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襄陽城,囊中物
襄陽城,囊中物
「江陵乃荊州錢糧重地,城防堅固,且遠離北方兵鋒。」
「主公到了那裡,可重聚江南之兵,深溝高壘,待時局有變,再圖收復襄陽不遲。」
韓嵩話音剛落,早已按捺不住的王粲也跨步而出。
「韓從事所言極是!」
王粲雖身形瘦弱,但此時語氣卻頗為急切,「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太史慈雖勇,但畢竟兵少,又是孤軍深入,斷不敢深入江陵腹地。」
「只要主公人還在,大義就在。若死守孤城,萬一————萬一有失,荊州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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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粲是山陽人,韓嵩是義陽人。
他們都是客居荊州的流寓名士,對這襄陽城並無太多宗族產業的牽掛。
在他們看來,保住劉表這個政治符號,比守住一座空城重要得多。
劉表聽著,原本灰敗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意動。
他怕死。
如今這襄陽城就像是一口棺材,太史慈和張津正在往上面釘釘子。
若是能跑去江陵,好歹還能苟延殘喘一段時日。
「韓從事之言,倒是老成之言————」
劉表微微點頭,正欲開口應允。
「不可!萬萬不可!」
一聲急喝,突兀地打斷了劉表的話頭。
只見一名中年官員急步而出,面色漲紅,神情激動。
正是劉表的心腹、也是襄陽本地大族的代表,龐季。
「主公!襄陽乃荊州之根本,是北抗曹操、南撫江南的咽喉所在!」
龐季指著腳下的地磚,聲色俱厲,「襄陽若失,整個荊州必將人心震恐,基業動搖!
」
「更何況,不論是孫權還是張津,一旦據有襄陽,便是扼住了漢水,控住了中原門戶。」
「屆時,錢糧丁口暴增不說,光是這地利上的優勢,就將讓我們陷入完全的被動!」
「若是退守江陵,便是將大好江山拱手讓人。到時候敵軍順流而下,江陵又豈能獨存
?」
「屬下以為,襄陽萬萬不能棄!」
龐季這一番話,瞬間在堂下激起了千層浪。
那些原本沉默的襄陽本土官員、世家代表,此刻紛紛抬起頭來,眼中滿是贊同之色。
開玩笑,他們的良田、美宅、商鋪,乃至祖墳都在襄陽周邊。
劉表可以跑,韓嵩、王粲這些外地人可以跑,他們往哪兒跑?
若是棄了襄陽,他們的家業誰來保?
「龐大人說得對!襄陽乃龍興之地,豈可輕易言棄?」
「我等願助主公死守!誓與襄陽共存亡!」
一時間,原本死寂的大堂變得嘈雜起來,本土派的官員們群情激奮,仿佛剛才那個嚇得不敢說話的人不是他們一樣。
韓嵩看著這群激動的同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死守?」
他轉過身,直視龐季,「龐大人,現在是守不守襄陽的問題嗎?是守不守得住的問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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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內守軍不過兩三千,多是老弱。外有太史慈虎狼之師正待攻城,後有張津、甘寧數千水軍虎視眈耽。」
「一旦太史慈攻破城門,或者張津切斷糧道,龐大人打算拿什麼守?拿你的嘴嗎?」
這一問,尖銳至極。
龐季一怔,張了張嘴,臉憋得通紅,卻一時無言以應。
事實擺在眼前,兵微將寡,這是硬傷。
但利益也是硬傷。
龐季深吸一口氣,梗著脖子道:「即便如此,也不可未戰先逃!城外蔡瑁、劉琦尚有大軍,若是我們此時棄城,便是斷了他們的歸路,寒了三軍將士的心!」
「主公!我荊襄士族,願毀家紓難,出錢出糧,招募鄉勇!只要主公還在襄陽,這城就破不了!」
