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7章 酒後失言罷相
第907章 酒後失言罷相
徽猷殿中,李世民看著御案上的擺的那小盆仙葫蘆,殿中的溫暖讓這盆水葫蘆正綻放著,粉色花瓣上藍黃雙色紋,如美麗的鳳眼。
許洛仁站在前面稟報,「王珪昨日回家後,晚餐時酒後跟妻子杜氏說陛下一意孤行,不該用長孫公為嶺南九府經略使府長史,王珪長子吏部主爵司員外郎王崇基,今日與上司主爵郎中韋季武午間在公廚用餐時,把陛下要授長孫公為嶺南九府經略府長史一事,說與韋季武聽··:」
皇帝從御案上又拿起了那份諫疏,這是王珪今日呈上的,仍然堅決反對長孫無忌起復,並出任嶺南九府經略府長史這個要職,甚至再次提出若皇帝一意孤行,他就要辭相回鄉。
「這個王叔玠啊,五十多歲的人了,怎麼性格還這麼執拗!」
李世民嘆聲氣,他欣賞王珪的這份直言敢諫,可好多次,王珪的直言,都不合時宜。
他早想換掉這個宰相,李逸倒是保了王珪幾次。
但這一次,王珪太不識抬舉了,屢屢以辭相要挾。
「他王叔玠當年是東宮廢太子心腹,曾向建成獻謀害朕,朕也一樣沒有追究,甚至拜他為相。
他現在,怎麼就不能給無忌一個機會?
何況朝廷用人之際,嶺南需要忠心能幹的重臣出鎮,難道他王珪去嶺南?
他要是願意去,朕都不能用他,他王珪除了張嘴厲害,嶺南那麼複雜的形勢,他能擺的平?」
許洛仁垂手侍立,稟報完後就沒再多言。
李世民合上王珪的諫疏,手指在御案上敲擊,良久,皇帝抬頭,「傳李逸、
宇文士及覲見!」
當兩位宰相匆匆趕到,李世民見面第一句話就讓他們吃了一驚。
「王珪泄露禁中語,貶同州刺史,你們擬詔。」
宇文士及先暗暗觀察了下李逸神色,見他也很意外,不似早知曉的樣子,「6
陛下,此事是否其中有什麼誤會?」
李世民冷哼一聲,」自古忠臣不顯諫、大臣奏事不漏泄。」
「王珪身為朝廷宰相,卻不能謹慎,把朝廷還在廷議階段的機密要事,回家告訴妻兒。
他長子主爵員外郎王崇基,又跟上司主爵郎中韋季武泄露,如此不慎,怎麼還能繼續為相?
朕甚至懷疑,王珪是否故意泄露禁中機密,好製造輿論,以此反對朕的決策!」
李逸看著皇帝那鐵青的臉色,估計王珪是真泄露了禁中語,但這事肯定也不是表面這麼簡單,王珪這兩年在朝中,最主要就是進諫,以直諫敢諫聞名。
這次皇帝要起復長孫無忌,王珪也一直進諫反對。
恰好現在又發生漏泄禁中語之事,估計李世民也是順勢要把他踢出朝堂了。
宇文士及還想給王珪求情,可皇帝眼一瞪,說貶同州刺史已經是法外開恩,否則真按律處置,王珪就算不處以棄市極刑,也要流放嶺南或是二次流放州了。
漏泄禁中語,是個大罪。
漢代時,許多漏泄禁中語,或稱漏泄省中語的,不少都直接處死。
大唐關於此罪,有兩個,一個是職律制里的漏泄大事,諸漏泄大事應密者,絞。非大事應密者,徒一年半;漏泄於蕃國使者,加一等。仍以初傳者為首,傳至者為從。即轉傳大事者,杖八十;非大事,勿論。
而漏泄禁中語,比那個罪更大。
甚至這個罪,有時候就是專門用來對一些重臣貶謫用的,處死還是貶官,還是流放,全憑皇帝一言而決。
這不像漏泄大事罪,有明確的處罰用刑標準,這個漏泄禁中語,就由皇帝聖裁了。
「王崇基,貶秘書省校書郎。」
皇帝叫兩人來,是因為他們一個是檢校中書令,一個是知中書省事,是讓他們來擬罷貶王珪詔書的,並不是來商議的。
