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海洋皇宮
第143章 海洋皇宮
晚上七點,黃家豪準時出現在海洋皇宮大酒樓夜總會。
這座金碧輝煌的大廳里早已熱鬧非凡。白天還是正經八百的茶樓酒肆,到了晚上就搖身一變,成了燈紅酒綠的夜總會。
水晶吊燈垂得低低的,光線從切面里折射出來,灑在鋪著金絲絨桌布的圓桌上,明暗交錯。
空氣里混雜著雪茄的濃香和香檳的清冽氣息,背景音樂若有若無地飄著,被人們的談笑聲壓得時斷時續。
張建成、江志強、麥嘉、黃百鳴和石天五個人已經到了,正站在大廳入口處等著。
張建成穿著一身深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遠遠看見黃家豪進來,立刻迎了上去。
「黃生,我們訂了前排的位置,請跟我來。」
一行人穿過大廳,在靠近舞台的一張圓桌旁落座。桌上已經擺好了餐具和幾碟開胃小食,水晶杯在燈光下泛著晶瑩的光。
黃家豪坐下後,環顧了一圈,跟幾個人打了個招呼,然後端起酒杯,對著麥嘉他們舉了舉:「來,先恭喜《開心鬼》殺青,預祝票房大賣。」
五個人連忙舉杯,叮叮噹噹地碰了一圈。麥嘉一仰頭把酒幹了,抹了抹嘴,笑著說:「托黃生的福,這部戲拍得順當,後期我們也抓緊,保證暑假給黃生交一份滿意的答卷。」
黃家豪擺擺手,示意他別太拘謹:「今晚就是吃飯喝酒,不談工作。」
台上正換歌手,樂隊在調音,幾個工作人員搬動著麥克風架。
黃家豪本來沒怎麼在意,只當是尋常的酒廊歌女串場表演,低頭夾了一筷子菜,跟旁邊的江志強閒聊了幾句。
直到那道聲音落下來。
不甜、不嫩,也不是那種刻意拿捏的嬌柔。
那是一種偏低沉的嗓音,帶著幾分沙啞,沉得像深夜的海水,一開口就把周遭的喧譁全都壓了下去。
黃家豪筷子停在半空,抬眼望向舞台。
台上的女孩看著不大,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卻是一身成熟打扮亮片小裙子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妝容略濃,眉眼間有種超出年齡的冷艷。
她的身形不算高挑,可一站到麥克風前面,整個人就穩住了,不慌、不忙、不媚,也不刻意去討好台下那些老闆闊少。
她唱的是一首國語老歌,調子慢,情緒淡,可每一句都咬得紮實,腔子裡像是藏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世故,疲憊,又或者是一些早就習慣了的東西。
燈光落在她臉上,明明是少女的輪廓,那雙眼睛卻沉靜得有些滄桑,像是見慣了場子裡的虛情假意和迎來送往。
黃家豪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總覺得這張臉在哪裡見過,可一時又想不起來。
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像一層薄霧,看得見卻抓不住。
「給這個梅小姐送兩個大花籃。」他叫來服務生,低聲吩咐道。
服務生會意地點了點頭,快步走向後台。
這裡的規矩他懂,花籃就是打賞,小的一千一個,中等兩千,大的三千。
一個大花籃抵得上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算是實打實的高消費。
有些闊少為了捧心儀的舞女,一晚上豪拋十萬八萬港幣,眼皮都不眨一下。
做榜一大哥這回事,從來都是有歷史淵源的。
服務生很快從後台捧出兩個扎著紅綢帶的大花籃,擺在舞台兩側顯眼的位置上。
台上的女孩唱完一曲,微微鞠了一躬,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那兩個花籃,眼神里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她沒有像其他歌女那樣對著送花籃的客人拋媚眼或者甜言蜜語地道謝,只是朝黃家豪這桌的方向輕輕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去,跟樂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
麥嘉湊過來,順著黃家豪的目光看了一眼,笑道:「黃生對這個小歌女有興趣?要不要我叫她下來坐坐?」
黃家豪搖了搖頭:「不用。就是覺得她唱得不錯。」
他沒有多說,只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腦海里那張模糊的臉漸漸清晰起來他想起了一個名字,一個日後會響徹整個華語樂壇的名字。
但他沒有聲張,只是靠在椅背上,安靜地等著她唱下一首歌。
舞台上的女孩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高度,微微閉上眼睛,音樂緩緩響起。
這一次是一首慢板的情歌,她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些,像是從胸腔里慢慢溢出來的,帶著一種與她年齡完全不相稱的厚重與蒼涼。
