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冷靜，正常

  Edmund問起她的家鄉，問起她過去的生活，措辭委婉得體，語氣倒像是真的想了解她。

  他還若有似無地提起了她口中「另一個對她很重要的人」。

  

  唐茉枝流露出一點哀傷，搖頭，眼睛半垂。

  她沒有必要將自己真實的過去說出來，那些過往在這些養尊處優的人聽來，恐怕太過沉重，也太遙遠。

  真正經歷過苦難的人，反而很少會把自己表現得苦大仇深。喜歡拿痛苦的過去博取同情的人，往往過得並沒有那麼痛。

  所以她只是輕描淡寫地蓋過，提了一下大盤山，話語聽起來越發隱忍，反而引人遐想。

  Edmund認真記下了這個地名的音譯發音，重複了一遍，又問是哪幾個字，該怎麼念。

  模樣看起來還算正常。

  唐茉枝在心裡評估著眼前這個人。

  以她不算多的經驗來判斷，Edmund是個行為冷靜，絕對利己的政客，這樣的人做任何事都會權衡利弊，至少不會做出什麼病態的舉動，比如突然發瘋要把人關起來這種事。

  現階段，Edmund只對她表現出了欣賞，以及對異性那點淺淺的曖昧，在一個看起來很安全的範圍。

  而且，他們之間也不會發展到多麼親密的關係，這一點淺薄的好感已經足夠她用了。

  據唐茉枝所知，越是這種國外有爵位的貴族，越在意血統的高貴與純淨，一般不會和別國人種動什麼真感情。

  總的來說，他看起來是個無比正常，無比清醒的人。

  所以唐茉枝暫且不擔心自己會從一個牢籠跳進另一個牢籠。

  不久後，車在離公司兩條街外的地方停下來，這也是她提醒的。

  在斯特林實習時唐茉枝就知道了樹大招風的道理，同期實習生一旦發現她和某位高層走得近，就會把她所有的努力和成績都歸結為有後台。

  她不想讓自己的能力被這樣抹殺掉。

  唐茉枝到工位剛打開電腦，就接到通知，說稍後有一場風投部門的季度項目復盤會，而且今天會有高層旁聽。

  她拿了筆記本往會議室走。坐下不久，隔壁工位的蘇芮偏過頭來，小聲和她八卦，「聽說了嗎？Mr.Ashworth昨晚遇到了行刺。」

  唐茉枝一頓，點了點頭。

  「人已經抓到了，檢方直接按謀殺未遂起訴的，事情好像很嚴重。」蘇芮壓低聲音說。

  以這個罪名起訴，說明證據鏈已經齊了。

  「據說和銅期貨那個內幕交易案有關。」蘇芮忽然又補了一句，「不過我聽說的版本是，這個案子背後牽扯的，遠不止集團內部這幾個人。」

  唐茉枝毫無預兆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隱隱覺得自己忽略了什麼。

  還沒來得及接話，就聽見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查爾斯從外面走進來，面色冷肅，看見她時明顯一怔，停下腳步，半晌只說了句，「怎麼才到？」

