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半邊血統

  第131章 半邊血統

  口袋裡的兩枚金幣,被握得發燙。

  它們在掌心中翻轉、碰撞、摩擦,經年累月下來,金幣表面的圖案,也早就被盤得光滑。

  此刻,亨利正站在兩金幣號的船頭。

  船頭前方的那兩個圓形銅盤,因為船內的齒輪機關被轉動,位置向側後方發生了移動,使得船體前方,出現了兩個漆黑的窟窿。

  兩個巨大的金屬箭頭,從洞口支出,正對著遠方的敵船。

  那是巨箭,發射它的,則是巨弩。

  十多年前,亨利曾被這種武器打得抱頭鼠竄。

  然而,現在他的兩金幣號上,卻裝備了四台固定架位的巨弩。

  兩台在船頭,兩台在船身側後部位,

  

  能製造這種武器的,只有遠東大陸和聖使公國的工坊,

  不過有錢能使鬼推磨,亨利這些年賺了不少味心錢,因此才能在建造兩金幣號之初,

  就將就巨弩加入到規劃當中,請工程師設計船隻的同時,同時請它專門為兩金幣號而改良了巨弩圖紙。

  聽說王國不少沿海領主,最近也想掌握巨弩技術。

  不過似乎技術和人才引進費用過於高昂,所以許多領主選擇知難而退。

  所以只要不是在聖使公國和遠東大陸,但凡船上裝備了巨弩,便基本可以在海上橫著走。

  除非,對面也有巨弩。

  現在兩金幣號正在進行掠奪,從前方那兩條船雙倉皇逃竄的狼狐姿態來看,顯然它們並不具備與兩金幣號叫板的資格。

  「頭兒,輕輕鬆鬆!」班森忽然走到亨利的身後,「不過有條船反應倒是快,已經開始逃了。」

  「那就他們走吧,」亨利警了班森一眼,「兩金幣號只有一副龍骨,無法同時駕馭兩道海浪。」

  「但我們有巨弩,」

  班森來到亨利身側,面向亨利,

  「我們可以將那條船射癱瘓,然後在船沉之前,完成掠奪。」

  「錢可以再搶,人可以再招,可是班森,你知道我們這一趟,最難補給的是什麼嗎?

  力面對亨利的提問,班森搖了搖頭。

  「就是巨箭,班森,」

  亨利解釋,

  「小丑群島雖然沒有生產巨弩的技術,但至少能夠製造最低標準的巨箭,可在哭泣峽海,我們卻難以得到補充。


  「若是沒有巨箭,巨弩不過是蝦米們掛內褲的架子。這一趟航程還有多遠,會遇到哪些敵人,無法預測,所以我們必須從一開始就儘量節省。」

  班森不再多言,輕輕頜首:

  「我明白了,頭兒。」

  「嗯,」

  亨利應了一聲,眯眼凝視前方,

  「說起來,這次射擊,倒是挺準的,竟然一發也沒有射空。」

  「哈,西里爾當真了得,不僅自己射術精湛,也擅長指導和調教他人,他可一直在船艙里指揮哩!」

  「倒是挺負責啊,」亨利微笑了一下,「他才加入我們的隊伍沒幾個月,我沒想到他會如此積極。」

  「他跟我說過,他喜歡兩金幣號上的氛圍,也明白為何大名鼎鼎的多嘴班森,會心肝情願當領航者的跟班。」

  「『大名鼎鼎」是你自己加的吧?」亨利無情拆穿。

  「這不重要,頭兒,但我必須說一下,這些年你基本都待在小丑群島,外面的事情幾乎都由我負責,因此我的確也積累了一些名氣,」

  班森說話的同時,眉宇間難免滲透出幾分得意,

  「而西里爾也說了另外一個理由,他早就聽說巨弩這種武器,只是可惜一直沒有機會接觸,他會這麼熱心,也是出於他自己感興趣。」

  亨利點頭,無論如何,經過這段時間相處,亨利可以確定西里爾無疑是個難得的人才「好了,班森,讓下面的人停止射擊吧,沒有船能逃過兩金幣號的狩獵,經過那兩發射擊,應該也已經殺死那艘船上成員的鬥志,打亂他們的節奏,目的已經達到了。」

