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嚴陣以待

  第201章 嚴陣以待

  秋雨綿綿,如淚如涎。

  鞋墊島大抵是不喜歡雨天的,但凡天幕烏雲籠罩,無論是城堡內,還是街道上,總可看到人群忙碌奔走。

  潮濕和奶酪是仇敵,只要是雨天,百姓、僕從必將為了避免奶酪發霉、變質,而忙得焦頭爛額。

  但真正的騎土,絕不會以天氣為藉口,放棄每日在校場上的揮劍練習。

  忠犬身著墨綠色的盔甲,用那把巨大的雙手劍,朝著前方全力劈砍。

  每一下,似乎都在雨簾上砍出一道掙擰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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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身上的雨滴也會揮灑出去,如同豎在半空的水波,一圈圈朝外擴張,亦如劍之餘鋒狄克亦不敢懈怠,他揮舞著武裝劍,而他卻沒有穿戴鎧甲。

  休伯特伯爵曾給過他建議,既然他掌握了那本書中的奧義,盔甲反而是他的累贅。

  因此,狄克便開始嘗試裸身戰鬥。

  當然,鎖子甲和鏈片還是需要穿戴的,這種能夠儘可能保留武者敏捷性的防具,仿佛就是為狄克量身打造的設計。

  雨點沒有任何遮擋地打在他的臉上,他的睫毛也被打濕並黏在一起,導致他的眼睛很不舒服。

  狄克幾乎快要睜不開眼。

  可即使環境惡劣,只要忠犬沒有喊停,他的訓練便不能停止。

  真正的騎土,必須遵從主人的命令。

  想到這裡,狄克忽然黯然神傷。

  可我卻背棄忠誠,狄克不免出神,我不配自稱騎士,哪怕連侍從也——

  「布坎南!」

  忽然的一聲呼喚,在雨中炸開,將狄克嚇了一跳,他在「嘩啦」聲中轉過頭,望向休伯特伯爵。

  「大人?」

  「你的劍很猶豫,」忠犬沒有中止揮劍,「你甚至連雨水都斬不斷。」

  液體要怎麼斬斷?但佩頓伯爵的判斷沒錯:

  「我會更加用力。」

  「與力氣無關,你的心未先平靜,劍又怎得安寧?」忠犬的劍在雨中呼嘯,「不管你有什麼心事,都放在一邊,一名合格的武土,決不能在戰場上分心。」

  「我明白了,大人,」狄克點頭,「但這不是戰場。」

  「戰場不止有短兵相接,廝殺前的訓練,也是戰場的延續。」

  狄克聞言,不再辯解,只是默默點頭。


  接著繼續舉劍,嘗試將連綿的秋水,斬落利刃之下。

  雨還在下,狄克逐漸感覺到冰涼。

  這令他心生到不安,脫下盔甲後,別說抵擋刀鋒箭矢了,他甚至連雨水也抵擋不住。

  於是他便更加用力揮劍,口中也不禁發出「呢」的借力聲。

  可沒過多久,休伯特伯爵說:

  「好了,今天就到這裡了。」

  「但還沒有滿一個小時,」狄克提醒。

  「我當然沒有練夠,但你實在不在狀態,」伯爵道,「但比起偷懶,自欺欺人的虛假努力,我一秒也不願意多瞧。」

  忠犬說完,將劍收入劍鞘,旋即朝著城堡走去。

  狄克怎能聽不出,大人在埋怨他。

  可身為侍從,除非主人命令,他必須時刻待在主人身邊。

  因此他必須也馬上收好劍,跟上忠犬的腳步。

  休伯特背著他說:「回去換身衣服,再來找我。」

  「我沒事的大人,」狄克道,「這點程度,不至於著涼。」

  「我擔心的是作戰大廳的地板,」佩頓伯爵的語氣略帶埋怨,「你難道想將整塊地毯都打濕?就算恍惚,也該有個限度!」

  狄克聽到指責,心裡咯瞪一下。

  立刻站定鞠躬:「抱歉,大人,我立即照做———」」

  直腰抬頭時,忠犬已經走遠。

  狄克對自己感到失望,不禁憤恨道:

  「我在幹什麼—」

  是啊,我都幹了些什麼?

