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忠犬

  第141章 忠犬

  後來狄克才得知,他與忠犬在道中旅館提前相遇的緣由。

  由於前任蒙特羅丘陵領主,佩納公爵的意外歿,休伯特伯爵獨自騎馬前往丘園城,

  為亡故的封君進行悼念。

  據說忠犬是老公爵手底下最忠心的臣子,這也是他忠犬稱號的由來。

  在兩人還非常年輕時,就締結了遠超君臣關係的深厚友誼。

  不過侍奉休伯特伯爵的這些天以來,狄克從來沒有聽伯爵提起過自己的過往,因此他無法確定這段傳聞是否屬實。

  但有一則流言,狄克對此深信不疑。

  本章節來源於sto🚀9.com

  那就是,休伯特是老佩納手下,最出色的封臣。

  儘管相處時間不長,他卻已經多次見識了休伯特的睿智與英明。

  老公爵的葬禮結束後,休伯特伯爵在新封君的座椅前跪下稱臣,便即刻啟程,獨自騎馬返回槽港,就像他形單而來那般。

  而後,便與狄克,在那座旅館相遇。

  至於休伯特明明貴為伯爵,可以在軍隊的擁護中前往封君的城池,但他卻偏偏不顧危險,單獨行動的原因,霍尼師傅給出了解釋。

  霍尼師傅已經上了年紀,據他說,他曾經侍奉過休伯特伯爵的爺爺,且總是遺憾感既,他的前兩位主人,實在不夠長壽。

  如今的霍尼師傅體態清瘤,形容枯稿,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但是神志卻依舊清晰。

  他說休伯特伯爵從某一天起,就突然減少需要離開封地行程,就算其他貴族的邀請和求助,他都多以拒絕為主。

  可當霍尼以為名震四方的忠犬,心態終究也老了的時候,卻發現伯爵大人天天外出,

  於領地內獨來獨往,跑東跑西。

  霍尼方才曉得,原來主人這是打算專心治內了。

  但休伯特畢竟是一方諸侯,儘管遠波的是英明,但難說不被某個小人記恨或者嫉妒,

  從而暗中使壞。

  就算忠犬的個人力量再強,也不可保證能夠應對一切密謀暗算。

  即使是在自己的領地內,不帶任何隨從單獨行動,無論霍尼怎麼想,都覺得十分危險且不妥,何況佩頓伯爵早就不再穿戴盔甲,現在更是連配劍也懶得攜帶。

  霍尼實在擔心伯爵大人的安全,因此多次進言。

  但忠犬偏偏又是一個不會輕易動搖的人,他的勸諫沒有起到任何效果,主人依舊我行我素。


  忠犬的軟硬不吃,時常令霍尼恨得牙痒痒。

  但他畢竟侍奉了忠犬幾十年,他非常了解主人的脾氣,也知道怎樣才能讓忠犬妥協。

  霍尼提出的建議是,招募一個騎士侍從,在忠犬料理領地內的各種事務的時候,也順便培養一名年輕人,以增加領地內的人才儲備。

  狄克現在能夠出現在這裡,就說明休伯特伯爵同意了霍尼的方案。

  不過霍尼也跟狄克明確說了,他並不期待狄克有多少才能和天賦,只希望狄克能夠陪在佩頓伯爵身邊,以便在萬一遇到什麼狀況的時候,大人有好個照應和幫手。

  不管霍尼是什麼理由,狄克覺得,能從沙漠騎士學院畢業,獲得一個侍從的崗位,無疑多虧了霍尼的諫言,因此他感激霍尼老師傅。

  真正的騎士嚴於律己,狄克想,卻不能奢求他人常懷聖人之心。

  且無論他來到此地的原因如何,盡職盡責乃是對一名騎士的最低要求。

  作為騎士侍從,他必須儘可能的守候在主人身旁。

  因此狄克必須在起床前就等在休伯特伯爵的臥室門口,直到對方入寢,狄克方得離開偏偏休伯特日日早起,前往校場練劍,年過五旬卻精力旺盛,每晚很晚才回房。