  班森微微鞠躬,並馬上執行。

  自從亨利下來從永凍大陸的港口出發,便下令一路東航行。

  畢竟那個與幽靈船失之交臂的晚上,幽靈船和它身上綠色的光霧,正是消失在東邊的海浪之後。

  雖然距離那天已經過去很長時間,但亨利還是打算沿著之前的線索,來碰碰運氣。

  結果幽靈船沒有碰到,倒是遇見了兩條停在海心的長船。

  正好班森說需要進行掠奪,填補資金缺口,亨利便同意了眼下的進攻。

  兩金幣號快速接近前方的船隻,這時,亨利發現米科在班森、西里爾和維克托的簇擁中靠了過來。

  維克托說:「老爺,你肯定想不到,米科剛才做了什麼!」

  亨利問:「怎麼了?」

  「他獨自一人就操控了一台巨弩,並且成功命中目標,」維克托邊拍米科的後背邊說。


  「米科只是在按西里爾的吩咐做事,」米科說。

  西里爾笑了笑:「哦!壯漢,私才只是動了動嘴皮子,射中目標的無疑是你自己!」

  「頭兒,你瞧,米科他力氣大,獨自操作時又沒有其他人的干擾,」班森道,「因此能夠將巨弩控制得更加精準,他是天生的巨弩操手!」

  亨利點頭,走到米科身前,拍了拍米科的肩膀:

  「我說什麼來著,米科,大家都很喜歡你,你一定能夠在船上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

  「可是,現在米科還無法單獨使用巨弩,」米科不安地表示。

  「放心吧,壯漢,」西里爾說,「我會將我的技術,毫無保留地傳授給你!」

  聽到這話,米科終於點了點頭。

  隨後,所有人都圍看米科笑了起來。

  持續了好一陣,米科終於也笑了一下。

  看到這一幕,亨利不知怎的,忽然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亨利微笑著,將沉在肺底許久的渾濁廢氣,用鼻子呼了出來。

  此時兩金幣號已經接近獵物,亨利便下令截停對方船隻,並準備接掠奪。

  眼下正在駕駛兩金幣號的,是一名老水手。

  此人的掌舵水準完全無法同米科相提並論,但至少能聽得懂亨利的命令,如果前方出現明礁,也不至於蠢到讓船隻直直的撞上去。

  掠奪進行得很順利,勾船索控制住對方的船隻後,班森迅速帶領蝦米們,登上對方的甲板,將敵船上的人控制了起來。

  這種水平的獵物,無需亨利出手,他也不喜歡看這種場景,於是返回了章魚穴。

  此刻,他依舊在把玩那兩枚金幣。

  儘管娜塔莉讓他尋找海盜的正義,但海盜當得越久,亨利越發覺,海盜中,不存在正義。

  海盜是只會燒殺搶掠的一伙人,海盜的存續是建立在更多的死亡、破壞和悲劇當中的。

  如果這當中也存在正義,但這個世界將沒有罪惡可言。

  「頭兒!」

  伴隨著一陣敲門聲,班森的嗓音從門外傳來。

  亨利應道:「進來。」

  班森推門而入,來到亨利身前:

  「已經初步搶掠了一遍,頭兒。」

  「如何?」

  「該死的,那竟然是條奴隸船,而且是條還沒有將奴隸處理掉的奴隸船,」班森回答,「他們似乎打算前往永凍大陸,將奴隸全部傾銷掉。可在此之前,奴隸半個銅子兒也不值!」


  「什麼都沒有撈到?」

  「那倒不至於,還是稍微有點錢財,」班森道,「但我們浪費了幾發巨箭,那些錢只夠勉強回本。」

  「把射入那條船上的箭矢回收,」亨利冷靜下令,「說不定還能再用。」

  「我也是這麼想的,已經派人在做了。」

  「嗯,」亨利點頭。

  然而,班森依舊站在亨利跟前,沒有要走的意思。

  亨利問:「還有什麼事情?」

  班森頓首:「那條船很奇怪,在我們剛剛登上船時,申板上就已經滿是血跡和戶體,

  似乎剛剛經歷了一場廝殺。」

  「莫非是暴動?還是說剛才逃走的那條船,也是一條海盜船,當時他們正在掠奪這條船?」

  「不是暴動,逃走的也不是海盜船,」班森搖頭,「我盤問過了,那也是一條奴隸船。而且根據他們所言,奴隸大王就在另外一條船上。」

  「嗯?」亨利感覺到困惑,「我們襲擊了奴隸大王的船?」

  「我見過瓦倫的船,而那條並不是,」班森語氣肯定,「且瓦倫是只泥鰍,滑得很,

  他疑心很重,不可能乘坐別人船隻。」

  「所以?」

  「所以,要麼有人說謊,要麼情報有誤,要麼就是那個瓦倫乃是冒牌貨。」

  但不管是哪個原因,亨利都可以想像,那兩條船上,一定發生了值得當成飯後談資的事情。

  不過亨利從來不靠軼聞下飯,他回到之前的問題:

  「那船上的血,是怎麼回事?」

  亨利看到班森吞咽了一口口水:「他們說,是魔獸————」」

  聽到這個詞語,亨利深吸了一口氣。

  亨利沒有接觸過魔獸,但曾因腐化海域的怪魚,吃過不少苦頭。

  如果魔獸是和怪魚危險程度相當的東西,亨利不得不警惕起來。

  他不再多言,操起斧頭,跟隨班森,登上對面的甲板,查看情況。

  來到奴隸船上,立即看到了甲板上的慘狀。

  而他也馬上注意到奇怪的地方,戶體和血跡,基本都集中在一側護。

  亨利握緊斧柄,小心靠近那邊。

  他發現在一具無頭屍體前,有一顆老鼠腦袋,在跟隨海浪的節奏,左右搖晃。

  莫非,這隻老鼠,就是班森口中的魔獸?


  亨利觀察附近的屍體,除了這具無頭死屍之外,從其他人身體上的致命傷中,都可以看出撕咬的痕跡。

  他馬上詢問船上的奴隸販子,而他們的話,也證實了亨利的猜測。

  亨利也順便問起當時情況,方才得知,這隻魔獸,是被一個男孩帶上船隻的。

  而那隻魔獸,似乎也是為了保護男孩,才殺了這麼多人。

  魔獸保護人類?亨利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於是問:「那個男孩還活著嗎?」

  奴隸販子點頭。

  「帶他過來。」

  亨利下令之後沒過多久,奴隸販子就帶著一個男孩來到亨利的跟前。

  從身高上判斷,男孩應該十三四歲。

  男孩的著裝非常精緻,顯然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而且當亨利望向他時,他完全不躲避亨利的眼神,反而直勾勾地盯著亨利的眼睛,說明有人特意調教和培養過他。

  最讓亨利在意的,還是男孩的頭髮。

  那是橙黃色的頭髮,是和娜塔莉一樣的發色!

  一看到那頭髮,亨利就無法移開視線。

  他走上前去,將手指插入男孩的頭髮當中檢查。

  髮根也是橙黃色的,不是染的!

  亨利文退後一步,打量起男孩的整個臉龐。

  他皺起眉,男孩的臉型,也和娜塔莉一模一樣。

  小小的臉蛋,精緻的鼻子和嘴唇,還有靈動的雙眼。

  「唔——」

  亨利發出一聲沉吟,莫名感覺全身乏力,向後倒退了幾步。

  然而面對亨利奇怪的反應,男孩卻困惑地歪起了頭。

  邊上的班森見狀,急忙上前,扶住亨利的後背:

