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3章 江湖道義 遲殺疑雲
「嗤——」
呂義只覺兩股熱息噴涌在他後腦勺上。
正欲轉身揮劍,身形將動未動之際——
「啪!」
一聲輕響,呂義如遭雷殛,徹底僵立原地。
只見其雙目赤紅,麵皮已因劇毒蔓延而泛起鐵青。
頭頂更是正被一隻枯瘦大手牢牢扣住。
大手五指微微蜷曲,指甲刺破頭皮,殷紅鮮血蜿蜒流下,緩緩爬滿臉頰。
「呼——」
呂義猛地喘出一口濁氣,絕望閉眼,聲音嘶啞道:「呂某錯信他人,又技不如人,前輩要殺便殺吧。」
但見其身後,裘圖白髮青衫一手背負,一手如鐵箍般叩住他天靈,垂眸冷視,寒聲道:
「殺,自然是要殺的。」 話音落,呂義忽感頭頂一輕,旋即茫然回頭望去。
只見裘圖已面向崖壁外側,憑欄而立,一手負後,一手輕捋長須,神色平淡無波道:
「不過老夫終究非嗜殺凶戾之徒。」
「誰參與此事欲害老夫,老夫便殺誰,絕不累及無辜。」
呂義聞言不由心中劇震。
他本以為這位傳言中能重創雄霸的絕世凶人,應會放言將俠王府上下屠盡,以儆效尤之類的話。
萬沒料到對方竟如此恪守江湖道義。
一時間,對裘圖的印象可謂天翻地覆。
當即強忍周身劇痛,不顧臉上蜿蜒血線。
「噹啷」一聲棄了軟劍,鄭重抱拳道:
「前輩!呂某此前違心之言甚多,但此刻對您老,唯有萬分敬仰!」
「若非為嶺南武林存續,呂某當真一百個不願意與前輩這等高風亮節、俠義為懷之人為敵!」 裘圖聞言,忽地嗤笑搖頭,斜睨呂義,語帶玩味道:
「此節老夫心知肚明。」
「你俠王府作為嶺南魁首,若歸降我天下會。」
「天下會亦會令俠王府代為掌管嶺南諸事,變相得以保全。」
「但那些嶺南其他大大小小的武林勢力,可就說不一定了。」
「今日之禍,歸根結底,府主乃是為俠名所累。」
說著,裘圖搖了搖,嘆道:
「只是呂府主這步棋,著實昏聵,竟與無雙城那等宵小勾結。」
「莫非在呂府主眼中,只因天下會新立不久便是豺狼,那無雙城傳承數百年,便是正道了?」
「這……」呂義如遭棒喝,瞬間語塞,百般念頭在腦中翻騰。
是啊……
好像不知何時起,江湖中人提及天下會,便只道雄霸狼子野心,天下會會眾個個兇殘嗜殺。 而對那傳承久遠的正道頂梁無雙城,卻多是讚譽。
但今日之事,顯然有些不切其實。
咳咳咳……」呂義猛地一陣劇烈咳嗽,慌忙運功壓制翻騰毒素,斷斷續續道:「晚輩……亦是不明白……」
「那獨孤一方明明……信誓旦旦約好在此埋伏前輩……為何……不見蹤影……」
裘圖捻須之手放下,輕撫欄杆,悠悠道:
「那獨孤一方貴為無雙城主,豈會為你嶺南武林,親身犯險來尋老夫晦氣?」
「自始至終,無雙城所求,不過借刀殺人,令天下會深陷嶺南泥潭。」
「如此粗淺計謀,府主竟未能看破?」
此話一出,呂義頓時恍然大悟,一時間都忘了運功壓毒。
毒素瞬間上涌,令他腦中一陣眩暈。
當即踉蹌著背靠崖壁,連連點頭,聲音滿是苦澀道:
「是……是啊……若今日我死於前輩之手,或前輩被我等僥倖所殺……」 「天下會與俠王府乃至整個嶺南,必是不死不休之局……」
「如今天下人皆知,你我兩方正處和談之際……那活下來的一方……便是手段卑劣、罔顧道義之輩……」
呂義這一刻,面上浮現出大徹大悟之態。
旋即自嘲一笑,喃喃道:「獨孤一方……」
「好一個正道魁首……」
「好一個精於算計的狡詐之徒……」
「哇——!」話未說完,呂義猛地噴出一大口腥臭黑血,背靠著崖壁緩緩滑坐在地,氣息奄奄,眼中滿是悲哀與悔恨道:
「晚輩……當真是……有眼無珠……有眼無珠啊……」
話音未落,額頭驟覺一熱!
