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低估了賈家的荒唐
第244章 低估了賈家的荒唐
思考什麼？
當然是思考，他為什麼非要在揚州和某些鹽官、鹽商死磕？
是因為忠君愛國？
是。
身為兩淮巡鹽御史，食君之祿，擔君之憂，這是本分。
是因為要為亡妻賈敏和兒子討回公道？
也是。
敏兒紅顏薄命，幼子年幼夭折，那筆帳，他一筆一筆都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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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死磕的代價是什麼？
是把自己和女兒都架在火上烤。
他若是倒了，玉兒怎麼辦？
林如海苦笑一聲，笑里滿是蒼涼。
他萬萬沒想到，榮國府竟然靠不住了。
老太太偏心，賈政愚孝，賈寶玉是好色之徒。
若他林如海還在，榮國府多少還有幾分忌憚，不敢太過分。
可若他林如海沒了呢？
把玉兒放在那裡，不過是飲鴆止渴。
姑蘇林家宗族？
那些人早在他這一支跟隨順太祖打天下的時候，便已離心離德，如今不過是頂著同宗的名頭罷了。
逢年過節、紅白喜事遞個帖子，全無半點情分。
他若出了事，那些人不落井下石便算厚道，指望他們庇護玉兒？
痴人說夢。
方才那一通怒火之下，林如海反而看得比任何時候都清楚。
若自己出事了，一個孤女，寄人籬下，手裡攥著林家萬貫家財的鑰匙，卻沒有一丁點自保的能力。
掌握權勢錢財的人，想要對付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有太多不傷及自己名聲的法子了。
不必明搶，只需在關鍵時刻「疏忽」一下，便足夠了。
一場風寒，一次「意外」，都能要了她的命。
至於賈雨村？
林如海現在連有血緣關係的林家宗族和榮國府都不信了，更何況賈雨村這個外八路的親戚。
他根本無暇分辨賈雨村到底是好是壞、是人是鬼。
林如海越想越清醒，越清醒便越覺得胸口那團火燒得慌——不是氣的，是怕的。
他怕自己一腔孤勇，到頭來護不住他唯一的女兒。
以前是因為覺得還有榮國府這個外祖家可以託付，想著賈敏畢竟是老太太的親女兒，總不至於虧待了玉兒。
可現在看來，榮國府不但靠不住，怕是還會主動欺負玉兒。
林如海緩緩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陽穴，力道大得指節發白。
他忽然想起賈敏臨終前拉著他的手，氣若遊絲地說：「玉兒交給老太太，我放心。」
放心。
他之前也放心。
可如今呢？
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也低估了賈家的荒唐。
老太太或許是疼愛玉兒，但她更疼愛孫子！
賈寶玉在親姑姑孝期便敢如此荒唐，日後那還了得？
而且以小見大，日後若賈寶玉做了什麼出格的事，老太太的第一反應絕不是訓斥，而是繼續護短。
到那時候，受委屈的只會是玉兒。
想到這裡，林如海心中那最後一絲猶豫也徹底碎了。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站起身來，走到書案前，卻沒有鋪開信紙，而是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來。
那是林如海這些年暗中整理的鹽課帳目。
裡面密密麻麻記著人名、數目、日期。
雖然已經能看出不少事情來，但主使的罪證林如海沒有拿到手，若是現在就將其交上去，只會打草驚蛇。
對方推出幾個替罪羊便能結案，真正的大魚依舊在水底安然游弋。
所以這些東西，原本是他打算留著「萬不得已」的時候用的。
若揚州的局面當真無法挽回，他便魚死網破，將這些東西遞到都察院去，拉幾個墊背的。
可現在，他改主意了。
同歸於盡容易，可玉兒怎麼辦？
他死了，這些東西或許能掀起一場大案，可案子結了之後呢？
林家倒了，玉兒一個人，誰來替她遮風擋雨？
「不能死磕。」林如海的目光漸漸變得深沉而銳利，那是兩淮巡鹽御史該有的精明，而非書生的意氣。
他需要一個萬全之策。
林如海猛地睜開眼，目光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不是不盡忠，也不是不報仇，但不能拿玉兒的將來去賭。
他要活著把玉兒接回來，要在活著的時候，把林家的家業、把玉兒的婚姻、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噹噹，讓任何人都動不了她一根毫毛。
至於榮國府那邊————
林如海拿起那封信，重新看了一遍，嘴角慢慢浮起一絲冷意。
賈家那邊，先不必斷死。親戚還是親戚，面子上過得去便好。
但聯姻之事，絕無可能！
林如海鋪開信紙，提筆蘸墨，這一回，寫的不是給沈書言的信，而是一封遞往京城都中的密函。
寫罷，林如海將信吹乾，仔細折好，塞入信封，又在信封上重重按了一個火漆印。
然後喚了范雲進來。
「明日一早，派人將此信送往京城，走暗線，不要經過任何驛站。」林如海低聲吩咐道。
范雲接過信，瞥了一眼封口，見上面並無署名，只畫了一個小小的「林」字私印，心中便知此信分量極重。
「屬下明白。」范雲心中震動，卻不敢多問，只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便揣著信退了出去。
屋內重歸寂靜。
窗外夜風忽起，吹得燭火猛晃了一下，險些熄滅，卻又頑強地燃了起來。
林如海看著那簇火苗，低聲道：「玉兒，爹不會讓你吃苦的。爹也不會死在揚州。」
隨後林如海繼續提筆寫信。
第一封，給沈書言。
信中不必多言，讓沈書言一家照顧好林黛玉，不可再讓賈寶玉衝撞不敬玉兒，日後他必有重賞。
第二封，給賈母和賈政。
這封信才是最難寫的。
林如海擱下筆，閉眼沉思了片刻。
他不能在信中直說賈寶玉的不是，那是賈母的心肝。
他若直言，非但不能讓賈母警醒，反而會讓老太太覺得他這個女婿不知好歹、真為了「這點小事」和賈家生氣了。
到時候，對居住在榮國府的林黛玉反而不利。
所以這封信，林如海落字極慢，一筆一划都像是在掂量分寸。
既要表現自己的憤怒，又要表示自己大度，原諒賈寶玉這個小孩子。
好不容易寫完，林如海喚來小廝，將兩封信交到他手中，沉聲道：「這兩封信，明日走官驛，寄往京城。」
小廝低頭應道：「是，老爺。小的明日就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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