室內來回震盪,嗡嗡作響,震得人耳膜發麻。 其周身騰燃的明焰跳躍吞吐,將石窟映照得一片彤紅,光影在岩壁上亂舞,。
二人面色頓時發白,不及多想,「鏘」「鏘」兩聲,刀劍已然出鞘。
聶風反手握緊雪飲狂刀,斷浪亦橫持火麟劍在手,一步一步,緩緩朝後退去。
然而此窟別無通路,不過三五步間,背脊已抵上堅硬石壁,再無退路。
二人心中同時一沉——完了。
炎炎熱浪隨火麒麟到來,源源不斷湧入石窟中,空氣灼燙,呼吸間儘是燥熱。
二人額髮鬢角頃刻便被烘得捲曲。
下一刻,便見火麒麟血盆大口怒張,喉間赤金光芒急劇匯聚、翻湧。
灼熱氣浪撲面如焚,仿佛下一瞬,那焚金熔石的熾焰便要噴薄而出,將二人吞噬。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呵呵呵……」
一陣蒼勁笑聲,忽地在錯綜複雜的凌雲窟通道內迴蕩響起。 那笑聲似遠還近,飄忽難測,仿佛來自四面八方,又似貼著耳根傳來。
火麒麟周身明焰驟然暴漲,應激般猛然轉身,竟舍了窟中二人,朝著來處通道張口便是一道赤金火柱噴吐而出!
赤金火柱如怒龍出穴,轟然灌入通道,焰舌狂舔岩壁,所過之處,石壁瞬間焦黑龜裂,嗤嗤作響。
即便只是熱浪餘威散入石窟,溫度亦驟然飆升,幾欲將人烤乾。
聶風見狀,急喝一聲,舉刀橫架身前,體內真氣毫無保留,源源不斷灌入雪飲狂刀之中。
但見刀身湛藍寒芒大盛,極寒之氣如潮水般洶湧而出,化作一道凝實氣罩,將他與斷浪二人護在其中,堪堪抵住那炙熱高溫侵襲。
斷浪亦不敢怠慢,當即伸掌按在聶風背後,真氣汩汩渡去,助他維持刀氣不衰。
所幸雪飲狂刀乃奇石「白露」所鑄,本性至寒。
聶風又天資絕頂,雖方才只是匆匆記憶「傲寒六訣」心法,在這生死關頭,竟福至心靈,將心法順勢運轉起來。
只見寒芒凝實如罩,瑩瑩流轉,將那麒麟火焰的餘威死死擋在外圍,任其熱浪翻騰,卻難越雷池半步。
通道內,火麒麟噴出的火焰可謂凝練如實質,竟不消散,反似活物般扭動竄行。
凌雲窟乃地脈龍穴所聚,洞府幽深莫測,內中七曲八折,岔道縱橫如蛛網迷宮。 這般獨特地勢,於火麒麟而言,恰似將一口真火置於密閉銅鼎之中——四壁合圍,氣機鎖閉,無處泄力,那熾烈火氣反被岩壁逼得凝實凝聚,愈壓愈盛,威勢倍增。
若在尋常曠野之上,火麒麟張口噴焰,烈火雖猛,卻散於天地之間,熱力四溢而分散,難以盡數聚於一處。
然而在這石窟甬道之內,情形卻全然不同——
火焰自其巨口噴出之後,左右皆是堅硬岩壁,無路可逃,只能沿著狹窄通道向前奔涌。
四壁如銅牆鐵壁,將熊熊火勁牢牢鎖於一道,焰浪相疊,熱力相激,其勢比之曠野何止暴增數倍?
更兼凌雲窟內岔道繁複如網,暗通氣孔勾連地脈,天然便有一股吞吐流轉之氣。
火麒麟噴火之時,熱浪升騰而上,下方空氣自各路岔口、裂隙急速湧入填補,無形中便生出一股吸力——舊火未熄,新火已至,前浪推後浪,焰借風勢,風助火威,循環往復,生生不息。
只見那赤金火柱咆哮而過之處,岩壁盡數灼成赤紅,隨即「咔咔」龜裂爆響,表層石質酥碎剝落。
不過旦夕之間,便在極致高溫下熔融如鐵水漿液,緩緩沿壁下淌。
火焰過處,金石皆熔,岩層化漿,可謂無可阻擋。
足足噴了半盞茶功夫,火麒麟方才閉口止息,銅鈴雙目轉動一下,似在判斷那白髮凶人是否死在其火焰之下。
聶風在火勢消止剎那,心神一松,整個人便因真氣耗盡,眼前發黑,軟軟暈厥過去。 身後斷浪眼疾手快,一把將聶風癱軟的身子扶住。
抬眼便見那洞口處,火麒麟已緩緩轉過頭來,赤金巨目再度死死鎖住了他們二人。
斷浪心知已至絕境,猛地仰頭向天,嘶聲力竭吼道:
「你若敢走——這血菩提,我立時便毀了它!」
「叫你永生永世,再也得不著!」
話音未落,石窟通道深處,一道陰惻惻的嗓音便飄了過來,似笑非笑,寒氣森森。
「畜生……終究是畜生,不知天高地厚。」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也不知是在罵那火麒麟,還是另有所指。
只聽得那聲音忽遠忽近,仿佛就在耳畔低語,又似從不遠處通道傳來,在疾速逼近。
