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6章 大國之使,當小國之主
第936章 大國之使,當小國之主
「聽說崔兄非常仰慕蘇武?」李逸對崔敦禮夫婦的到來很是歡迎,兩家人寒喧後,他把崔敦禮請到球場包廂,一邊看李淑、太子他們的球隊訓練,一邊聊天。
崔敦禮已經換上了緋袍,他到兵部領取了官告,也去左衛履新。「蘇武出使匈奴,被扣留十九年,卻持漢節牧羊北海,始終不屈,這份節義讓少年初次讀到這段歷史的我仰慕不已。」
李逸提起燒開的銀壺沖泡茶葉,忽然問道:「崔兄仰慕蘇武,是仰慕其節,還是仰慕其遇?」
崔敦禮心中微微一驚,這問題好刁鑽,若答仰慕其節,是書生空談;若答仰慕其十九年磨難終得榮耀之遇,則顯功利淺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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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略一沉吟,拱手道:「下官少年時,仰慕其節,視其為冰雪孤松。如今更仰慕其能完節而歸。北海風雪十九載,非惟矢志不移,更需斡旋之智、生存之能。節為筋骨,能為血肉,二者兼備,方是國士。」
李逸抬眼,認真打量崔敦禮,微微點頭:「好一個節為筋骨,能為血肉。那依崔兄看,若蘇武當年死於北海呢?」
崔敦禮背脊微汗,坐直了身子,已然明白這不是閒談。
「若死於北海,其節便是埋於冰雪的種子。朝廷需要時,它便是出兵復仇的大義名分;天下人需要時,它便是砥礪氣節的巍峨豐碑。蘇武之幸,在於他活著看到了種子開花。而臣子之責,便是做好那顆種子,或開花,或成為烽火。」
兩杯茶泡好,茶香四溢。
李逸對於漢使的評價,是一群相當能搞事的人,甚至是為了搞事不惜性命的人。
漢使的眼裡,沒有什麼番邦,沒有什麼異國君主,為了大漢的利益,他們敢直接劫殺別國使團,刺殺別國君主。
他們根本不怕死,死一個漢使,就會有無數大漢天兵為他們復仇。
這群漢使,就如戰爭導火線一樣,到處點火。
蘇武被扣這事,也差不多是他們主動搞事,當時漢匈戰爭不斷,雙方多次派使節互相偵察,互扣了使節。
且鞮單于繼位後,主動服軟,說漢天子是我長輩,送還之前扣押的漢使,漢武帝於是派蘇武以中郎將身份,持節護送扣留的匈奴使者回國,還準備了禮物答謝。
結果到了匈奴,卻發現單于很傲慢,這讓蘇武等很不滿,我們可是漢使,這天下最不能得罪的一群人。
就在單于準備派使者送蘇武他們回漢朝時,維王和虞常等在匈奴謀反,準備綁架單于母親投奔漢朝,虞常跟蘇武副使張勝有舊,就去找他謀劃,反正後來虞常起事前,有人逃跑告密,單于鎮壓了叛亂,蘇武張勝他們也沒跑掉,匈奴俘虜他們,勸降,蘇武不降,於是後面有了那句除非公羊生子方放他們回國,蘇武就持節北海牧羊十九年。
反正歷史上的漢使,就是非常喜歡搞事的,死都不怕,死他一個,家族子孫受益無窮。
萬一不死,那就更不得了。
比如傅介子刺殺樓蘭王后,朝廷不僅沒降罪,還封侯。
本來自古不斬來使,但漢使太喜歡搞事了,你不殺他都瞧不起你,但殺了則往往是被滅國。
每死一個漢使,大漢疆土就擴張出來一塊。
傅介子拿刀砍下樓蘭王首級,高高舉起,衝著樓蘭人喊出那句,王負漢罪,天子遣我來誅王,當更立前太子質在漢者。
漢兵方至,毋敢動,動,滅國矣!
