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還可以
晚上九點。
海風順著露台的縫隙灌進客廳，白色紗簾隔一會兒便被掀起一角，輕貼在落地玻璃上。
茶几上的果盤只剩兩塊西瓜，執行導演就在這時抱著一個貼滿彩色貼紙的抽籤箱，樂呵呵地走進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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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嶼一看見那箱子，整個人立刻順著沙發靠背往下滑了兩寸，整張臉都寫著拒絕加班。
「不是說今晚沒任務了？」
「沒有大任務，飯後玩個小遊戲。」執行導演把紙箱往茶几中央一擱，「你比我猜，兩人一組。第一輪猜對最多的一組，明早早餐節目組送到小屋。第二輪可以重新換搭檔。」
上一秒還眼皮耷拉的江嶼，一聽到「明早不用做飯」，立刻坐直了。
許知夏抱著靠枕扭頭看他，笑盈盈地道：「江老師，你這個大懶蟲，一聽明早不用開火起早，整個人都支棱起來了。」
江嶼理直氣壯：「不然我明早七點半還得站廚房跟煎蛋鬥智鬥勇。」
許知夏失笑：「我就知道。」
【剛才：癱成貓餅；現在：垂死病中驚坐起】
【一聽不用做飯，眼神比我見年終獎還亮】
【這男的真好打發，一頓現成早餐就能收買】
眾人起身準備組隊。沙發另一側，李曼還在順著下午的話題和程硯閒聊。
「南山那個精品酒店項目，也是你們公司做的？」
程硯點頭：「設計和項目管理都是我們團隊跟進。」
「你是項目負責人？」
「也是合伙人之一。」程硯笑了笑，「大學幾個同學一起開的，規模不大。」
李曼唇角一彎：「還真沒看出來，你自己就是合伙人。」
坐在旁邊的江嶼聽見「合伙人」三個字，也抬眼看了程硯一眼。
自己開公司。
難怪李曼跟他聊得有來有回。
執行導演拍了拍手：「第一輪，三十秒自由組隊，開始！」
江嶼半點沒繞彎子，直接看向李曼。
「李總，搭個組？」
李曼顯然沒料到他這麼直，愣了半秒，隨即笑起來：「你下午跟知夏不是挺合拍的嗎？我就不拆你們了。」
說完，她已經轉頭看向程硯：「程老師，我們試試？」
程硯點頭：「行啊。」
江嶼站在原地，慢慢眨了下眼。
又躲。
這富婆防他防得還挺嚴。
他正琢磨著隨便拉個人湊數，蘇清禾已經捏著計分牌走了過來。
「我跟你。」
江嶼垂眼看她：「為什麼選我？」
「省事，沒那麼多廢話。」
江嶼扯了扯嘴角：「我就知道你嘴裡吐不出好詞。」
「彼此彼此。」
許知夏抱著靠枕笑歪在沙發角上：「挺好，你倆湊一塊兒，別人都安全了。」
江嶼斜她一眼：「許知夏，你到底幫誰？」
「誰好笑我幫誰。」
第一輪很快分好組：江嶼和蘇清禾，李曼和程硯，韓野和許知夏，陸子衿暫時當裁判。
【江嶼剛才是不是先找李曼了】
【李曼轉頭就找程硯哈哈哈哈】
【蘇清禾：行吧，這個我收了】
【江嶼還覺得李曼只是防著他吧】
「倒計時六十秒，第一題！」
執行導演亮出第一張題卡。
【企鵝】
江嶼兩臂往身側一貼，腳尖外撇，面無表情往前走了兩步。
蘇清禾眼皮都沒抬：「企鵝。」
「對，過！」
第二張。
【輪椅】
江嶼雙手剛往兩側一撐，蘇清禾已經開口：「輪椅。」
執行導演都樂了：「不是，你倆私底下對暗號了？」
蘇清禾語氣平平：「他就會這幾個動作。」
江嶼剛想反駁，第三張題卡猛地翻開。
【富婆】