  「頭兒?怎麼了?沒事吧?」

  亨利搖了搖頭:「沒事,有點頭暈而已。」

  「那快去休息,頭兒,這兒就交給我吧,根據他們的意思,魔獸大概只有一隻,且已經死了。」

  「嗯,」

  亨利頜首,然後朝著側舷走去,當他抓住纜繩時,忽然回頭對班森說,

  「待會兒,把這個男孩,送到我的房間裡去。」

  亨利回到章魚穴,坐在椅子上。

  左手扶住腦袋,手肘撐在桌子上。

  他感覺頭痛無比。


  娜塔莉·

  這些年亨利也算是閱人無數,但是擁有橙黃色頭髮的人,亨利只見過兩個,奧蕾夫人,以及娜塔莉。

  而眼前這個男孩,卻同樣擁有橙黃色的頭髮,至少說明,他擁有和娜塔莉相近的血脈可是,他長得和十三歲時的娜塔莉實在太像,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

  亨利無論如何也無法讓自己不去懷疑,這是娜塔莉的孩子。

  嗯,畢竟已經過去十多年了,和娜塔莉分開時,她不過十五歲。

  她要是嫁人成婚了,實在太正常了。

  儘管娜塔莉僅僅用一個晚上,就將亨利的魂魄偷走了。

  但是娜塔莉是怎麼想的,怎麼看待亨利的,亨利卻一無所知。

  她只留下了兩枚金幣。

  所以兩枚金幣是什麼意思?

  想到這裡,亨利只覺得渾身燥熱,不禁伸出手,在頭頂撓了撓。

  其實亨利都懂,但他不願意承認。

  但亨利還是一直將那兩枚金幣帶在身邊,想著若是有一天,他和娜塔莉重逢,再將這兩枚金幣掏出來,他們兩人也許會會心一笑吧。

  可現在看來,不過是亨利的自我感動罷了。

  我在奢求些什麼啊?

  亨利在心底自嘲。

  我不過是一個海盜,而娜塔莉好像是個貴族,難道她會向我託付終身?

  何況十多年過去了,期間沒有一點聯繫,就算此前的關係再好,也早該冷淡。

  再說他與娜塔莉相處的時間也不長,不過三年零一個晚上。

  嗯,沒關係。

  都四十歲的人了,什麼事情沒有見過?

  我一點兒也不在意。

  「咚咚咚!」

  突然敲門聲,將亨利嚇了一跳。

  他手肘滑,整個人摔到桌子底下去。

  亨利一邊慌忙爬起來,一邊說:

  「進來。」

  門被推開,班森帶著男孩進來。

  亨利悄悄揉著左半邊屁股,說道:

  「班森,出去把門帶上,外面的事情你一個人說了算,不要讓人來打擾我。」

  班森應了一聲,馬上退出了房間。

  亨利走上前去,圍著這個被捆住雙手、塞住嘴巴的男孩轉了幾圈。

  接著,亨利把男孩嘴裡的布團取出,又替其解開身後的繩子。


  亨利再次坐回椅子上,並命令男孩在自己的跟前站好。

  男孩很聽話,站在了亨利面前。

  亨利望向男孩,越瞧卻越能在男孩身上,發現娜塔莉的影子。

  這令他心中莫名有些惱火。

  他有很多問題想要問男孩,但卻不知道該從哪裡問起。

  最終,他問:

  「你叫什麼名字?」

  然而,男孩卻選擇沉默。

  「說話,回答我的問題,」亨利勒令。

  「我不能告訴你我的名字,」男孩開口道。

  男孩的聲音很好聽,就和娜塔莉的聲線的一樣,細細的,不過音色中的多了幾分男生的低沉。

  該死的平時總能保持冷靜的亨利,此刻卻在心中咒罵為何要和娜塔莉有這麼多相似點。

  不過娜塔莉很叛逆,亨利唯有如此安慰自己,而眼前的男孩卻很乖巧。

  亨利問:「為什麼?不過是個名字而已。」

  「我不能說。」

  亨利聞言,不禁眯起了眼。

  他馬上意識到,男孩害怕自己的身份暴露。

  也就是說,男孩的身份,會給自己帶來災難。

  亨利很快得出結論,這個男孩是個通緝犯,要麼被人懸賞了。

  「有人想要抓你?」

  男孩沒有回答,只是直勾勾地盯著亨利的眼睛。

  亨利見狀,便知道自己猜得沒錯:

  「告訴我你的身份,說不定我能幫你。」

  亨利不算說假話。

  如果這個男孩當真是娜塔莉的孩子,亨利就算再嫉妒和吃醋,至少也不忍心痛下殺手。

  而且,亨利也願意將男孩送回娜塔莉的手中。

  至少這樣一來,亨利也可以從過往中走出,對娜塔莉釋懷.」

  大概..·

  然而男孩卻說:「我聽他們講,你們是海盜。」

  「沒錯,」亨利點頭。

  「但海盜都是為了利益不擇手段,殺人不眨眼的骯髒壞蛋,」男孩說,「我要是告訴你我的身份,你肯定會出賣我的。」

  警惕心倒是不錯,的確不該相信一個海盜,可惜用錯了對象。

  亨利嘆氣道:「我是真想幫你。」

  男孩沉默了一陣,忽然說:


  「既然如此,你無需知道我的身份,也可幫到我。」

  「哦?」

  「找到我的家人,並送我過去。

  亨利不解:「我剛才的話,難道不是這個意思嗎?』

  男孩搖了搖頭:「不是。我只是讓你得知了我一半的身份。」

  「一半?」亨利對男孩的話有些好奇:「你想讓我找誰?」

  「我的父親。」

  聽到這裡,亨利握緊了拳頭,他感覺掌心的肉,深深潛入指甲里。

  可是,儘管疼痛難忍,他也無法將拳頭鬆開。

  最終,亨利的喉嚨擠出幾個字:

  「他是誰?」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亨利聞言,眉毛擠作一團。

  男孩解釋:「我只知道,我的體內,流著海洋的血液。」

  話畢,亨利卻愣在原地,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擠出一個字:

  「矣?」

  似乎是覺得亨利的反應過於反常,男孩詢問道:

  「你怎麼了?」

  聽到提醒,亨利才猛然回過神,

  他朝男孩搖了搖頭,旋即開始思索男孩的話。

  亨利在海上出生,在海上成長,他和自己的父親,都是名震四海的海盜。

  若是亨利宣稱自己體內流著的,是海洋的血統,恐怕世間鮮有人能夠反駁。

  但是,男孩的話也可能是另外的意思,比如說,他的父親,是某個沿海領主。

  再者,即使亨利篤定眼前男孩就是娜塔莉的兒子,但畢竟沒有得到證實。

  也許娜塔莉家族的人,都有著類似的長相呢?

  再不濟,也可能眼前的男孩,是奧蕾夫人的兒子,他是娜塔莉的親弟弟也說不定。

  可是,不管亨利如何說服自己,他都無法克制地去懷疑眼前的男孩,莫非是我的兒子?

  亨利內心無比慌亂,他甚至無法再椅子上安坐,開始在房間裡來回步。

  想!快想!亨利督促自己,想想看,怎麼證明這個猜測!

  直到不小心遇見了男孩的眼神,亨利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他面對男孩站定,進行了一次深呼吸,思緒稍稍恢復冷靜。

  而他也馬上得出兩個關鍵要點。


  首先,得證明男孩確實是娜塔莉的兒子,其次,才該考慮男孩和亨利有沒有關係。

  就在亨利整理想法的時候,男孩問:

  「果然線索太少了嗎?」

  「嗯,」亨利的語氣不自覺輕柔了許多,「沒有其他的線索了嗎?」

  「我只知道這麼多,」

  男孩搖頭說著,停頓了片刻,突然猛地將頭抬起,對亨利說,

  「不找我的父親也沒有關係!你如果真的願意幫我,你可以將我送往另一個地方!」

  亨利問:「哪裡?」

  「位於奧布萊恩灣的一座—」

  「」.—圖書館!」亨利搶答了出來。

  「?」男孩面露困惑,「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就在那座圖書館裡,度過了六年光陰,」