  所以狄克也不得不早起而晚睡,留給他自己的空閒時間,則被壓縮得很短。

  而身為一個戰士,對自己身體和武藝的打磨不可中斷停歇,因此即使在這種嚴苛的條件下,他也每天擠出一點時間,來鍛鍊武藝。

  自從上次旅館一戰,狄克便意識到那本《馴龍大師烏利爾的健身秘籍》,蘊藏著無比強大的力量,他便開始對書籍內容進行更為細緻且嚴謹的研讀和修習。

  既是為了在見到安妮的父親之時,能給那位管理員老先生留一個好印象。

  同時,狄克也誠心認為,書籍中這些不可思議的手段,能對他提升自己的實力有莫大的幫助。

  成為侍從之後,雖然用於精進自己武藝的時間減少,但至少還算在穩步進展,對那本書籍的研習,也在持續推進。

  不過,雖說修行是個人的事情,但狄克的內心中難免還是期待,那位大名鼎鼎的忠犬休伯特·佩頓,能夠稍微指點他一二。

  哪怕只是忠犬在校場中修煉之時,讓狄克與之對練也好。

  但休伯特伯爵卻只是進行重複的簡單揮劍,連鍛鍊招式的意思都沒有,更不要說找人對練了。

  而平時,伯爵也不會隨意找狄克搭話,就更未曾指導狄克,面對具體事務時的應對和思考方式。

  狄克就真的只是休伯特伯爵的一個跟班而已,也許將他換成啞巴小丑,對忠犬來說,


  應該也沒有任何區別。

  不過狄克還是耐心地服侍著忠犬,他將這當成自己的磨練,要成為騎土,中間兇險與挫折必將包羅萬象,可不單單包括皮肉和筋骨的痛楚。

  城堡的謁見大廳里,休伯特伯爵正在接見最後一批求見的領民。

  休伯特坐在椅子上,狄克一身戎裝守在下方。

  一名略微有點肥胖的男人,拖著一個身材單薄男子,走到高台前不遠。

  胖男人將手中的男子推倒在地,自己也在佩頓伯爵面前下跪:

  「大人,請替我主持公道,半年以來,我家中總是會有東西時不時憑空消失,一開始我沒在意,最近才幡然明白過事兒,家裡一定是遭賊了。

  「於是特意蹲守了幾個晚上,果真讓我抓到了小偷,但沒有想到,小偷竟然就是我的鄰居!

  「媽的,我對他們家可不薄,每逢過節,都與他們家分享食物,可他竟然這麼對我。

  佩頓大人,請你一定幫我處理這件事。」

  胖男人講完後,狄克豎起耳朵,以便能將休伯特伯爵的話,一個字不差的刻在腦袋裡雖然休伯特未曾主動指教過狄克,但狄克也覺得,跟在休伯特身邊,觀察他處理各種事情的方式,一定也能學到不少東西。

  身為一個侍從,必須抓住一切機會從主人身上學到東西,以便能夠迅速成長。

  忠犬很快開口:「那麼,跟在後面的那些,是什麼人?」

  在兩個當事人的身後,還跟著一個婦女,婦女懷中抱著一個嬰兒,手中牽著一個幼兒,兩旁還各站著一個小孩。

  胖男人說:「是這個畜生的老婆和孩子們,當那個女人看到我要抓她的丈夫來見你她便帶著孩子們跟過來了。真是蠢婦,竟然讓小孩來看自己老爹的這幅德性。」

  忠犬又問:「那麼,你想要什麼?」

  「我只想追回我的損失,大人,」

  胖男人回答,

  「這個雜種雖然每次偷的東西不多,但加起來,卻足有幾個大銀幣之多,我也只是普通的生意人,這些損失,對我來說可不算小。」

  忠犬轉而面向那個被指控的男人:「那麼,你有什麼要辯解的嗎?」

  然而這個男人卻只是低頭跪在下面,身體劇烈的顫抖,顯然恐懼到了極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一時間,謁見大廳里鴉雀無聲,