一曲終了,梅小姐從台上下來,由她母親陪著,一桌一桌向今晚捧場的客人道謝。
轉到黃家豪這桌時,酒樓經理在旁邊介紹:「這位是天天傳媒的黃老闆。」
又轉向黃家豪介紹道:「這位是梅小姐的母親,梅太。」
梅太五十出頭,人瘦,臉上褶子也多。圈裡人都知道她重男輕女,梅小姐和她姐姐幾歲就出來唱歌養家,到今年,已經唱了十幾年。
「黃老闆,多謝你關照我女兒。」梅太笑著說,「我女天生嗓子好,人也生得標緻,以後有什麼活動、需要包場,儘管找她。」
話音還沒落,黃家豪就注意到阿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攥住了裙擺。
她站在母親側後方半步,頂上的燈光落下來,在她臉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
暗處那半邊臉,尷尬一層一層漫上來,從嘴角爬到眼角。她努力維持著得體的笑,但那笑容薄得跟浸了水的紙一樣,隨時要破。
「阿梅,過來。」梅太側過身,語氣自然得像在招呼一件用慣了的家什。
阿梅往前邁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悶聲不響。
「黃老闆是做傳媒的?」梅太的目光在黃家豪臉上飛快地溜了一圈,那種長年在歡場裡泡出來的精明,都刻進了她每一條皺紋里。
「那可太好了。我們阿梅不光會唱,人也乖,端茶倒水、陪客人說話,樣樣都行。價錢好商量。」
「媽。」阿梅終於出聲,壓得很低,像是在嗓子裡含了很久才捨得吐出來。
梅太沒看她,連話都沒停,好像那聲「媽」不過是風裡飄過來的一片葉子,不值得伸手去接。
她繼續往下說:「她姐姐這幾天病了,就沒有出來了,現在就靠阿梅。黃老闆要是覺得今晚唱得好,以後多關照關照。」
黃家豪看見阿梅的下巴繃緊了。十幾年,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數字。
一個十幾歲的小女孩,被母親從教室里拽出來,塞到燈光和話筒跟前,從此再沒回過那間該屬於她的課堂。
「阿梅唱得確實好。」黃家豪說,目光越過梅太,落在阿梅臉上。
阿梅抬眼,與他碰了一瞬。那一眼裡東西很雜。不是感激,不是討好,而是一種埋了太久的、近乎麻木的難堪。
那點難堪被她藏了十幾年,藏成了一個條件反射:笑,但不能真心地笑;欠身,但腰不能彎得太低,因為彎習慣了,就再也直不起來。
「那當然。」梅太接得飛快,好像生怕冷場,「她七八歲就在夜總會唱了,那時候還沒話筒高呢。客人扔糖上來,她就蹲在地上撿————」
「媽!」阿梅的聲音大了半分,尾音發顫。
這回梅太總算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意思卻很明白:閉嘴。
阿梅果真閉了嘴。睫毛垂下去,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微微顫著,像只落在花上隨時要驚飛的蝶。
經理在邊上打圓場:「梅太就是爽快人,黃老闆以後有活兒想著阿梅就行。」
「對對對,」梅太又笑起來,眼角的皺紋擠成兩把打開的扇子,「阿梅,給黃老闆敬杯酒。」
阿梅頓了一下。
就這麼一頓,梅太的手已經伸了過來,輕輕碰了一下阿梅的手肘。
那動作看似催促,但細看之下,那隻瘦削的、爬滿皺紋的手,每一根指節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那是一雙握了十幾年算盤的手,把女兒的笑容、嗓音、青春,一分一厘都折算成了台費、花籃和小費。
阿梅端起桌上的酒杯。杯子不大,可她握杯的手指關節泛白。
「黃老闆,多謝。」
她的聲音是好聽的,畢竟唱了十幾年,但那好聽裡頭混著別的東西?
不是沙啞,不是疲憊,而是一種被反覆使用後漸漸失去彈性的質感。
像一根彈了太多回的弦,音準還在,卻再沒有震顫的餘韻。
她仰頭幹了那杯酒。
酒液滑過喉嚨的一瞬,她閉了一下眼睛。那一下很短,短到在場大概沒人注意。但黃家豪注意到了。
在閉眼的那一剎那,她不是台上風情萬種的歌者,也不是母親身邊乖順聽話的女兒。
她只是一個累極了的人,在沒人看見的縫隙里,偷偷地、短暫地,做了片刻自己。
等她再睜開眼,那個片刻的自己已經被關了回去。
她重新笑出來,標準的、職業的、挑不出毛病的笑。
「黃老闆慢用。」她微微欠身,然後側臉去看母親,像在等下一個指令。
梅太已經轉向了下一桌,背影瘦削而筆直,阿梅跟上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仍然悶聲不響。
只是在轉身的瞬間,裙擺輕輕擦過桌角,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那聲音像一聲嘆息,又像一句沒說完的話,很快就被觥籌交錯的人聲淹沒了。
「江少,你也在啊,來了也不吱一聲。」
三個年輕人走了過來,模樣都挺標緻。黃家豪抬頭一看,好傢夥,來的這幾個他基本都認識。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