  說著,亨利掏出了自己的《星與月與夜與附魔》,

  「這本書,就是那兒的圖書管理員借給我的。」

  男孩連連點頭:「我就是要找那兒的管理員!」

  聽到這裡,亨利笑了。

  橙黃色的頭髮,還知道圖書館:

  「我知道你是誰了,你母親不是奧蕾·卡佩羅,就是娜塔莉·萊恩斯!」

  聽到這裡,男孩臉色蒼白,語氣驚恐地問道:

  「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不是你的敵人,」亨利說,「我和娜塔莉以及奧蕾夫人,一起在那座圖書館裡生活過三年,我和她們關係親密。所以如果你是他們的後人,我一定會不留餘力地幫助你。」

  男孩似乎仍舊遲疑,亨利道:

  「知道圖書館的人不多,你應該相信我,還是說,你需要我用其他的方式證明?」

  男孩想了想,隨後問道:

  「要我去找圖書館的人,是誰?」

  「?」亨利有些困惑,「不是你母親嗎?」

  男孩的神情瞬間變得低落:「我沒見過我的母親。」

  噢..天哪.·

  可是,如果不是娜塔莉和奧蕾夫人,又有誰知道圖書館的存在呢?

  這時,亨利忽然想起娜塔莉提到過的那個騎士:

  「伯恩!」

  亨利的話語剛落,男孩忽然渾身一軟,癱坐在地上,仰頭長喚,就好像心口積壓已久的情緒,終於得到釋放一般:


  「噢!貝卡斯!我終於遇到朋友了!」

  雖然不知道貝卡斯是誰,但聽男孩的語氣,亨利明白,他一定吃了不少苦。

  亨利將他扶起,放在椅子上,溫柔地笑看:

  「所以,現在你願意相信我了嗎?」

  男孩點頭。

  亨利立刻問出了他關心的第一個問題:「你的母親是誰?」

  「娜塔莉·萊恩斯,」男孩簡短地回答。

  聽到這個日思夜想的名字,亨利深深地抽了一口氣。

  他發現自己的心臟狂跳不止,響如雷霆,卻無論用什麼方法,亨利都無法使它平息下來。

  亨利只能在這種狀態下,繼續問:

  「那麼,你的名字呢?」

  「凱希·萊恩斯。」

  萊恩斯·繼承了娜塔莉的姓氏。

  亨利無法從男孩的名字,推斷出他生父的身份。

  不過...凱希?

  亨利想起了十多年前那段尋找娜塔莉的過往,不禁笑了起來,他知道娜塔莉為何要給自己的兒子取這個名字。

  「那麼凱希,你知道關於你父親的其他線索嗎?」

  凱希搖了搖頭:「他們不願提起。」

  「為什麼?」亨利不解地問。

  「雖然他們沒有明說,但我大概知道原因,」凱希說,「我父親的身份,可能是我血液里的污點。」

  「也就是說,你的父親可能是某個沿海小貴族、漁夫、海商,或者其他任何與海洋相關的人,」比如海盜。

  「嗯,」凱希說,「而我,卻是個公爵。」

  雖然亨利常年混跡海洋,但他多少了解王國土地上,貴族階層的規矩。

  海上強者永生,但在大陸,卻是血統高於一切。

  設身處地想一下,亨利多少理解,為何凱希身邊的人,不願意提起關於凱希父親的事那半邊血統,註定不光彩。

  可亨利眼下只想知道,凱希的父親到底是誰。

  然而目前線索實在太少,亨利無法得出準確的結果。

  突然,亨利想到了一個辦法,雖然他依舊無法證實凱希父親的身份。

  但卻有助於亨利判斷,他自己是不是凱希的爸爸。

  亨利蹲在凱希的面前,詢問道:

  「你多大了?」

  凱希說:「十四歲。」


  亨利渾身一緊。

  他和娜塔莉分開,差一個月就滿十五年。

  再加上是十月的—.—

  震耳欲聾的心跳聲,吵得亨利心旌搖曳。

  亨利趕緊又向凱希確認:「你上個月生日?」

  「嗯,」凱希點頭。

  剛才還在狂跳的心臟,這一刻卻瞬間停止了。

  亨利的耳旁安靜到異常,直到凱希的那張臉,重新映在亨利的瞳孔里,他才重新想起了呼吸。

  「哈哈!哈哈哈!