正如班固所言,漢之號令班西域矣,始自張騫而成於傅介子。
李逸跟崔敦禮在球場包廂里一邊看太子踢球一邊聊漢使,聊他們出使時總喜歡挑釁,甚至是辱罵、刺殺別國君王,干涉他國內政,導致頻繁衝突,甚至自己被殺的這一歷史罕見現象。
「下官以為,漢使之所以如此,是因為當時大漢的積極對外擴張,需要宣戰藉口。
而許多漢使也非傳統文官,他們是武將或遊俠豪商出身,有軍功背景,行事更果斷強硬。漢使殺樓蘭王,出使南越謀圖顛覆其國家,出使衛氏朝鮮時殺朝鮮官員,都有一種大國之使,當小國之主的心態,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賓莫非王臣的觀念使得,大漢周邊之國,皆被視為蠻夷,是華夏大漢藩屬。」
李逸聽了不由直聽頭,「崔郎將這番分析非常有道理,我很贊同,國家強盛,積極對外擴張,使臣在外時才敢那麼強勢,甚至不懼死亡。
這是大國風範。
漢使是宣言書也是播種機,更是敢死隊和先鋒軍。
反觀者,五胡亂華時,我漢人甚至被稱為兩腳羊。
北周北齊對立之時,爭相向突厥進貢美女和財帛,當時突厥的佗缽可汗是怎麼說的,他說我有南方兩兒孝順,何物不可得?
那時北周和北齊的使者,在草原上敢如漢使一般強硬嗎?
不敢,因為北周、北齊的皇帝都不敢得罪草原突厥汗國,只知爭相進責。
如今還有人在說,當年北齊之時,制度多麼好,國家多麼富強。
這不是睜眼說瞎話嗎,真有那麼強那麼富,還需要對突厥這般膝蓋軟?
崔郎將你也熟讀史書,你說我大唐立國之初,雖也得突厥相助,但大唐不曾向突厥稱臣,而其它許多隋末梟雄都爭向突厥稱臣,接受其冊封、狼頭纛,我大唐卻沒有,因此從開國之初,就跟突厥人打打談談,一直沒停過。
而當今天子,更是親統大唐府兵銳士,兵出塞北,草原大破突厥,生擒其可汗,如今東突厥臣服,西突厥進貢,漠北薛延陀和青海吐谷渾等,都爭相進貢、請婚、互市,高句麗也始終不敢跨越遼河一步。
奚和契丹,再不敢過燕山。
崔郎將,你說,這大唐今日之氣象,是不是已經恢復了幾分強漢模樣?」
「司徒說的好,陛下短短兩三年間,便能做到今日,威服諸藩,甚至讓大唐重新返回西域,再設西域都護府,確實了不得。」
「崔郎將,不過如今大唐還不夠強,還需要靠合弱離強各種手段來平衡諸藩,大唐要想真正的讓四方臣服,還需要時間。
最近漠北的薛延陀就有點不聽皇帝號令,到現在還沒有停止對西突厥的進攻,仍不肯撤回金山以東。
朝廷雖然也已經有諸多部署,甚至也不懼與他們一戰,但現在能不打還是不打的好。
如果,朝廷讓你為使,出使漠北薛延陀,去向夷男宣詔安撫,你可敢去?」
崔敦禮放下茶杯,騰的站的筆直,「只要司徒和朝廷肯信任下官,下官萬死不辭!」
「行,就這麼說定了。」
崔敦禮差點忘記了今天來拜訪的目的,這聊蘇武聊漢使,怎麼給自己聊了一個出使漠北薛延陀的差使來了。
「司徒公,」
「這又不是朝廷上,你叫我無逸便可。」
崔敦禮笑笑,「今日來拜訪,一是想感謝司徒公能在朝堂上幫我叔父求情,救了他一命。二也是要感謝司徒公對我的舉薦提攜,下官會一直銘記的。
今日斗膽,還有個不情之請,下官想和司徒公結門親事,家中三個嫡女,任司徒公選一個給令郎為未婚妻。」
說出這話時,他覺得臉上臊的慌,再怎麼說他也是博陵崔第二房的嫡系,他嫡出的女兒,那也是真正的五姓名門女,別人想求娶,還得門當戶對,又得看才貌品行,可現在他卻主動提出聯姻。
李逸聽了這聯姻請求,卻似乎一點也沒有意外,好像早就料到了一樣。
「博陵崔氏第二房,既是山東門閥望族,又已在關中定居數代,能與崔家聯姻,我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只不過,我嫡子九郎尚太年幼,只怕不能與崔家聯姻,不知崔家能否接受我家庶子?