客廳里的空氣微妙地停了一瞬。
江嶼看清卡片，幾乎沒有猶豫，抬手就指向斜對面的李曼。
李曼：「？」
蘇清禾順著他的手看過去，脫口而出：「李曼。」
「不能直接報人名！」執行導演趕緊揮手。
江嶼收回手，拇指和食指飛快地捻了兩下，又朝李曼揚了揚下巴。
蘇清禾秒懂：「富婆。」
江嶼打了個響指：「漂亮。」
李曼直接被氣笑了：「江老師，合著我成你腦子裡的標準答案了？」
江嶼面不改色：「不然你們猜不著。」
許知夏笑得抱枕差點掉下去：「這題蘇清禾要是猜不出來，這幾天江老師的富婆夢真白做了！」
【哈哈哈哈指李曼指得毫不猶豫】
【李曼：我坐這招誰惹誰了】
【蘇清禾第一反應居然是名字】
前面幾題一路順利。
眼看倒計時只剩最後二十秒，執行導演從旁邊抽出三張紅色卡片。
「最後加三道情景題。不能說話，只能演。」
陸子衿掃了眼題卡，又看了江嶼一眼，忽然笑了。
「這種題讓他來，可能有點難吧。」
許知夏抬頭：「為什麼？」
「《喬西》的預告我看過。」陸子衿靠在沙發上，語氣挺隨意，「演得也就一般。」
客廳里安靜了半拍。
陸子衿像是這才想起鏡頭還正對著自己，笑容很快又掛穩了些。
「當然，第一部戲嘛，能拍成那樣也還可以。」
他頓了頓。
「嗯，還可以。」
直播間立刻有人樂了。
【哈哈哈哈陸老師又開課了】
【哥你剛才明明說的是一般】
【每次碰江嶼他怎麼都想指導兩句】
【笑死，攝像機救了江嶼一命】
李曼沒接這句，只笑著看向江嶼：「那我可得認真看看了。」
許知夏也坐直了些，抱著靠枕等著看戲：「江老師，聽見沒，人家都點評完了。爭點氣啊。」
江嶼連眼皮都沒多抬。
「哦。」
前兩張情景題很快過去。
最後一張翻開。
【在婚禮現場，隔著人群看見深愛多年的人嫁給別人】
直播間頓時刷出一片問號。
【？？？？？】
【這什麼地獄題】
【沒有台詞怎麼演】
江嶼垂眸，目光在題卡上停了半秒。
客廳里的笑聲還沒完全散。
窗外的海浪一下下拍著岸，聲音隔著落地玻璃傳進來，已經很輕了。
茶几上切開的西瓜還帶著甜味，幾台攝像機的紅色指示燈靜靜亮著，所有人都在等他怎麼把這種題演出來。
江嶼卻沒有立刻動。
他只是很輕地把題卡反扣在桌角。
再抬頭時，整個人已經不一樣了。
那一下變化並不突兀。
沒有忽然沉臉，也沒有故意醞釀。甚至沒人能說清，到底是從哪一秒開始，剛才那個還癱在沙發里惦記早餐、滿嘴富婆的江嶼，忽然從客廳里消失了。
他先怔了一下。
像隔著很遠的人群，突然看見了一個很久沒見的人。
那雙原本懶散的眼睛一下亮起來，肩背也下意識直了些。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隨後抬手，像是想把衣角理平。
動作很小。
小到不像演。
反而像一個人在毫無準備的時候撞見最在意的人，第一反應不是說話，而是先看看自己現在夠不夠體面。
許知夏嘴角本來還掛著笑。
她剛才甚至已經做好了等江嶼出醜以後截圖的準備。
可看著看著，那點笑意慢慢停住了。
江嶼往前邁了半步。
只有半步。
下一秒，他的視線卻緩緩往下落了一點。
像是終於看清了那個人身邊還站著誰。
也像是看見了她手上的戒指。
那一點剛剛亮起來的神采沒有突然碎掉。
只是停在眼底。
停了短短一瞬。
然後一點一點沉下去。
他沒皺眉。
沒紅眼。
甚至連呼吸都沒有明顯亂掉。
可那半步，就這麼停住了。
客廳里忽然沒人說話了。
明明江嶼面前什麼都沒有。
沒有紅毯，沒有花，也沒有穿婚紗的人。
可許知夏的腦子裡，卻莫名其妙把這些東西全補齊了。