  亨利不可自抑地狂笑,並從地上跳了起來,對著空氣重重胡亂揮舞拳頭。

  娜塔莉!

  凱希!

  亨利在心中重複這兩個名字。

  一個是他思念之人,另一個,則八成是他的兒子。

  畢竟沒有得到娜塔莉親口承認,亨利倔強地覺得需要嚴謹一點。

  亨利轉回頭,望向凱希。

  不久前亨利還因為凱希和娜塔莉過分相似,而覺得內心膈應無比。

  但眼下,凱希這張小巧可愛的臉蛋,他真的越看越喜歡。

  亨利再次在凱希面前蹲下,也不顧凱希困惑的情緒,伸出手,在凱希的臉上捏了捏。

  又暖和,又柔軟。

  娜塔莉的臉,捏起來是否也是這個感覺呢?

  亨利仔細回想了一番,這才發現,自己從來沒有捏過她的臉。

  在圖書館時,亨利一心全在館長布置的功課上,對娜塔莉甚至有些愛答不理。

  而那天晚上·亨利根本無暇關心捏臉這種小事。

  亨利再次注意到了凱希的頭髮。

  凱希的頭髮,不僅是橙黃色的,也是蜷曲的。

  捲髮,亨利想,和我一樣的捲髮。

  亨利撫摸著凱希的頭髮,接著不自控地將身子前傾,下巴放在凱希的肩膀上,將他用力抱住。

  凱希!凱希·萊恩斯!我的兒子!

  亨利感受著凱希的體溫,聽著凱希的呼吸。

  這一刻,他感覺自己好幸福。

  所有海盜,都是人渣中的人渣,床上永遠只有妓女,卻不配娶妻。

  亨利自己的母親,就不怎麼幹淨。

  而他怎麼也無法料到,自己竟然還能有一個兒子!


  且兒子母親的血統,不僅乾淨,甚至高貴。

  同時,亨利忽然發覺自己好想娜塔莉,好想再見她一次。

  也許娜塔莉現在已經嫁人,有了其他的孩子。

  但這些他都不關心了,正將自己的兒子擁在懷中的亨利,已經徹底滿足。

  「凱希?」

  「嗯?」

  「凱希!」

  「怎麼了?」

  亨利沒有其他事情,只是想要喊幾遍兒子的名字。

  他微笑搖頭:「沒事。」

  過了一會兒,凱希忽然問:

  「那個,我還不知道你是誰。」

  對啊,亨利猛然想起,我還沒有自我介紹呢。

  亨利鬆開了凱希,然後筆直地蹲在凱希身前:

  「亨利!亨利·吉哈諾·潘沙!」

  「那麼,亨利,你是不是想到了什麼——」凱希乖巧地問,「關於我父親的身份。」

  「當然!」亨利不假思索地說。

  「真的?!」凱希的眼中閃著光,「是誰?」

  「我!」亨利脫口而出。

  「你?」

  望著凱希吃驚的表情,亨利恍然想起,凱希剛才說過的話。

  凱希貴為公爵。

  凱希姓萊恩斯。

  所有人都隱瞞凱希的另一半身世。

  大陸之上血統重於一切。

  海盜都是骯髒壞蛋。

  亨利去過永凍大陸,那兒的人說,北方社區的冰冢,是世界上在寒冷的地方。

  但亨利敢打賭,現在他體內的血,一定被冰家要涼得多。

  「我—」

  亨利結結巴巴地說,

  「我我不知道」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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