罷相這麼大的事,理應召集大臣廷議。
可當今天子即位時間不長,也還年輕,但對於朝政的掌控卻很強,即位後宰相已經換過許多了。
他要罷相,都不用跟大臣們商議。
況且,宰相任免,本也是皇帝的權力。
這個案子,吏部主爵郎中韋季武已經交待了,王珪根本辯解不了。
板上釘釘了,就看皇帝要怎麼處置,如果皇帝不追究,可能宰相還能當,但皇帝要追究,王珪肯定干不下去了,能貶個三品同州刺史,已經很留體面了。
最後還是宇文士及親自寫了這道詔書。
皇帝把詔書交給李逸,揮了揮手,讓他去辦。
剩下的也只是走個流程。
李逸回到中書內省政事堂,召諸位宰相前來。
沒通知王珪。
當李逸把這道詔書傳給左僕射房玄齡、右僕射杜如晦以及侍中魏徵看後,三人都很震驚。
「主爵郎中韋季武,已經被陛下召見過,確認無誤了。」李逸道:「發生這樣的事情,實在是不應該,如今陛下震怒,卻還給王公留了幾分體面,魏侍中,請審核通過吧。」
魏徵看著草擬好的詔書,沉默良久,最後也只能嘆了聲氣,這個事沒有轉寰餘地,他雖然很清楚,王珪罷相,主因絕不是因泄露禁中語。
但現在皇帝拿這條來罷王珪,誰也留不下王珪。
主爵郎中韋季武雖說只是個五品官員,但人家韋季武、韋叔諧、韋叔謙三兄弟,原來在朝中各任一司郎中。
一個主爵郎中、一個庫部郎中、一個吏部郎中。
後韋叔諧調員外散騎侍郎,因奉旨持節撫慰嶺南有功,剛升為嶺南玉山州四品刺史了。
韋季武這等家世、身份,不可能冤枉王珪。
這種事也冤枉不了。
當初王珪以侍中高士廉私扣下他諫長孫無忌的密奏,而導致丟了宰相之位,現在王珪自己酒後失言,泄露禁中語,導致自己也罷了相,還連累他兒子從吏部六品官貶為九品校書郎。
魏徵最後也只得在詔書上署名。
詔書通過審議。
交尚書省執行。
很快,通事舍人就帶著詔令來到永寧郡公府宣讀。
王珪聽到自己坐漏泄禁中語而貶同州刺史時,垂下了頭。
他平靜的接受了詔令。
倒是他長子王崇基難以接受,他沒想到上司韋季武會告發他。
其實韋季武並沒有第一時間告發他,他在吏部食堂用餐時,跟上司泄露這等機密,當時並沒有很隱秘,被同僚們聽到,有人告發了。
許洛仁後來找韋季武核實,韋季武哪敢包庇,如實交待了。他聽了泄漏的禁中語,好在他嘴嚴,沒再傳給第二人知曉,但也因沒及時上報,而被罰了銅。
「王公,陛下有令,讓王公接旨之後,立即啟程赴任,日馳十驛,不得耽誤。」
通事舍人最後還轉達了皇帝的口諭,「本來以你王珪所犯之罪,朕當貶你再次流放州,念你也五十多歲了,又是朕的兒女親家,於心不忍,便就在京畿做個同州刺史吧。」
當天,王珪便簡單的收拾了點行李,匆匆前往同州。
離開洛陽城的那刻,他頻頻回頭。
王珪被罷相貶外,皇帝第二天就召開廷議,要給政事堂加兩位宰相,吏部尚書楊師道,檢校侍中,接替王珪留下的空缺。
御史大夫孫伏伽,加參預政事銜,入政事堂為相。
政事堂變成七位宰相,但仍還是由李逸秉中書政事筆,並不輪流秉筆。
李逸這個知中書省事、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司徒,就仍還是實質上的首相。
皇帝讓與自己最心意相通的李逸獨自秉筆,主持政事堂,是有許多便利的。
政事堂新班子,第一次堂議,商議的內容便還是長孫無忌出任嶺南九府經略使府長史一事。
