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周淮

  入秋後又過了幾日,山風漸漸有了涼意。

  路遠的小盾符已經能穩在五成以上,硃砂也跟著用得快。所幸沈硯十日前送來的半箱硃砂和兩沓符紙正好續上。

  每旬還是照舊去符堂兌帳,杜行驗過符,仍是照例落下一聲「可」。

  一日清早,路遠開門打水,對面院門緊閉,窗里也不見燈火,他以為周淮還沒回來,提水回院後便接著制符。

  直到入秋第十二三日,臨近正午,院門被人咚咚敲了兩下。

  「路師弟在不?」

  是李雲的聲音,聽著比往日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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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遠放下符筆開門,李雲立在院外,衣袍上儘是遠行風塵,下擺沾著幾點暗色痕跡,眼下也泛著淡青。

  「李師兄。」

  李雲回了一禮:「借一步說話。」

  路遠側身把人請進院裡,李雲走到石桌旁,從腰間解下一隻酒葫蘆,輕輕放到他面前。

  葫蘆口磨得發亮,麻繩也已經舊了,路遠一眼便認了出來。

  「這是周道友的。」李雲道。

  院裡靜了片刻,路遠才問:「周道友怎麼了?」

  「枯木澗秘境。」

  路遠怔住:「他也進去了?」

  李雲點了下頭。

  「尋常任務他都能拖上三個月,怎麼會去那種地方?」

  「似乎是跟一隊散修進去的,具體情形,我們也不清楚。」李雲頓了頓。

  「當時我們正好從附近經過,他靠著石壁,身邊有兩隻一階中期妖獸的屍體,人還剩一口氣,這隻葫蘆是他托我轉交給你的。」

  路遠看著桌上的葫蘆:「兩隻一階中期?」

  「鍊氣三層,斬殺兩隻一階中期妖獸,沒想到周道友還有這股勁。」

  「人呢?」

  「澗里當時不便帶出,後來按規矩處理了。」

  路遠握住葫蘆,沒有再問。

  李雲朝他拱了拱手:「師弟保重。」

  院門吱呀一聲合上,路遠仍站在石桌旁,掌中的麻繩上有一道常年顛磨出來的舊痕,已經深深嵌進繩縫。

  門對門住了五年,清早聽見對面院門一響,他便知道周淮起來了。

  黃昏若有葫蘆在腰間叮噹作響,便是那人從山下回來了,偶爾周淮過來蹭一頓飯,偶爾路遠去對面坐一會兒,零零碎碎的話也說了不少。


  入秋前那個傍晚,周淮還拎著空葫蘆來借水,站在院門口咧著嘴說,自己突破到了鍊氣三層。

  「我都快二十四了,改天請你吃麵。」

  「那我等著。」

  周淮擺擺手,轉身回了對面,那便是兩人最後一次說話。

  路遠如今才把這些話連起來。

  那時周淮快二十四歲,剛到鍊氣三層,離鍊氣中期只差一層,偏又撞上三十年一次的秘境開啟,這幾件事湊在一起,已經足夠讓他去賭一次。

  五年裡,路遠從沒見他在修煉上真正用過多少心,可李雲說,周淮靠在枯木澗石壁下時,身邊已經躺著兩隻一階中期妖獸。

  那個憑悟性頭名走進青禾宗的少年,終究沒有把當年的心氣全丟乾淨。

  葫蘆里還剩一點酒,也不知是周淮忘了喝,還是特意留下的,路遠拿來杯子,將酒倒出將近半杯,酒色清亮,入口依舊是周淮喜歡的淡甜味。

  「周道友,敬你。」

  半杯酒下肚,胸口一陣滾燙。

  路遠把空杯放回桌上,又起身將葫蘆掛到屋檐下那根晾符紙的細繩上,山風穿過院子,葫蘆晃了幾下,漸漸停穩。

  ......

  幾日後,路遠下山時繞開了集市,沿山腳青禾林的緩坡走了一段。

  他挑中一塊半人高的青石,背靠老青禾樹,向陽,四周也清淨。

  隨後取出一張風刃符,催動靈氣,青色鋒芒貼著石面划過,刻下「周淮」兩個淺而周正的字。

  碑前擺上一碗鳥蛋湯,是路遠清早特意從外門膳堂要來的,一路用保溫符兜著,放下時仍冒著熱氣。

  他又取下腰間的葫蘆,將半葫蘆雲水城米酒倒在碑前,清亮的酒水落進青草,很快滲入土裡。

  「道友,鳥蛋湯擱這兒了,你生前最愛掏鳥蛋,每回得了幾個便回來嚷嚷,要煮湯,還要配酒,今兒不用你自己掏了,我替你要了一碗。」

  山風從林間穿過,頭頂的青禾葉簌簌作響。

  「你這人朋友也不多,能替你做這些的也就我了。」

  「聽說你老家在洛寧國,以後若有機會路過那一帶,我會去看看,你父母若還在,這隻葫蘆我還給他們。」

  路遠看著青石上的名字,隔了一會兒才又開口。

  「鍊氣三層一挑二,還是越境。」

  「你真牛逼。」

  「你沒輸給別人,只是命不好。」

  「葫蘆先擱我這兒,那頓面,我記著。」


  他在樹下站到碗中熱氣散盡,這才收起葫蘆,沿著緩坡下山。

  ......

  又過了些日子,沈硯按月例送貨上山,仍是半箱硃砂、兩沓符紙。

  路遠給他倒了杯水:「歇會兒再下山。」

  沈硯喝了兩口,低聲道:「周道友的事,我在山下集市也聽說了,路兄節哀。」

  「多謝。」

  兩人在院裡靜坐片刻,路遠才問:「風梧城那條路,沈兄跑過沒有?」

  「沒有,我沈家的根基在雲水城,平日往北走得多。」沈硯回想了一陣。

  「不過從青蒼山往南有一條官道,橫穿幾處凡人國度,再過幾座坊市,便能到風梧城,乘飛舟要三日,若從地面走,得花上幾個月。」

  「路兄想下山?」

  「還早,先把路問清楚,真要走時也不至於抓瞎。」

  沈硯便道:「下回我向家中老人打聽打聽風梧那一帶。」

  「成。」

  天色將晚,路遠把沈硯送到院外,回來時山風又從院中吹過,屋檐下的葫蘆在細繩上輕輕晃了一下。

  ......

  幾日後的清早,對面院門再次吱呀一聲打開。

  一個少年背著包袱站在門外,看模樣比路遠當年入宗時還要小些,瞧見他便連忙拱手:「師兄。」

  路遠回了一禮:「新來的?」

  「是,今日剛入門。」少年應完,躊躇著問,「師兄能不能同我說說,修煉上有什麼要緊的?」

  路遠笑道:「我自己才鍊氣二層,修煉上的事,問別的師兄都比問我強,你以後若想學符籙,倒可以來找我,不過先別急,入門第一年把根基打穩了再說。」

  少年眼睛一亮:「師兄是符師?」

  「算半個罷。」路遠問,「你叫什麼?」

  「楚懷寧。」

  「我叫路遠。」路遠朝對門示意了一下,「楚師弟住下便好,門對門一場,往後照應著。」

  楚懷寧似乎沒想到他會這樣客氣,愣了一下才用力應道:「成!」

  院門重新合上,不多時,對面窗紙後亮起了燈。

  路遠回到桌前,鋪開符紙,重新提筆繪製起小盾符。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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