若是崔兄不嫌棄他們庶出身份,除了已經與長孫家定婚的庶長子,其它庶子,崔兄任選。」
崔敦禮心中有些堵的慌,他那麼有誠意,三個嫡女任李逸選,李逸卻只肯讓庶子聯姻,可說出的話他又不能收回,只能硬著頭皮應下,「不如我家二娘,許給司徒公家二郎?」
「行。」李逸一口應下。
崔敦禮感覺心裡空落落的。
李逸卻笑著問了一句,「崔公需要陪門財不,要的話,定個數。」
崔敦禮連忙搖頭,他怎麼還有臉收什麼賠門財,那不真成賣女兒了。何況,李逸當初納鄭善果之女,以及後來納崔樞之女,可都是讓鄭崔兩家倒給了陪門財的,雖然李逸早年娶元配京兆杜氏時,確實是出過一百萬錢賠門財。
李逸看著崔敦禮情緒有些低落,還欲言又止的樣子,猜到了他心中所想,「崔兄還有兩個嫡女,要不我給崔兄家大娘子做個媒,許給陛下的皇子如何?」
此話一出,崔敦禮有些驚訝的望著李逸,這位李司徒怎麼未下先知。
主動聯姻皇家,這想法除了跟妻子說過,可沒再跟第三人說過啊。
這李司徒也太厲害了,在他面前仿佛都沒有半點秘密了。
李逸拿起茶壺,給他續杯,「我覺得你家大娘子,那是名門千金,從小肯定家教禮數極好,許給陛下皇子,挺好的,不是麼?」
「我記得,你們關東五姓七家,在北魏時,就與北魏皇家密切聯姻,男尚公主,女嫁皇子,代代如此。
總不會,如今博陵崔家,卻不願意跟李唐皇族聯姻吧?」
「不不不,絕對沒有此意,」崔敦禮連忙解釋,他高祖崔孝芬當年在北魏也曾位高權重,戰功赫赫,但女兒也是嫁給了孝明帝,他自己還娶的是安豐王之女罄陽公主。
「若是司徒願意做媒,敦禮感激不已,皇家願意與我崔家聯姻,敦禮更感榮幸萬分。
「」
李逸點頭,「行,那這事也就這樣說定了,過幾天,挑個吉日,請上親朋好友,我們讓兩孩子也見一面,然後寫下訂婚書,把這事定下。」
崔敦禮也沒想到,這個難以啟齒的事情,會這麼順利,當下也是連連點頭。
事情都談好了,崔敦禮心裡一陣輕鬆,卻又感覺好像空落落的,好像丟失了什麼。
「崔兄你不必為你族叔擔心,當今聖人其實是個相當寬厚之人,這次你族叔犯的事有些大,必須得懲戒,否則如何治理國家。
就讓他在售州踏實的呆三年吧,明年,我會請求陛下免其居作勞役的,呆滿三年,便會放回家鄉,再居家反思個兩三年,還是會再起復的。
只不過,這幾年一定得態度端正,要好好反思改正。」
「多謝司徒公,拜託了!」
「咱們現在也是姻親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應該的!」李逸捧著茶杯,一臉微笑。
一切盡在不言中。
這崔敦禮倒是五姓中難得的清醒人,值得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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