堅決反對的兩位侍中,王珪已經被踢出了朝堂,這是皇帝再明顯不過的態度。
誰反對都沒用。
可政事堂會議上,魏徵仍然堅決反對長孫無忌起復擔任嶺南九府經略使府長史。
可除了他反對,原來的那四位舊宰相,以及兩位新進的宰相,都不反對。
皇帝態度這麼堅決,反對有什麼用。
李逸看著魏徵不肯退讓,緩緩開口,「大貂先坐,我來講幾句。
長孫無忌是元從功臣,當初陛下評定功臣,還欽定長孫無忌功並列第一。
他在本朝,也先後任過吏部尚書、尚書右僕射,也官居一品開府儀同三司。
去年確實犯了錯,但已有過定論,也處罰過了。
現在陛下要起復長孫無忌去嶺南坐鎮,既是念及故舊,也是看中他的才幹。
朝廷用人之際,也得給長孫無忌這樣的功臣們多一些改過的機會嘛。」
「我看,可以授長孫無忌為檢校嶺南九府經略使府長史,先暫代此職,觀看表現。」
杜如晦最先支持李逸,「我覺得可行。」
房玄齡也點頭同意。
然後宇文士及附議,剩下就是新拜相的御史大夫孫伏伽、檢校侍中楊師道了。
楊師道是武德宰相楊恭仁的弟弟,也是太上皇的女婿,這人沒什麼太大的能力,但眼下臨時來頂個缺肯定是沒問題的。
他也是堅決贊成李逸的話,或者說他是支持皇帝的決定。
「魏相,你看,七位宰相有六位都同意,先讓長孫無忌暫代長史之職,你看是不是給他一個機會?」
魏徵無奈,「既然你們都同意了,那我同不同意又有何用,但我還是要保留我的意見。」
反正最後中書舍人劉世徹草擬的那道授長孫無忌為檢校嶺南九府經略使府長史的詔書上,魏徵沒肯簽字。
但檢校侍中楊師道代表門下省審議簽字了。
皇帝看到呈上來的詔書,長孫無忌的官職前加了檢校二字,眉頭微皺。
但最終還是畫可蓋印。
皇帝的目光再次掃過御案上的水葫蘆,粉色花瓣上的鳳眼斑紋,在宮燈下仿佛一隻只冷眼旁觀的眼睛。
在那美麗的花朵下,根須卻盤結糾纏,清理不盡。
嶺南、朝堂,又何嘗不是如此?
嶺南九府經略使府,本來就是個臨時機構,經略使府長史也不是朝廷經制官職,也是個臨時使職而已,甚至都沒品級。
經略使府只是視做原來的行台規格。
檢校就檢校吧,魏徵不簽字也不管他,先讓長孫無忌去嶺南主持,等干出一番政績來,到時再恢復官爵,也就順理成章。
許洛仁向皇帝稟報,「太子殿下拿出了五千貫錢,交給衛郡王府,替殿下在嶺南募貧民墾荒屯田,又調集了兩萬貫錢帛,交給衛郡王府,說是要去嶺南購買海船、招募水手等,要下南洋做海上貿易。」
「這兩萬五千貫錢,都是直接從殿下的產業,如豐樂樓等帳上抽調的,並沒有經過東宮左春坊,也沒向戶部申請。」
「衛郡王的幾個兒女,也每人拿出幾千貫錢,要和太子一起合夥買船做海貿。」
李世民聽完,只是點了一下頭,「知道了。」
聲音平淡,太子動用兩萬五千貫錢,不經東宮不經戶部,這麼信任的交給衛王府幫他經營。
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擊,他倒也不用擔心這筆錢打了水漂,李逸可是能為朝廷一年多增加五六百萬貫的稅賦。
看來李逸是真的非常看好海上絲路貿易。
嶺南這個蠻荒之地,或許比他認為的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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