  「抱歉。」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查爾斯蹙了蹙眉，一時不知該怎麼措辭。

  他昨天看見她上了Edmund的車。別人不知道，他卻是知道的，她昨天和那位Edmund·阿什沃斯先生在一起。

  現在她能安全地出現在這裡，就好。

  唐茉枝低下頭繼續開始工作，查爾斯沒有離開。而這時，他忽然看到了她脖頸後貼著的防護貼片。

  眼皮又是一跳。

  「你受傷了？」

  唐茉枝正低頭準備會議資料，以為查爾斯打完招呼已經走了，冷不防聽到這一句，下意識抬手摸了一下後頸。

  「小事，只是擦破了皮。」

  查爾斯臉色古怪，仍然欲言又止地看著她。

  這個眼神多多少少讓她感覺頭皮發麻，唐茉枝驀地想起了那天Larry說過的那句話。

  「他喜歡你。」

  一時間，如魔音繞耳。

  唐茉枝臉色頓時變了，低頭看向屏幕，手上飛速打字，一副不想和他多說的反應。

  查爾斯在她桌前沉默地站了一會兒，直到連蘇芮都覺得渾身不自在才轉身離開。

  蘇芮湊到她身邊低聲問，「你又得罪他了？」

  「可能因為早上請假。」

  實習生和普通分析員都坐在會議室後排，烏壓壓一片，越往前，座位上的面孔越陌生，職級也越高。

  最前方是高管席位，桌面上擺著銘牌，高級玻璃瓶裝水和燙金封面的議程冊。

  長桌中央還精心布置了白玫瑰配尤加利葉，啞光黑藝術感十足的長口瓶。投影幕布兩側各立著一塊電子屏，同步顯示匯報內容。

  這種布置已經超越了風投部門復盤會的標準，看得出是為了這次旁聽的高層準備。

  「你們之前說今天會來高層，是誰啊？」

  「不知道，最近公司挺動盪的，可能是高級副總裁吧。」

  「高級副總裁？不至於吧？」

  後排幾個人壓低聲音閒聊，說到這裡瞪大了眼睛，語氣不可思議，「我們部門會議也需要副總裁來聽？」

  「風投部門的資金流水大，向上匯報很正常啊。」

  單獨留下來的那個座位十分顯眼，連VP的位置都向後退了一格，在阿什沃斯資產管理公司，職級再往上走一層，就是高級副總裁。

  如果真是SVP，那今天經手的項目一定不小。SVP級別的高管不會無緣無故來聽一個部門的季度復盤，必然是衝著某個大項目來的。

  能在這種場合露個臉，機會難得。

  「我入職到現在還沒見過SVP級別的。」

  幾個實習生開始激動，與之相對的，是幾位投資經理和總監如臨大敵的表情。

  顯然，VP和SVP級別的高層並不是什麼溫和寬厚的角色。

  「噓，別說了，人來了。」

  話音剛落，會議室的門被推開，走進來幾位西裝革履的精英，氣勢十足，VP和SVP接連入場，果然都是重量級。

  參會的人接二連三站起身打招呼，高級副總裁抬手示意，有些糟亂的環境瞬間安靜下來，看起來像美劇里的場景。

  但最前面的位置仍然空著。

  會議正式開始。

  因為高管空降，這場會議的壓迫感陡然變強。

  接連上台的幾位投資經理發表完畢後，都沒有得到正向反饋。高級副總裁坐在長桌正中偏一個的位置，表情始終冷淡傲慢，中途甚至拿出手機，漫不經心地劃著名屏幕，看不出是在處理公務還是在看別的什麼。

  大概也沒有在仔細聽，上位者的傲慢呼之欲出。

  但奇怪的是，最前方的正中位置仍然空著。

  期間一個項目因為匯報磕絆，被高級副總裁直接打斷，「你連自己的假設都講不圓，我怎麼信你的邏輯？如果這點東西都做不好，那這個項目可以換人。」

  氣壓持續下降，空氣變得壓抑。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時間，SVP言語逐漸刻薄，措辭精準，刀刀見血，有個投資經理試圖辯解兩句，他頭都沒抬，「你是來匯報的還是來辯論的？下一個。」

  會上涉及的是一筆比較大的投資是G國北部的風電項目，唐茉枝明天和查爾斯的出差就是要過去做投前實地考察。

  查爾斯上台的姿態遊刃有餘，將項目和G國能源政策拆解得很清楚。

  高級副總裁的表情終於緩和了些，放下手機往後靠了靠。

  查爾斯的匯報接近尾聲，這時，他忽然說，「請允許我向大家介紹，這個項目的前期盡調主要由我的助理Maisie Tang負責，可以請她上來把情況再補充一下嗎？」

  他轉過頭，看向台下角落位置的唐茉枝。

  「Maisie，做好準備了嗎？」

  唐茉枝感覺到許多視線一瞬間落在自己身上。

  驚訝，探究，還有一些不算善意的目光。

  唐茉枝的心跳快了起來，知道這算是查爾斯的栽培，但也是極度冒險的。

  如果她講砸了，證明她心理素質不夠，無法勝任他身邊的工作。可如果講好了，那麼以後茶水間裡那些對她的非議就會消失。

  她清楚查爾斯是看到了她的努力，所以願意在這個場合推她一把。

  但高級副總裁似乎沒有多大耐心。他看了眼時間，會議已經過半，直接擺了擺手，「不用了，下一個。」

  查爾斯堅持，「請允許我把話說完，G國這個項目的前期盡調是Maisie從入職跟到現在的，大部分協議和當地數據都是她一條條核出來的。這部分的細節，她比我更清楚，讓她來講，五分鐘就夠。」

  高級副總裁看向他，面無表情。

  但也沒再說話，算是默許。

  唐茉枝在這種微妙的沉默中站了起來，走向投影幕布，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同一時間看過來。

  很多先前悄悄玩手機的人也放下手機看向她。

  大多數新人第一次上去都會磕絆，生活中沒有那麼多奇蹟，她也不例外。

  唐茉枝剛開口時聲音緊繃，翻頁以及屏幕操作都不熟悉，但很快強迫自己找到狀態，攥著手心把語速穩住，言簡意賅，儘量讓自己的發言裡不出現廢話。

  她面對過許多真正站在金字塔尖的人，習慣了他們的目光，所以此刻SVP的審視和即將到來的刻薄，不算什麼。

  這只是開頭，她相信自己會做好。

  高級副總裁因為被查爾斯當眾駁了面子，看起來很想發難。

  似乎隨時準備開口打斷。

  而這時，唐茉枝聽到會議室的門打開的聲音。

  她以為是SVP不打算給她這個面子，要提前離席，所以不敢回頭，繼續盯著屏幕往下講，準備把最後兩頁結論快速過完。

  然而在話音氣口的間隙，她聽到一些聲音傳入耳朵。

  「是Edmund Ashworth？」

  「天哪……他本人比電視上還要……」

  「我的天，好像看見教材走進現實，我上次考試還做了他的……」

  唐茉枝從投影屏上抽離視線，抬起頭，看到前排的高層嘩啦啦接連站起身。

  Edmund·阿什沃斯一身筆挺的黑色套裝，從門口走進來，在那個一直空著的首席位置上坐了下來。

  抬眼的瞬間，他和唐茉枝對上視線。

  他的眼瞳有一種高級珠寶般的墨綠色澤，眼底眸光沉沉浮浮，在錯落的光影中，似乎帶著許多情緒。

  但只是須臾之間，羽毛般濃密的眼睫上下開合，就重新變成了淡漠而高不可攀的模樣。

  Edmund語氣平靜地說，「請繼續吧。」

  兩個小時前才在車裡分別的人，現在在這間會議室里，重新見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