越來越多的本地名士站了出來,紛紛表態支持堅守。
劉表坐在高位上,看著下方的爭吵,心中那杆天平開始劇烈搖擺。
他本就是個沒主意的人,早年依靠蒯、蔡、龐、黃四大家族才坐穩了荊州。
如今蒯越不在,蔡瑁生死未卜,龐季代表的本土勢力便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若是此刻違背了這些地頭蛇的意願,強行遷離,恐怕還沒出城門,這隊伍就散了。
「罷了————」
劉表思慮再三,終於無力地擺了擺手。
「汝之所言,亦有道理。基業所在,不可輕棄。」
「傳令下去,緊閉四門,全城戒嚴。徵召城中青壯,協助守城。」
「再派人去城頭觀察局勢。待————待敵軍退後,看看能否去城外收攏蔡瑁和劉琦的殘部。」
「他們————他們帶出去了上萬人,總不能真的被太史慈殺得一個不剩吧————」
說到最後,劉表的聲音越來越小,透著一股連他自己都不信的僥倖。
漢水北岸,樊城。
與襄陽那邊的愁雲慘澹不同,這裡的天空仿佛都透亮了幾分。
沒有喊殺聲,沒有流血,甚至連像樣的抵抗都沒有。
當張津的大軍渡過白河,出現在樊城北門外時,城頭上那稀稀拉拉的幾十個江東留守士卒,很識趣地選擇了開溜。
他們本來就是太史慈留下的斥候和看守浮橋的輔兵,面對張津大軍,除了跑路沒有第二種選擇。
城門大開。
張津策馬入城,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樊城的百姓戰戰兢兢地躲在門縫後面,偷偷打量著這位新的占領者。
這幾天他們可是被嚇壞了,先是太史慈,現在又是張津,城頭旗幟屢屢變動,誰也不知道明天這顆腦袋還保不保得住。
「傳令下去。」
張津勒住韁繩,「安民告示即刻張貼。」
「告訴百姓,我是朝廷冊封的右將軍,此次前來是為保境安民。只要不做亂,秋毫無犯。以前怎麼過日子,現在還怎麼過。」
「另外,開倉放糧,接濟貧苦。把咱們新野的那套規矩,先在樊城立起來。」
「諾。」滿寵領命而去。
處理完這些瑣事,張津翻身下馬,並沒有急著去太守府,而是徑直登上了樊城的南城樓。
秋風獵獵,吹動他身後的披風。
張津手扶垛口,目光越過那滾滾東流的漢水,落在了對岸那座巍峨的城池之上。
襄陽。
即使隔著寬闊的江面,即使籠罩在戰火的煙塵中,這座城池依然散發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厚重感。
「襄陽城啊,襄陽城————」
張津輕輕拍打著粗糙的城磚,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襄陽城,中國歷史上非都城以外知名度最高的城池之一。
它是魏國在南方的鎖鑰。
關羽水淹七軍,威震華夏,卻最終折戟於此,只能望城興嘆。
它是南宋最後的屏障。
郭靖守襄陽雖是小說家言,但真實的襄陽之戰,宋軍在此苦守孤城六年,耗盡了蒙古人的耐心和鮮血。
襄陽若在,江南尚可偏安。
襄陽一失,長江天險便如紙糊,再無險可守。
它是天下腰腹,是兵家必爭之地中的必爭之地。
而此時此刻。
這座承載了千年興衰的堅城,終於近在眼前。
它的大門雖然緊閉,但在張津的眼中,那扇門已經裂開了一道縫隙。
「主公。」
周倉不知何時來到了身後,順著張津的目光看去,眼中滿是狂熱,「太史慈在攻城,劉表在死守。咱們什麼時候動手?」
「不急。」
張津微微一笑,目光從襄陽城頭移開,落在了城南那片隱約可見的營寨上。
他握緊了腰間的劍柄,「這襄陽,早晚是咱們的囊中之物。」
張津這話落地有聲,而在漢水南岸,襄陽城外,局勢卻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僵持。
太史慈現在是一個頭兩個大。
他自問,這一趟孤軍深入,從渡江奇襲到野戰破陣,再到如今兵臨城下,已經是做到了極致。
放眼整個江東,便是伯符復生,只怕也只能做到這一步。
就在半個時辰前,他再次施展手段,在通往水寨的必經之路上設伏,狠狠地截殺了回來馳援的蔡瑁和劉琦所部。