火麒麟周身烈焰驟然暴漲,喉間發出低沉威懾的嗚鳴,銅鈴般的獸目中竟掠過一絲極似人的驚恐之色。
當下再不顧石窟中斷浪二人,四蹄猛踏,足下火光迸濺,轉身便化作一道赤金流焰,朝著窟底更深處黑暗疾竄而去,逃得飛快。
「啊——!」 就在火麒麟方才烈焰暴涌剎那,因聶風已然昏厥,無人再催動雪飲狂刀至寒之氣護持。
一道熾烈火舌如毒蛇吐信般撩掃過來。
斷浪躲閃不及,左半邊臉被結結實實掃中。
只聽「嗤啦」一聲皮肉焦灼的瘮人響動。
斷浪左臉頰至下頜皮肉瞬間焦黑捲曲,劇痛直衝天靈。
通道之中,裘圖那陰森話音仍未斷絕,飄飄忽忽,似附骨之疽,纏繞不去。
「打不過便只會往洞裡鑽……真當縮回你這狗洞,老夫便奈何你不得麼?」
那已逃遠的火麒麟聞得此聲,逃竄之勢竟又快了幾分,蹄聲如悶雷,迅速消失在迷宮般的窟道深處。
而石窟之內,斷浪痛得渾身發顫,接連發出壓抑不住的慘嚎。
踉蹌著倒退數步,直到以火麟劍尖拄地,方才勉強穩住身形。
隨後強忍劇痛,顫抖著抬手摸向臉頰。
觸手處是一片血肉模糊的焦痂,皮肉翻卷,鮮血混著被灼燒產生的焦糊煙氣,絲絲縷縷滲了出來。 自眼眶以下,肌膚盡毀,猙獰可怖。
遭此橫禍,斷浪只得牙關緊咬,額角青筋暴起,汗珠混著血水涔涔滾落。
半炷香後——
岷江之上,風消雨止。
墨雲散盡,天光破隙,灑落江面,漾起萬點碎金。
遠處山巒如洗,蒼翠欲滴;近處波濤漸平,汩汩東流,唯余層層細浪輕拍佛足,潺潺有聲。
滿是焦黑孔洞的樂山大佛默然端坐,佛身水痕未乾,在晴光下泛著濕漉漉的深赭色,莊嚴中透出幾分風雨後的靜寂。
幾隻水鳥掠過江心,啼聲清越,更襯得天地空曠,恍若方才那場人獸相爭、雷濤並吼的激戰從未發生。
但見凌雲窟洞口處,焦煙滾滾,濃黑如墨,直衝天際,將半壁山崖都籠在一片陰翳之中。
「踏、踏、踏……」
沉穩腳步聲不緊不慢,踏碎江畔寂寥。
只見裘圖赤裸上身,左右徐徐轉動脖頸,緩步而至,於凌雲窟口站定。 此刻,其周身水汽已蒸,白髮半干,披散肩頭。
先是伸手探向洞壁——依舊滾燙,且堅硬光滑,竟已琉璃化,映著天光泛起一層黯淡的七彩暈澤。
繼而凝目向洞內望去。
只見焦煙依舊,翻滾如潮。
目光穿透煙幕,可見甬道內里岩壁盡數熔凝,化作一片片凹凸起伏的琉璃硬殼。
宛如天地為爐、鬼斧熔鑄而成的琉璃長道,幽深莫測,隱有熱浪餘威陣陣撲面。
方才火麒麟那赤金火柱便自窟口噴薄而出,其勢之烈、其威之猛,便是裘圖見此情形,心下亦不由暗暗訝異。
若是他在這凌雲窟中與那火麒麟相鬥……
對方占地脈之火利,焰借洞窟之勢,威能倍增。
只怕自己難有勝算。
就在這時,窟內傳來一陣慌亂踉蹌的腳步聲。
但見斷浪正背著昏迷不醒的聶風,自幽暗拐角處急急轉出。 濃煙瀰漫之中,他抬眼朝窟外望去——
只見一道高瘦身影如孤峰般堵在窟口,將本就不甚明亮的窟外天光遮去大半。
濃濃焦煙自那身影輪廓邊緣漫捲而出,裹得人影森然欲噬,叫人下意識胸中發緊。
想到先前絕境之中,自己竟一時口不擇言威脅此人,斷浪心神不由一顫。
一路上強自屏住的一口內息剎那紊亂,不由被濃烈焦煙嗆得喉頭一辣,伏身劇咳不止。
咳聲未歇,眼前已昏黑旋轉,整個人再支撐不住,直直向前倒去。
就在其身軀將觸未觸地面之際。
忽然周身一輕,如墜虛空,半眯眼中只餘一片混沌顛倒。
未及回神,轉瞬便覺天光驟亮,呼吸為之一輕。
隨即一股溫厚平和的暖流自腦後玉枕穴沛然灌入,如春風化雪,頃刻滌盪昏沉,神志霎時清明如洗。
斷浪猛然睜眼,驚覺自個兒竟已身在凌雲窟外。
眼前是濃煙滾滾的窟口,昏迷的聶風則躺於身前地面。 出.……出來了.……
正當斷浪心神徒松,長出一口濁氣剎那。
忽覺一股大力扳轉頭顱。
視線驟轉——
一張溝壑縱橫、宛如老樹虬根的老臉正緊緊湊在其面前。
二人距離之近,幾乎鼻息可聞。
但見那臉上緩緩咧開一抹深沉難測的詭異笑意。
「醒了——好徒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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