  狄克返回臥室,更換了一套乾燥的衣服。

  這套服裝品質不夠好,作為一名軍隊司令的侍從,絕不能穿這樣的衣服折損主人的身價。

  於是他選擇將盔甲穿上。

  他之前的胸甲,在上次與忠犬的切中損壞。

  眼下這一身,乃是忠犬命人特意為狄克打造的。

  即使是司令,也無法私自調用眾方湊集的資金,所以狄克猜測,打造胸甲的資金,應該也是忠犬自掏腰包。

  對狄克而言,忠犬是他的眼下的主人,也是他的老師。

  忠犬雖然從未承諾過,要給予狄克指導,也未曾給狄克上過哪怕一次正式的課。

  但狄克卻覺得,休伯特·佩頓,絕對是一位好主人、好導師。

  他總是以潤物細無聲的教誨,影響和糾正狄克的行為。


  更重要的是,他給狄克樹立了一個標準的榜樣。

  然而,明明珠玉在前,狄克卻未能堅守騎士的準則。

  忠犬跟狄克講過,他跟佩納·蒙特羅伯爵一起遊歷遠東大陸的過往,狄克也曾從各種角度,了解到他對丘陵公爵的忠心。

  就是在這麼一個以「忠」為名的主人薰陶下,狄克卻背棄了忠誠。

  那天,那個女人說,她是安妮的母親。

  以那個人的美貌,她絕對配得上安妮母親的身份,而她的身材,也遠比安妮更有女人味。

  年齡看上去三十歲上下,而安妮不過十五六歲。

  如果她剛成年就懷上了安妮,時間上也對得上。

  所以狄克對她的身份,深信不疑。

  而他,也陷入了兩難。

  狄克迷戀著安妮,他甚至願意斬殺一百個敵人,來證明他對安妮的愛。

  可是,如果安妮得知,狄克對他的母親見死不救·

  而他假設真的打算幫這位母親,並對主人說謊,此舉必然有違忠誠。

  不忠者,非騎士。

  榮譽,與愛情。

  狄克不知道怎麼選擇。

  他不願放棄自己的榮耀,因此他沒有按照那位母親的請求,將她的下落通過信件告訴安妮的父親。

  可狄克也實在狠不下心,將她的請求告訴忠犬。

  這導致最後休伯特什麼也沒有問出,狄克甚至還替女人求情,讓其免受刑罰之苦。

  狄克面臨的是個兩難的選擇,但他卻猶豫不決,搖擺不定,導致哪邊都沒有選。

  最終的結果,卻是他失去了全部。

  他既背棄了榮譽,又辜負了安妮·—

  狄克用力拽緊拳頭,若非有護指的革墊阻擋,他的指甲必將在手心摳出深深的血印。

  他很痛苦,從未有過的糾結,讓他不知如何是好。

  離開臥室,狄克前往作戰大廳尋找忠犬。

  敲門並得到允許後,狄克這才推門而入。

  忠犬已經開始辦公,他那頂頭盔已經摘下,並放在窗台上。

  瞧那奮筆疾書的模樣,狄克不敢出聲打攪。

  但只要主人有什麼命令,狄克必將第一時間響應,並給予回復。

  時光飛速流逝,玻璃窗上的雨痕,也換了一幕又一幕。

  不知何時,休伯特伯爵忽然停筆。


  忠犬曾教訓過狄克,侍從必須將注意力時刻放在主人身上。

  狄克沒有忘記,因此忠犬一放下筆,狄克就詢問:

  「大人,需要什麼?」

  休伯特伯爵沒有說話,他只是輕輕警了狄克一眼。

  隨後站起身,走向窗邊,瞧上一陣後,方才說道:

  「陰雨惹人愁,看來這話說得沒錯,你說呢,布坎南。」

  狄克一下子就聽出來,這是忠犬在點自己。

  他的臉頰一紅,低頭道:

  「大人,只有女人才會無故哀愁。」

  「就算女人也不會,任何愁緒,都有源頭,」休伯特伯爵道,「你也一樣,布坎南,

  到底是什麼擾亂了你的心緒?」

  我要怎麼回答:「大人,我沒有。」

  忠犬回頭看了狄克一眼:「不要以為我看不出來,你有心事,並為此深深焦慮。」

  如果繼續否認,算說謊嗎?進而是否算是對主人的不忠呢?

  狄克想不透,故而只能沉默以對。

  「唔·——·」

  忠犬沉吟一聲,轉過身軀,面向狄克,

  「記得你是個信仰堅定,意志頑強的戰土,為何突然變成現在這樣?告訴我,布坎南,到底發生了什麼?」

  也許說出來,對他是種解脫。

  但他說不出口,他怎麼忍心陷害安妮的母親,讓安妮傷心。

  原來,安妮·對他來說,其實是劑可口的毒藥。

  可就在他痛苦糾結時,忠犬卻點破:

  「是因為那個女人吧。」

  聽到此言,狄克瞳孔一顫——大人是怎麼知道的?

  不等狄克詢問,忠犬淺淺一笑:

  「果然。」

  狄克問:「大人,你何以下此判斷?」

  「自從那天你將那個女人,從牢房裡帶來開始,我就發現你有些不對勁,」

  忠犬道,

  「而你竟然為那個女人求情,我就知道你們一定私下說過什麼。也就是自那時起,你整個人的狀態,變得魂不守舍。」

  面對自己的情況被忠犬識破,狄克不知該如何回應。

  他只能低下頭,向忠犬道歉:

  「抱大人。」

  「她對你說了什麼?」


  「我—我不能說忠犬眯眼凝視狄克許久,但卻暫時什麼也沒有說。

  他又瞰向雨中,那一面朝著島中央。

  鞋墊島很大,如果有人被蒙著眼晴逮到這座島上,並放到林子中,絕對難以察覺,這竟然是個島嶼。

  也對,如果這只是座小島,柯林斯家族所獲得的爵位,也不會從一開始就是公爵。

  雨在山、樹甚至草地上綻放開來,形成一道朦朧的白色薄膜,令人分不清,雨珠是否被擋在那層薄膜之外。

  雨聲同樣噪,許是受了它的影響,忠犬突然開口:

  「不管她對你說了什麼,布坎南,想想看,她是否在騙你。」

  狄克當然想過,但:

  「謊言很難分辨。」

  「既然如此,索性全部懷疑,」忠犬道,「這樣,你就不至於被蠱惑。布坎南,那個女人不簡單。」

  「抱歉,大人我我——」我什麼?

  狄克說不出來,他的腦袋一片混亂。

  這時,卻聽到:

  「我知道那個女人的身份。」

  忠犬忽然的發言,讓狄克渾身一抖。

  「你知道?」

  「沒錯,從十幾年前,我與她初次相遇時,我就知道,」忠犬道,「她是娜塔莉·萊恩斯。」

  「娜塔莉———萊恩斯!」

  作為從騎士學校畢業的學徒,狄克怎能不了解這個姓氏,

  「高原的萊恩斯家族!」

  「沒錯。」

  「可是,大人,」狄克臉上寫滿不解,「為什麼?」

  「我跟你講過我的過去,忠犬的稱呼,成名於萊恩斯高原,」

  忠犬道,

  「可儘管我在那片缺氧之地獲得了名氣和榮譽,但我同樣了解到,那片領地的主人,

  是個怎樣的存在。

  「賈斯帕·萊恩斯,是個兼具品德和統御之人,足以收穫我的尊敬。如果他還活著,

  必將成為當世最具威望的領主。

  「可惜他死了,他的兩個兒子也莫名暴斃。但是,他的女人和女兒卻逃了出來。」

  狄克驚呼:「娜塔莉·萊恩斯,就是賈斯帕·萊恩斯逃亡的那個女兒!」

  忠犬點頭。

  狄克又問:「可你怎麼知道是她?」


  「賈斯帕的妻子名叫奧蕾·卡佩羅,而卡佩羅家族———」

  「..—紅喬之森的卡佩羅家族,擁有如同紅喬木一般的橙黃色頭髮!」

  而那個女人的頭髮,就是橙黃色的。

  「就是這樣,當我看到路上有個流浪的橙黃色頭髮的小孩時,我就想到了賈斯帕的女兒。何況,當時還有一個騎士在保護她。

  「那段時期,到處都貼著活捉那丫頭的懸賞單,可我卻放過了她當然,那點錢我是不在乎,但我卻不是因為這個才手下留情的。

  「賈斯帕是少有讓我誠心佩服之人,對於他僅剩的後代,我不忍心扼殺。可我也並非知情不報,我只是未曾核驗那丫頭的真正身份。

  「但我沒有想到,之後還會與她產生其他的糾纏。」

  狄克點頭,卻又有新的困惑:

  「可是,她為何會出現在這裡?他和領航者之間,又有什麼聯繫?」

  「這正是我想知道的,不過如果她真是賈斯帕的種,恐怕軟硬不吃吧,」忠犬道,「所以我才將她交給查士丁尼閣下。」

  約翰·查士丁尼,烈陽城的當代聖城主,也是這場戰役的參謀。

  「為何?」

  「她認出了我,只要在我身邊,必然心懷警惕,而我需要她放鬆戒備。

  「交給查士丁尼閣下,興許能讓這個女人發揮關鍵的作用。我也告訴了他,這個女人可能和領航者之間存在私密的聯繫。」

  狄克恍然大悟,原來忠犬從一開始,就什麼都知道,將以清晰的思路,將棋子調往合適棋盤上合適的位置。

  只剩一個疑問:「可是,大人,既然你什麼都清楚,也看穿了我的心思,你為何不跟我說?」

  「我是在等待你向我坦白,」忠犬道,「但顯然,我的期待落空了。」

  狄克很內疚:「抱歉,大人—」」

  「不過,也是因為我足夠了解你,」忠犬望向狄克,「我相信,你是個識大體的人,

  能夠掌握分寸。而既然你不願說,也肯定有難言之隱。」

  狄克深深低下頭:「我讓您失望了,大人,真正的騎士,不該對自已效忠的主人有所隱瞞。」

  「真正的騎土,更應該對自己的話負責,」忠犬道,「將不可確信的線索輕易說出,

  非但不利於局勢,甚至可能擾亂局勢。

  「而這事我也做過,我剛剛才跟你講過,我為何不在十幾年前,將那個丫頭抓住。」

  「大人——.」


  狄克聞言,內心很感動,他將手放在胸口,並且深深鞠躬,

  「感謝您的理解和開導,大人,今後,我必將更加忠心服侍左右。」

  忠犬沒有說話,只是臉上浮現似笑非笑的表情。

  突然,敲門聲響起。

  忠犬點頭,狄克前去開門。

  門外是個士兵,而他此刻正氣喘吁吁地站在原地,顯然是跑過來的。

  手中還拿著一封蓋上蜜蠟的信件,顯然裡面記載了重要的情報。

  狄克從其手中接過信件,然後交到忠犬手中。

  忠犬檢查火漆完整無缺後,方才拿起小刀,將信封割開。

  片息後,狄克發現忠犬的神情變得異常嚴肅。

  大人很少這樣,狄克不禁問:

  「大人,難道是軍情?」

  忠犬點頭:

  「嗯,找到領航者了————.布坎南。」

  「在。」

  「通知全軍,嚴陣以待!」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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