那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那些早已被嚇破了膽的荊州水軍,面對如狼似虎的江東步卒,根本沒有還手之力。
太史慈原本的算盤打得很響,驅趕這些潰兵沖向護城河,逼迫城頭守軍開門接應,然後順勢掩殺進去,一鼓作氣拿下襄陽。
可惜,他低估了劉表的狠,也低估了他在絕境下的決斷力。
襄陽城的吊橋高懸,城門緊閉,哪怕城下的潰兵哭爹喊娘,哪怕蔡瑁在下面喊破了喉嚨,城頭射下來的只有冷冰冰的箭矢,連一條門縫都沒開。
「該死的老烏龜!」
太史慈一刀砍翻一名試圖頑抗的荊州兵,看著那些見進城無望、紛紛四散逃入山林的潰兵,恨得牙根痒痒。
這就是所謂的一將功成萬骨枯。
劉表為了保住襄陽,直接把這幾千殘兵當成了棄子。
計策破產了。
太史慈不得不重新收攏兵馬,在距離城牆三里處紮下營寨。
退?那是絕對不可能退的。
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哪怕手裡只有四千疲憊之師,哪怕面前是多年堅城,他也要硬著頭皮啃上一口。
好在,局勢並非完全絕望。
此時此刻的襄陽城,雖然關了門,但裡面已經是人心惶惶,風雨飄搖。
太史慈這幾日的兇悍表現,已經把滿城軍民的膽氣都給砸碎了。
只要再加把勁,這座城池隨時可能因為內部的恐慌而不攻自破。
然而。
就在這襄陽城即將崩潰的關鍵時刻,一股潛藏在荊州深處的力量,終於浮出了水面。
荊襄世家,出手了。
州牧府大堂內,劉表還在病榻上喘息,而以蒯、蔡為首的荊州大族,展現出了他們驚人的動員能力。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龐季站在龐家的宗祠里,對著族中子弟大聲疾呼,「主公若亡,襄陽若破,咱們這些世家的良田美宅、金銀細軟,都要一無所有了!
他們為了自家的富貴,出人,出錢。
於是,在這個危急存亡的關頭,襄陽城內上演了一出豪強救主的大戲。
蒯家拿出了五百名私兵,蔡家更是大手筆,直接湊了一千名訓練有素的部曲。
緊接著,龐家、黃家————一個個平日裡不顯山露水的豪強,紛紛慷慨解囊。
短短半日功夫。
劉表驚喜地發現,原本空蕩蕩的校場上,竟然又多出了兩千千人馬。
這些人雖然不是正規軍,大多是各家的看家護院、僮客門生,但也算是對家族忠心耿耿。
在守城這種呆仗上,只要有人督戰,戰鬥力倒也不容小覷。
有了這支生力軍,劉表的腰杆子終於硬了一些。
他依靠著這些大族的支持,迅速將四門要害重新控制在手中。
同時,請出龐季、宋忠等有名望的名士,披掛上陣,到處去安撫襄陽的民心,彈壓城內的騷亂。
就這樣,搖搖欲墜的襄陽城,竟然奇蹟般地穩住了陣腳。
太史慈試探性地攻了幾次城,都被那密集的箭雨和滾木礌石給逼退了回來。
一時間,戰局似乎陷入了僵持。
襄陽城南,甘寧的營帳內,氣氛卻顯得頗為輕鬆。
「單先生,咱們就真的一直這麼看著?」
甘寧盤著腿,含糊不清地問道,「這都兩三天了,我看那太史慈攻得挺猛,但劉表那老小子居然給頂住了。」
「聽說城裡的那些世家大族把家底都掏出來了,這仗要是再拖下去,會不會生變?」
「生變?那是自然。」
徐庶手裡拿著一卷竹簡,神色淡然,「不過不是你想的那種變。」
「襄陽城現在的穩,那是假穩。是靠著世家大族的力量強壓下來的。」
徐庶放下竹簡,目光投向帳外,「劉表此人,治荊州,靠的是聯姻世家,重用的也全是蔡、蒯、龐這些大族。」
「至於那些寒門庶族,或者是雖有才華卻無家世背景的人,在他手底下那是永無出頭之日。」
「如今大難臨頭,世家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自然肯拼命。但那些被壓榨了許久的中下層官吏呢?那些早就對劉表和世家不滿的豪傑呢?」
「在他們眼裡,這襄陽城已經是一艘快沉的破船了。」
「先生的意思是————」
甘寧眼睛一亮,「有人會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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