她甚至很確定，江嶼剛才低頭那一下，看的就是那枚婚戒。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真了。
真到她第一反應已經不是猜題，而是在想——
他以前真喜歡過這樣一個人？
大學時候？
還是更早？
江嶼就在這時笑了。
不是苦笑。
也不是那種故意擠出來給別人看的笑。
就是很正常地彎了下嘴角。
像是很多年前，他們也這樣見過面。
像是他不想讓對方看出自己有哪裡不對。
又像這種日子裡，他本來就應該笑。
只是眼睛沒跟著笑。
那一下，連李曼都沒再出聲。
她原本只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態。
可看著江嶼站在那裡，她腦子裡也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個離譜念頭——
難怪這人天天把「找富婆」掛在嘴邊。
難道以前真栽過？
喜歡得太認真，最後人家結婚了，所以現在乾脆把感情當笑話說？
這個解釋明明荒唐得要命。
偏偏此刻看著江嶼，居然有那麼幾秒像真的。
江嶼抬起了手。
手臂抬到一半時，很輕地停了一下。
短得像錯覺。
最後還是抬了起來，隔著那片根本不存在的人群，輕輕揮了兩下。
隨後點頭。
嘴唇動了動。
沒有聲音。
可這一屋子的人都看懂了。
——恭喜。
許知夏胸口忽然有點發悶。
不是因為這個故事有多慘。
而是直到這一刻，她已經完全忘了這是「你比我猜」。
她真的相信江嶼面前站著一個人。
甚至已經開始想，那個人到底是什麼樣。
最安靜的是蘇清禾。
她見過江嶼在《喬西》片場裡的狀態，也知道這人一旦進鏡頭，會變得有多陌生。
可《喬西》里沒有這一場。
沒有婚禮。
沒有舊愛。
沒有一個只能站在人群外面說「恭喜」的人。
這場東西，是江嶼看了一眼題卡以後，當場捏出來的。
倒計時只剩最後三秒。
蘇清禾終於開口。
「在婚禮上，看見喜歡的人嫁給別人。」
執行導演猛地回過神：「回答正確！」
「滴——」
提示音響起。
幾乎就在同一秒，江嶼身上的情緒退得乾乾淨淨。
抬起的手落下來。
肩膀一松。
眼神也重新散了。
前一秒還站在那場根本不存在的婚禮里，下一秒，他已經低頭去看計分板。
像剛才那個人根本不是他。
這個切換太快。
客廳里反而安靜得更久。
許知夏盯了他好幾秒，終於忍不住問：
「……江嶼，你剛才想的是誰？」
江嶼莫名其妙地抬頭。
「沒誰啊。」
「那你剛才……」
「題上不是都寫了嗎？」
「……」
許知夏一下沒話了。
李曼也頓了兩秒。
所以沒有那個人。
沒有婚禮。
沒有什麼愛了很多年卻只能說恭喜的前任。
剛才她們腦子裡補出來的那一整段過去，全是假的。
這一刻，直播間才真正炸開。
【？？？？？？】
【等會兒，真是現演的？？】
【我剛才真以為他想起前任了】
【我連那女的長什麼樣都快腦補出來了】
【不是，這真是新人？】
【剛才那個抬手我真看難受了】
【《喬西》到底什麼時候上】
【快點播啊，我現在真想看】
陸子衿沒說話。
他剛才還靠在沙發上點評得輕鬆，這會兒臉上的笑倒還在，只是明顯沒剛才那麼自然了。
過了兩秒，他餘光掃到正對著自己的鏡頭，才清了清嗓子。
「嗯……」
又停了一下。
「還可以。」
直播間當場笑瘋了。
【？？？？這叫還可以啊】
【陸老師經典嘴硬環節】
【剛才誰說「也就一般」來著】
【不是哥們，你剛才都看愣了】
【他每次踩江嶼怎麼最後尷尬的都是自己】