呂義勉力抬眼,只見裘圖已一掌按在他頂門神宮穴上。
剎那間,一股雄渾霸烈,熾熱無匹的真氣,自對方掌心灌入!
呂義毫不懷疑,若對方稍有歹意,自己立時便要顱腦炸裂而亡。 然而,令呂義震撼的是,對方對真氣操控簡直已達神乎其技之境。
那磅礴真氣竟如絲線一般,涓涓湧入他體內奇經八脈,非但未傷其分毫,反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熨帖。
更令呂義駭然的是,這真氣遊走之速快得匪夷所思!
要知道,武者經脈各有細微差異,為他人療傷貫通周天,無不需要靜室運功,耗時良久。
而眼前這人,竟似對他體內經絡了如指掌,貫通周天才用了多久?
一息?還是兩息?
裘圖能做到這般,自然是因為明心見性後,讓他的身覺達到了通知境。
只要與他人肢體接觸,便能於頃刻間察覺對方體內細節。
猶如內視……
正當呂義心中震撼之際,又忽覺貫通他體內經脈的如絲真氣突然齊齊震顫。
一股不屬於他自身的沛然勁力自他體內迸發!
這勁力似直似曲,非轉非炸,可謂極其詭異。 卻是裘圖施展了自太極拳經中習得的真氣承載勁力之法,輔以蛤蟆功氣勁周流之法。
「嗤嗤嗤——」
剎那間,便見呂義衣袍鼓盪一瞬間,無數染著黑血的牛毛細針自周身毛孔激射而出。
而他體內劇毒,早在那絲線真氣遊走時,便被焚化一空!
要知道,江湖上尋常至陽內力已可抵禦百毒,何況是裘圖這身登峰造極的極陽真氣?
眼見呂義臉上鐵青灰敗盡褪,血色重現,裘圖立時收掌負手,不待他出言道謝,垂眸淡淡道:
「老夫允你回府交代後事。」
「縱然知曉此乃無雙城詭計,但爾等設伏圍殺老夫,已是事實。」
「老夫若心慈手軟,日後何以立足江湖?」
「府主性命,便是此番俠王府應有之代價。」
但見呂義掙紮起身,雖虛弱卻目光澄澈,鄭重抱拳道:
「願賭服輸,成王敗寇。」 「更何況晚輩輕信小人,險將嶺南武林拖入萬劫不復之地,合該有此下場,當乃咎由自取!」
「前輩此舉已是大仁大義,網開一面,晚輩……感激涕零!」
說罷,一揖到底。
裘圖轉身,擺了擺手道:「走吧。」
「屆時,府主可自行體面,保全俠王聲名。」
半個時辰後,二人已登船返程。
呂義不再陪侍裘圖,而是立於前甲板之上。
極目四望,看著兩岸青山、浩蕩江水,仿佛要將這養育了俠王府的西江風光,深深烙印。
畢竟,此一回,便是黃泉末路。
即便如此,當江風拂過他染血臉頰時,卻不見絲毫怨色。
而裘圖則獨坐二樓雅座,自斟一盞清茶,憑欄遠眺,神色平靜無波。
樓船順流而下,初時江風徐徐,水波不興。 行不過數里,天色陡然陰沉,鉛雲低垂。
江風轉作怒號,捲起濁浪重重拍擊船舷,樓船在波峰浪谷間起伏顛簸。
天地間一片灰暗。
就在船行至半途之際。
忽地,憑欄而坐的裘圖耳廓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
當下凝神側耳,於呼嘯風浪間隙,捕捉到硯洲島方向遙遙傳來的金鐵交擊與嘶吼喊殺之聲。
只是距離實在太遠,縱然他耳力通神,也只能勉強聽個大概。
但其中一句斷喝卻讓他面色不由狐疑。
「來者何人!」
誒?
這獨孤一方怎會等到這個時候才動手?
難不成是認為他裘某人要費許多功夫才能拿下呂義等人? 如此小覷於他?
真就不怕與他屆時撞個正著?
還是說,獨孤一方算準了呂義未見無雙城來人,不敢動手,只能引自個兒去天窺觀?
所以短時間,自個兒趕回不來。
但這樣,會不會有些過於冒險了。
不對勁啊……
念及此,裘圖瞬間警覺,當下揚聲道:「船家,風浪大,慢行緩駛,小心為上。」
「好嘞!」老船夫應聲,船帆微收,櫓槳放緩,樓船速度立時降下許多。
甲板上的呂義聞聲回頭,望向二樓裘圖。
只道是裘老前輩心善仁慈,允他多看幾眼這人間山水。
當下眼中滿是感激,朝著裘圖深深一揖。
裘圖只對他微微頷首。 隨即緩緩轉頭,雙目猛地一瞪!