  最後還是那男人的妻子,帶著孩子們走上前來,跪在地上說道:

  「大人,我丈夫也是被逼無奈,我們家小孩太多,老人離世時卻沒有留下什麼遺產,


  僅憑我丈夫的那點微薄薪水,養活不了一大家子人。

  「若不是餓得不行,也至於犯偷竊之行,在上主的眼中留下罪痕。而偷到的東西,也早已經全部換成食物,吃到肚子裡,我們家現在更是家徒四壁,根本拿不出錢來補償。」

  「這怎麼行!」胖男人攤開雙手,「難道,我就該白白承受損失嗎?大人,請你一定要給我做主!」

  忠犬僅思考了數秒,便想出了方案:

  「既然還不上了,我也沒有辦法憑空變出銀幣;此前他的工錢尚且不夠養活一家,之後就更不可能可以分出錢來還你。

  「你的損失我無法追回,但是我卻可以懲罰他,替你出一口惡氣。根據法律,盜竊者,斬斷行竊之手。」

  此話一出,被告之人整個上半身趴在了地上,口中發出恐懼的哀豪。

  那名婦人也急忙哀求:「求求你,大人,請不要這樣,要是他的手被砍了,就更沒有能力賺錢了,這樣一來,我們一家人都得餓死!大人,求你了,請網開一面!」

  忠犬聲音頓時變得冰冷:「在我治下,只要勤奮,怎麼可能連幾個小孩都養不活?只能說明,他生性懶惰,而對一個懶漢,我又豈會心軟!」

  胖男人聽聞,也馬上說道:

  「大人,砍他的手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我也不需要出這口氣,只要他們承諾彌補我的損失,我願意原諒他。」

  「願意,當然願意!」

  婦女連聲答應,並狠狠戳了跪在一旁的丈夫一把,

  「你個沒用的男人,倒是說句話啊!」

  男人早就被嚇懵了,直到此時,才神情恍地稍稍抬頭。

  但他仍舊不敢直視任何人,眼神飄忽不定,四處打轉:

  「願意,我我以後會勤奮的——

  「瞧,大人,」胖男人馬上笑著說,「這就夠了,感謝您賜予小人公正。」

  眼見案情發展到這種地步,狄克覺得,事件應該就在這樣的皆大歡喜的局面中畫上句號之時,休伯特卻突然開口道:

  「慢著。」

  所有人,都望向忠犬,就連狄克,也不禁回頭。

  忠犬繼續說道:「你願意原諒此人,說明你內心善良,我非常欣賞你。但他的確觸犯了領地內的法律,那我就不能視而不見,否則,他日必將人人視法律如履,領地之內,

  哪還有安穩可言。」

  「大人,你行行好,」婦人第一時間哭求道,「我們真的知道錯了,我們絕對不會再犯,給我們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否則,我一家人肯定活不過這個冬天!」


  胖男人也趕緊點頭道:「就是,大人,現在懲罰他也———」

  「這件事不必再說了,」忠犬喝止眾人,「我說得夠清楚了,這件事可能將影響領地內的治安,豈可敷衍了事。男人,告訴我,你是用哪只手行竊的?哦,對了,這是入室行竊啊,只靠一隻手,恐怕無法完成吧———」

  胖男人連忙說:「大人,不,我家的房子構造特殊,一隻手夠偷了。而且我斷定,他一定是用左手行竊的。」

  忠犬目光如炬的凝視被告者:「男人,你的意思呢?」

  男人依舊什麼也不敢說,狄克能夠感受到此人的絕望。

  最終,他只是面無表情地點了一下腦袋。

  旁邊的婦人見狀,頓時大哭起來。

  這也帶動了她身旁的孩子,一起哭泣。

  即使真正的騎土,必須心如頑石,但狄克也難免心生憐憫。

  可忠犬卻宛若沒有受到任何影響,他用冷若冰川的嗓音,緩緩下令道:

  「那麼,你被判罰斬手之刑,將斬去左手,布坎南,你去執行。」

  狄克聞言,愣了片刻,方才轉身面向忠犬:

  「大人,騎士之劍,並非用來傷害弱者的。」

  「騎土之劍,是用來執行使命的,」

  忠犬微微揚起下巴,嘴角流露出一絲不屑,

  「何況,你還不是騎士。」

  狄克啞口無言,最終,只能應一聲「是」,然後將男人拖到了大廳外的空地。

  騎士絕不猶豫。

  狄克深吸一口,他瞄準了男人的左腕,一隻左手在落地後滾了一圈半。

  通過這件案子,狄克明白了兩件事。

  騎士之劍,使命優先。

  以及,忠犬當真冷酷無情。

  但他依舊是休伯特·佩頓的侍從,在命人將這些人送出城堡之後,他必須馬上返回忠犬身邊。

  此時忠犬已經從椅子上站起,而霍尼師傅也僂著身軀,來到了謁見大廳中。

  當狄克靠近時,正好聽見霍尼師傅說:

  「佩頓伯爵,客人已經等候多時了。」

  「我這就去見他,」

  說完,忠犬朝狄克的方向望了一眼,隨即轉身移動。

  狄克見狀,趕緊跟上。

  休伯特帶狄克來到書房,推開門的一瞬間,狄克看見一位原本坐在椅子上的小伙子,


  慌忙站了起來。

  此人看起來比狄克還要年輕,大概十五六歲,絕不超過十八歲。

  他朝著忠犬鞠躬道:「休伯特叔叔。」

  休伯特沒有回話,只是走向書桌內部,然後在椅子上坐下,狄克則站在休伯特的側後方。

  忠犬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等待片刻後,便轉頭望向狄克:

  「還沒有懂嗎,布坎南,侍從需要有點眼力見兒,這個時候,就該想起主動替我和客人準備好飲品。」

  狄克聽到職責,心頭一緊,道歉之後,急忙去執行。

  但也有點高興,這讓他意識到,一旦自已犯錯,忠犬也是會主動糾正的。

  看來佩頓伯爵,並非完全不管狄克。

  狄克為忠犬和客人各倒了一杯紅葡萄酒,忠犬也終於開口詢問:

  「有什麼事情?」

  只見年輕人吞咽了一口唾液,方才開口道:

  「休伯特叔叔,不知你還記得我嗎?」

  「要是沒記錯的話,你是叫雷納托吧。我見過你幾次,在佩納公爵的葬禮上,你就跟在你父親哈里森的身旁。」

  「是的,叔叔,當時我父親就想拉著我來給你打聲招呼,畢竟你們曾經是一起上過戰場的戰友,」

  雷納托點頭說道,

  「同時他還有話想對你講,但礙於當時的場合是葬禮,並考慮到你和佩納公爵身前的關係,那時提起這件事就顯得不合時宜了,可我們等到葬禮結束後,想要找你詳談時,卻發現你已經離開了丘園城。」

  「只要丘園城的事情已經處理完,」忠犬說,「我自然會即刻離去。」

  雷納托點頭:「問題就在這裡,我現在前來,就是為了這件事。」

  「別賣關子了,雷納托,有話直說,」忠犬不帶任何感情地催促道。

  「是,」雷納托頜首,「簡單來說,我想請你替我提親。青條城貝爾蒙特伯爵的嫡孫女,剛剛達到適合婚嫁的年紀,大人,我想請你替我做媒提親。」

  忠犬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晃了晃酒杯,並對準杯中盤旋的深暗液體瞧:

  「哈里森男爵的封君是蒙特羅公爵,而不是我,你求助錯了對象。」

  「沒有錯,休伯特叔叔,你曉得的,貝爾蒙特伯爵並非丘陵的封臣,未必會賣剛剛登基的蒙特羅公爵的面子,何況公爵大人剛剛繼位,恐怕有許多事情要忙,我不能因為這樣的小事而使他分心,」

  雷納托說,


  「但我父親講,貝爾蒙特伯爵似乎與你有著不錯的交情,你與他一起打過仗,後面也進行過諸多商業合作,貿易往來密切,他一定會重視你的說媒的。」

  忠犬這才抬起頭,望向雷納托:

  「雷納托,我本以為你是為了私事而來。」

  「矣?」雷納托一臉沒有聽懂的表情。

  「難道不是嗎,你叫我叔叔,而不稱呼我的爵位。」

  「這樣顯得親切,而且,也算是私事吧。」

  狄克聽到了一聲嘴笑,忠犬馬上回應道:

  「我甚至不清楚我們兩家祖上有沒有聯過姻,要我承認你是我的親戚,我實在覺得稍欠妥當。

  「而我的確和你老爹打過仗,他當時還很年輕,但卻敢於直抒己見,我很欣賞他,但那場仗幾乎全在我的掌控中,沒有出現多少挫折,我很難違心地說,同你的父親結下了多麼深厚的戰場友情。

  「所以,雷納托,你是要我出於哪種私人關係,來幫你的忙呢?」

  狄克望向雷納托,他發現這個年輕人,在面對忠犬的質問時,臉上馬上浮現驚慌失措的神色,顯然不知道如何回答。

  但他還是很快結巴地說:「那、那,如果,休伯特叔叔,我是為了公事而來呢?」

  「那你就不該叫我「叔叔」。」

  雷納托的表情變得凝重,他朝忠犬輕輕低頭,呼喚道:

  「佩頓伯爵。」

  「既然是為了公事,」休伯特的語氣瞬間變得尖銳,「那我就必須站在我自己的家族和領地的角度,來考慮你的問題。雷納托,我問你,替你提親,能給我帶來什麼好處呢?」

  「能收穫我們家族的友誼。」

  「難道我們兩家之前關係很差?」

  雷納托面色一驚,顯然是沒有料想忠犬會這麼回答,一時無言以對。

  但忠犬很快補充道:「而且,論打戰,我無需求助任何人,論錢財,丘陵之內鮮有人比槽港富有,論人脈,卻至少不比你家差,否則該請求幫助提親的,就該是我了。」

  言畢,狄克看到雷納托的表情變得相當難看。

  看樣子,他似乎未曾料想,忠犬會拒絕他吧。

  休伯特也從座位上站起,走到了雷納托旁邊:

  「你很有勇氣,敢獨自來找我談判,這點跟你父親很像,但你也繼承了他的毛病,只能站在自己的角度看待問題,你還年輕,還有矯正的空間,希望你下次來找我談判時,能準備得更加充分。」


  雷納托頓了頓首,視線卻沒有從地板上移開,似乎受到了不小打擊。

  「還有什麼事嗎?」忠犬又問。

  「沒有了,佩頓伯爵,我這就離開,」

  語罷,雷納托朝忠犬深鞠一躬,隨後轉身朝書房外走去。

  「對了,」伯爵忽然出聲喊住。

  「大人,怎麼了?」

  「沒有要緊事,就是想問你,你知道為何你父親不自己前來,而是讓你單獨來跟我談判嗎?」

  雷納托搖了搖頭。

  忠犬答道:「因為他知道,一旦他來了,我必然會毫不留情的拒絕,根本不會說這麼一大堆的藉口。而如果只有你來,他覺得我可能會因為照顧優秀後輩的心理,而答應了你的請求。

  「所以,雷納托,這是連你老子都辦不到的事情,你該想的,是怎麼超越他。」

  雷納托朝休伯特伯爵表達了感激,行禮離開了房間。

  狄克可以想像,那位年輕的貴族必然會在第一時間,逃離槽港吧。

  休伯特走到窗邊,靜靜地站立著,望向窗外。

  狄克感覺忠犬總是理智到可怕,總是警惕地嗅著對方身上散發的氣味,仿佛沒有一絲情感。

  但又覺得,休伯特伯爵最後對雷納托講的那段話,似乎有些多餘了。

  如果狄克是聽人轉述的,他絕不相信這是忠犬口中說出的句子。

  就在這時,有人敲響了房門。

  「進,」忠犬答。

  一個身著便裝的人,推門而入,行禮道:

  「伯爵大人。」

  休伯特輕輕點頭,那人便走上前了,朝忠犬耳語了幾句什麼,但狄克沒有聽清。

  忠犬忽然點頭:「知道了,下去吧。」

  那人再次行禮,然後退出了房間。

  忠犬馬上對狄克說:「布坎南,把盔甲脫掉,跟我出趟門。「

  「現在?」狄克問。

  「嗯,你回趟房間,順便換一套最樸素的衣服。」

  狄克不明白忠犬想幹什麼,但還是點頭,並詢問:

  「能帶劍嗎?」

  「可以帶匕首,或者短劍,」忠犬說,「前提是,能藏在衣服下。」

  狄克不再多言,鞠躬後,便立即行動。

  只帶匕首,無法令狄克安心,但他沒有短劍。


  如果這種情況時常會出現,狄克計劃,我得去打把不錯的短劍才行。

  等狄克換上衣服,再次來到休伯特的書房時,才發現伯爵也已經換好了衣服。

  那是一件樸素的橄欖色的長袍,衣服上沒有太多修飾,最精美的部件無非是那一排犬牙角扣。

  鞋子、褲子這類的都很普通,更沒有佩戴任何首飾。

  之後,休伯特帶著狄克,從更為隱蔽的方向離開城堡。

  他們走向民宅區,一前一後,步行在街道上。

  忽然,休伯特在一棟只有一層的房屋前停下。

  屋子的外牆有明顯的的黑色痕跡,並滲透到了牆壁之內,說明房子應該有些年頭的樣子。

  居住在這樣的房屋裡的家庭,估計不會富有。

  休伯特掏出一個布包,遞給狄克:

  「看看哪扇窗戶沒有關,將它丟到屋子裡去,記住,別被房子主人發現,也別被其他人看到。」

  狄克接過小包:「如果都關著呢?」

  「那就自已想辦法,侍從先生。」

  狄克不再多問,立刻行動。

  小包有些重量,走動時,包裹里的東西互相碰撞,發出悅耳銳鳴,說明裡面裝的是某種金屬物質。

  狄克將注意力集中在任務上,他繞到房屋的背面,嘗試推動窗戶。

  不過很可惜,窗戶全部上栓。

  沒有辦法,狄克在確定四下無人後,掏出了匕首。

  他將刀面插入扇葉間的縫隙,嘗試挪動窗栓。

  騎士之劍,絕不應用於剪絡之舉,狄克試圖寬慰自己,但這並不是劍。

  何況我只是在執行主人的命令,騎士之劍,使命優先。

  很快,窗戶被狄克撬開。

  他推開一條縫,發現這是臥室,一個人正躺在床上。

  狄克取出小布包,將其輕輕地丟入房間,以免驚動了床上的人。

  之後,又將窗戶關上。

  狄克沒有看到那個人的臉,但他卻能斷明,那是何人。

  那人將左臂搭在床沿上,卻不見手掌,厚厚的繃帶纏在腕口,血液將其透得濕潤通紅。

  狄克熟悉那傷口,因為那正是他用自己的劍砍的。

  他沒有同這個男人說過話,但他清晰記得男人慘叫豪時的音色。

  回到休伯特伯爵身邊後,他只是輕輕點頭,忠犬便立刻轉身,邁開腳步,繼續行走在街道上。


  儘管已經入冬,但比起埃弗里沙漠,蒙特羅丘陵的氣候要溫和暖和太多。

  人們全部把手掌暴露在空氣中,幹著精細的活計。

  在道路的盡頭,甚至可以看到幾棵大樹。

  對在沙漠中生活了許多年的狄克來說,這便是生機和豐饒的象徵。

  榆樹雖然已經掉光了樹葉,但它挺拔的樹幹以及粗壯的樹枝,無不在向人類炫耀它的茁壯。

  芸香樹的頭頂,甚至還殘留一些盎然的綠色。

  狄克望向休伯特,他似乎並不在意樹木,卻在仔細觀察沿路遇到的領民。

  此刻的狄克,心中忽然生起一股,想要請教休伯特的衝動。

  休伯特明面懲罰那個偷盜犯,暗地裡卻帶狄克來給人送錢,狄克倒還能夠理解。

  不想看著男人的孩子們餓死,便是一個充分的理由。

  但是—

  狄克向前追趕了兩步:「大人。」

  忠犬回頭警了狄克一眼,什麼也沒有說,便轉回頭。

  但休伯特放慢了些許腳步,狄克知道那是伯爵在等待他把話說完:

  「伯爵大人,我沒有猜錯的話,你叫我給那家人送的,應該是錢幣吧?」

  「別跟我說廢話,」忠犬沉聲道,「有話直說。」

  「是,」狄克在忠犬的背後點頭,「憑藉手感,你給那家人準備的全部是小銀幣,但從重量來判斷,那些小銀幣等價於一枚金幣。既然如此,為何不直接給他一枚金幣呢?攜帶一大袋錢不方便不說,還容易被發現。」

  「哼,」忠犬冷哼一聲,「這點都看不明白嗎?」

  狄克眉頭鎖起:「請賜教!」

  「他被我砍斷了左手,盜竊的行徑便無法塘塞過去,醜事很快會在附近傳開,」

  忠犬慢悠悠地解釋道,

  「如果我給他金幣,必然會被人懷疑,他的錢是不是偷來的,甚至可能有人利用他過去的罪行,特意欺壓他,導致我留給他保命的錢財,被人霸占。」

  狄克想起了那天男人的軟弱,他覺得這種事發生的可能性很高。

  他抬起頭,望向休伯特的背影。

  忠犬,果然名不虛傳,竟然能夠將事情考慮得如此細緻周到。

  之後,忠犬帶狄克走向碼頭和集市。

  數不清的腳夫,在跳板上來來回回,將貨物從船上搬上搬下。

  商人會挨個拜訪靠港的船隻,向其推銷自己的商品,或詢問船上原有的貨物。


  集市的交易並然有序,卻偶有爆滿的商鋪,堆擠的客人搶占了隔壁鋪子門前的空間,

  惹得那些老闆叫罵連連。

  狄克看到了各式各樣的商品,鐵質的炊具,碩大無朋的水果,厚實的毛皮大衣,精緻的地毯·

  所有人都在努力地活著,但狄克覺得,在休伯特伯爵的治理下的這些人,受到了忠犬的庇護,一定比大多數人,都活得輕鬆一點。

  伯爵忽然來到了一個水果攤前,彎下腰,開始挑選起水果。

  那是青山柑,乃是蒙特羅丘陵的特色水果。

  休伯特伯爵似乎對青山柑情有獨鍾,在伯爵的書房和臥室里,狄克總能見到它的身影。

  老闆將休伯特挑選的青山柑,經桿秤稱重後說:

  「三磅又四分之一盎司,算你三磅,」老闆說,「四小銀幣又八銅幣。」

  「一小銀又三十六銅每磅?」休伯特皺起眉,「你果皮子是金子做的還是果粒子是金子做的?」

  老闆笑眯眯地說:「地道價格啦,年前第一批青山柑,新鮮得很!」

  「都是丘陵人,誰不曉得誰?」休伯特說,「外面人搶著要,但丘陵人哪個缺水果吃?你要賣不光,還不得爛手裡。」

  「行行行,我給你抹個零,四小銀!怎麼樣?」老闆伸出四根手指。

  休伯特卻搖頭:「三小銀。」

  「這怎麼行!」老闆連連搖頭,「我還不得虧死!」

  「行情就這價,你要批發給海商,價格只會更低,」忠犬說,「我再加十銅幣。」

  「得得得,老爺,你懂行,我也不蒙你,三小銀又五十銅,我賣你了!就賺點擺攤錢「十五銅幣,就這麼定了,」

  說著,休伯特掏出三枚小銀幣和十五枚銅幣,拍在了老闆撐著的檯面上,隨後面沖狄克,

  「我先回去,你把青山柑裝好,送我房間裡去。」

  語罷,休伯特拂袖離去。

  瞧那腳步輕盈,似乎心情相當愉快。

  看著這一幕,狄克卻不禁眉。

  明明剛剛給人白送一金幣,忠犬眼皮都不眨一下,現在卻要在這兒跟一個商販計較這幾十個銅幣了?

  而且人家都說了,不賺什麼錢,已經是便宜賣了。

  狄克搞不懂忠犬是怎麼想的,這和欺壓領民有什麼區別?

  於是裝好青山柑後,自己又掏出三十五枚銅幣,想要遞給老闆。

  老闆卻問:「小哥,這是?」


  「剛才不是說五十銅市吧,我替他給了。」

  然而老闆卻只是笑著搖搖頭,將狄克的手推回。

  狄克不解,不禁問:

  「為何不收。」

  老闆笑道:「哈,小哥,想必才跟隨伯爵大人不久吧。」

  狄克聞言,異不已:

  「你知道他是伯爵?」

  「當然知道!槽港之內,誰人不曉得忠犬休伯特·佩頓!」

  「那你剛才———」

  「以前伯爵大人來城鎮買東西,被百姓認了出來,人家甚至要白送給他,伯爵卻反而給了對方一筆遠超貨物價值的錢,並且離開時還是怒氣沖沖的。

  「後來我們才明白,他是為了考察領地內實際的貿易情況,而故意便裝出行的,所以不想被人認出來。

  「因此自那以後,只要大人穿著樸素,我們都裝作不認識他,甚至將其當成外地人來跟他做生意。

  「而每每這樣,大人都會滿意而歸,大伙兒為了讓伯爵開心,也都養成了這個習慣。

  「你們為什麼要做到這種程度?」狄克不解。

  「苦難總是多於安逸,不說遠地方,就說蒙特羅丘陵內,除了咱們槽港人,哪個不是天天為了生計發愁?在槽港雖說不上享福,但只要勤奮,保管一家子餓不死。

  「而且不用擔心受人欺負,大人守正不阿,對待誰都不偏不倚。若是有人仗勢欺人,

  告到大人那裡去,大人必將秉公執法,絕不偏姑息。

  「咱們都曉得,是佩頓大人為槽港帶來的這一切,他就是槽港的驕傲,所以領民們,

  也都想要替他做些什麼。」

  狄克方才明白,忠犬休伯特·佩頓,不僅向外聲名遠揚,向內也同樣受到領民的感恩戴德。

  他抱著一兜的青山柑,心中感觸良多,卻不知如何表達。

  狄克記起密克對他所說的話,忠犬是密克見過的最像男人的男人。

  也許密克的話沒錯,可身為忠犬侍從的狄克,卻不禁思考,要怎麼做,才能變得和忠犬一般強大而全面呢?

  這時老闆對狄克說:

  「不過,小哥,我跟你說的話,千萬別跟伯爵大人講,若是他知道領民們合起伙疏騙他,他必將感到鬱悶,也將失去同我們並價還價的樂趣。」

  狄克皺眉:「你是我跟你們一起騙他?」

  「沒錯,」老闆不假思索地點頭。

  真正的騎土,狄克想,絕不應該撒謊,

  但.

  「我明白了!」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