【陸老師下次少指導兩句吧哈哈哈哈】
陸子衿端起水喝了一口，沒再往下點評。
許知夏重新打量著江嶼。白天這人還為了二十塊錢的大頭貼念叨一路，剛才那十幾秒，卻像徹底換了個人。
「你拍《喬西》的時候，也這麼嚇人？」
江嶼隨口道：「差不多吧，看導演要求。」
「差得遠。」
蘇清禾冷不丁接了一句。
許知夏立刻轉頭：「還有比剛才更狠的？」
蘇清禾淡淡道：「後面幾場比這個難多了。」
彈幕立刻又刷了起來。
【蘇清禾都這麼說了】
【所以剛才那個「也就一般」到底哪一般】
【陸子衿：嗯，還可以】
【哈哈哈哈別鞭屍了】
【《喬西》趕緊上啊】
許知夏也不繞了：「上線記得在群里喊一聲啊，我要看。」
李曼這會兒再看江嶼，心裡的判斷也和第一天不太一樣。
長得好看是一回事，真能在鏡頭前把人看愣，又是另一回事。
這才第一部戲。要是《喬西》出來真能接住，江嶼以後肯定不止現在這個價。
「你這次錄節目拿二十八萬？」
江嶼老老實實點頭：「稅前。」
李曼笑了笑：「那你以後估計不會只拿這點了。」
江嶼眼睛一下亮了：「會漲？」
「照你剛才這麼演，早晚的事。」
江嶼這回真坐直了：「這話我愛聽。」
許知夏在旁邊笑他：「誇你半天，你耳朵里就聽見漲錢了是吧？」
江嶼理所當然：「不然呢？光誇人不給錢，那不是耍流氓嗎？」
【哈哈哈哈又回來了】
【剛才那個男主角呢】
【帥不過一分鐘】
執行導演清點完積分：「第一輪，江嶼、蘇清禾組第一！」
一聽明早不用自己開火，江嶼剛才還挺得筆直的腰當場又塌了回去，整個人往沙發里一陷，順手把旁邊的靠枕拖過來墊在腰後。
剛才那股壓得客廳沒人敢說話的勁，散得一乾二淨。
他已經開始琢磨明早送早餐的時候，能不能順便帶杯豆漿。
許知夏側頭看著他，剛才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東西頓時散了大半。
第二輪重新組隊。
江嶼還惦記著李曼，轉頭又問了一次：「李總，這回跟我？」
李曼這次確實頓了一下，但最後還是笑著看向程硯：「我剛才輸得太難看了，先找程老師把面子贏回來。」
江嶼倒也乾脆：「行吧。」
結果她剛轉過去，程硯已經先問蘇清禾：「這輪一起？」
蘇清禾點頭：「可以。」
直播間一眼就看明白了。
【李曼這還不明顯嗎，一晚上都往程硯那邊靠】
【程硯是不是對蘇清禾有點意思啊】
【江嶼還擱這追李曼哈哈哈哈】
【這四個人到底誰跟誰】
李曼最後只能和陸子衿一組。
第二輪沒再折騰太久，遊戲結束時已經快十點。
眾人各自散開倒水。江嶼晃到冰箱前拿蘇打水，想起李曼第一天說過不喝冰的，便順手從常溫架上拿了一瓶礦泉水遞過去。
「給，常溫的。」
李曼接住水瓶，愣了一下：「你還記得我不喝冰的？」
江嶼擰開自己的蘇打水：「你第一天不是說了嗎，記著又不費事。」
李曼看了他一眼，這次倒沒再拿他開玩笑。
可沒過多久，程硯一起身去廚房，她還是跟了過去。
江嶼窩在沙發里看著。
廚房那邊，李曼剛跟程硯聊上幾句，蘇清禾就在客廳喊了一聲：「程硯，下午那張老街照片再發我一張。」
程硯應了一聲，拿著手機就過去了。
直播間比江嶼看得明白多了。
【哥，別追了，人家明顯奔程硯去的】
【程硯又去找蘇清禾了哈哈哈哈】
【江嶼完全沒看懂】
【他還以為李曼只是防著他吧】
江嶼確實沒太看明白。
他看看李曼，又看看程硯，最後皺起眉。
不是。
這富婆怎麼一到他這兒就跑？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