「嗡——!」
經脈輕鳴,體內磅礴霸烈的極陽真氣轟然逆沖顱頂!
霎時間,紫霞神功的五感通玄術催動到極致。
只見裘圖眼眶周圍,根根粗壯如蚯蚓的紫黑色經絡驟然浮凸,蜿蜒扭曲,猙獰如鬼。
眼前雖被重重山巒阻隔,目不能及硯洲島。
但在那催發到極致的聽覺下,島上一切仿佛近在耳畔。
兵刃碰撞的刺耳銳響,勁氣爆發的沉悶轟鳴,臨死前的悽厲慘嚎。
俠王府護衛的怒吼,天下會少年的叱吒,混雜著無雙城弟子的喊殺指令……
一片混亂廝殺之聲,清晰傳入裘圖耳中。
此刻,俠王府中。
獨孤一方正負手傲然立於府門處那染血石階之上,冷眼旁觀著手下如狼似虎般沖入府內殺戮。 左右護法獨孤悔、獨孤驍侍立兩側,眼神銳利如鷹隼,警惕掃視四周。
而他們腳下,已然橫七豎八躺著數十具俠王府護衛的屍體。
鮮血汩汩,浸透青石地面。
就在這時。
「城主!」一名無雙城弟子滿面興奮,提著個披頭散髮、狼狽不堪的青年奔來。
那弟子將手中青年狠狠摜在獨孤一方腳前,抱拳道:「擒得呂義之子,呂廉在此!」
但見呂廉掙扎著撐起上半身,抬頭看向台階上那個威嚴冷峻的身影,眼中滿是驚怒與不解道:「城主?」
「你們莫非是無雙城的人?」
「為……為什麼……」
「為什麼?」獨孤一方眉頭一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哼!你爹做下的好事,他自個兒心裡清楚!」
說罷,隨意揮了揮手,「押下去,看好了。」
「此人或還有些用處。」 那無雙城弟子立時應諾,粗暴地將滿腹悲憤,欲言又止的呂廉拖起,像拖一條死狗般拽向島岸船隻停泊方向。
這時,獨孤驍上前一步,低聲道:「城主,依屬下看,呂義未必就真是出賣我等。」
「否則,他何必一早便將裘無命引往落神澗?」
獨孤一方斜睨一眼,目光森冷,反問道:「那你如何斷定,他引裘無命去,是為了對付裘無命,還是為了對付本城主?」
說著,面色更是陰沉道:「初次密會時,本城主曾暗中尾隨於他。」
「此人一入西江便如泥牛入海,蹤跡全無,想來江底必有秘道直通俠王府。」
「那雄霸武功再高,也必不可能當夜便能追蹤尾隨於他。」
「退一萬步而言。」他頓了頓,眼中殺機更盛,「他真未出賣我等,但如此重大謀劃竟出現此等紕漏,足見其無能昏聵,不堪大用!」
「與其寄望於這等廢物,不若趁此天賜良機——」獨孤一方猛地一握拳,「一舉剷平俠王府與天下會這夥人,定鼎乾坤!」
獨孤驍聞言,立時垂首抱拳道:「城主英明。」
隨即,他聽著府內傳來的激烈廝殺與慘叫聲,皺眉道:「府內抵抗激烈,我方弟子傷亡怕是不小。」
「是否……容屬下出手?」 獨孤一方斷然搖頭,目光如電射向府邸深處,「不必!你二人務必保存體力,養精蓄銳。」
「本城主倒要看看,他還能在島上藏到幾時。」
另一邊,尚在返程途中的裘圖聽到這,眉頭緊鎖,指間捻著長須,陷入沉思。
原來是懷疑呂義出賣.……
便索性糾集嶺南所有無雙城力量登島,欲將俠王府與天下會之人一舉屠滅……
可……事後一旦敗露,豈非令嶺南武林與天下會同仇敵愾?
不,是必定敗露!
雄霸那老狐狸可還藏在島上……
除非能將島上之人悉數滅口,包括暗中的雄霸……
嗯……
命左右護法保存體力,顯是針對雄霸無疑……
那這獨孤一方,又有何底氣對付我呢…… 蹊蹺啊……
除非……
裘圖雙眸驟然眯成一條細縫,寒光一閃而逝,立時再次揚聲道:
「船家,再慢點。」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