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失心
第228章 失心
在碇真嗣那具瀕臨崩潰的軀殼深處,蜷縮著兩團濃稠的陰影。
縮成一團的黑暗們湊在一塊兒,竊竊私語著:「總算是暫時吊住了性命————」
蓮」有些疲憊的看向碇真嗣,話音中稍稍帶著一絲慶幸,但更多的是深沉的憂慮。
在修養了一段時間以後,她受損的本源恢復了不少,卻也仍有些虛弱。
「影」微微蠕動,像是在附和「蓮」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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碇真嗣雖然性命無憂,能再撐著一段時間,傷勢卻壓根談不上在好轉。
就算是那個將他們撿來的好心女性不斷嘗試治療,這種程度的傷也只會不斷惡化並步入死亡。
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他至少不會那麼快就死去了。
好歹讓他們能夠再多想想辦法。
只是————
影」的視線也投向了碇真嗣,隨著它稍稍靠近一點,A.T力場就在靈魂層面浮現。
拒絕的心之壁,拒絕著一切的觸碰。
蓮」皺著眉毛,心中始終沒有放棄嘗試與之溝通。
現在的情況,真的非常的糟糕。
身體上的情況暫且不論,碇真嗣在精神與意志上完全的封閉了。
原本他的一切目的就只是為了回到這裡拯救家人,但現在別說是拯救他們了,自己都險些被親人殺死。
遭遇這麼大的打擊,此刻的他只是失心落魄的一副軀殼,哪怕傷勢治癒估計也和行屍走肉沒有什麼區別。
甚至就連從他內心誕生的蓮」和影」也因為被賦予了過於獨立的人格,沒辦法再與之溝通了。
對此情況他們束手無策,只能等待他的精神上不管任何緣由的出現波瀾才有可能介入。
蓮」望著碇真嗣的肉體,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帶著苦澀意味的嘆息:「真是的————」
「這一次你甚至連「自己」都不願意面對了嗎?」
沉溺於無邊無際的黑暗與冰冷,碇真嗣的意識在破碎的記憶碎片中飄零。
他仿佛被壓縮、被還原,變回了曾經那個瘦小的孩子,抱著膝蓋,坐在一個空曠破敗的公園裡。
夕陽的餘暉即將被遠山徹底吞沒,世界籠罩在一片模糊不清、帶著不祥意味的橘紅色調中。
冰冷的金屬電線桿孤獨矗立,投下長長的、扭曲的影子,頂端的路燈還尚未亮起。
無人光顧的鞦韆,在漸起的晚風中兀自晃蕩著。
鐵鏈摩擦著生鏽的轉軸,發出單調而刺耳的「嘎吱嘎吱一」像是時間鏽死後的哀鳴。
碇真嗣坐在供孩子們玩耍的沙坑裡,靜靜的望著眼前的公園,麻木遲鈍的一動也不動o
自己的手————很小,身體似乎也是如此。
小小的碇真嗣,穿著那件記憶中有些褪色、卻曾是他最珍視的舊衣服。
他後知後覺的遲鈍意識到,自己好像回到了那並不算開心的童年。
就在他用仿佛被冰凍的遲緩意識思考自己為何在此的時候,一道模糊不清的、如同劣質錄音般的聲音打斷了他。
「吶,真嗣,你也來試試嘛!」
碇真嗣遲緩的轉頭,才發現自己的身邊還擺放著兩個用於過家家的舊洋娃娃。
她們僵硬的面孔上畫著誇張的笑容,先前的聲音也是她們所發出的。
儘管知道她們只是沒有生命的玩偶,但這突如其來的邀請,卻像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麻木的心湖裡激起一絲微弱的漣漪。
帶來一種虛幻的、短暫的又說不清楚的喜悅。
就像是小孩子那樣的思維難以專注,碇真嗣自然而然的將其它的問題拋擲腦後了。
他順從地伸出幼小的手,開始笨拙的在那堆沙子上挖掘、堆砌。
碇真嗣的動作很是生澀,堆出的城堡也歪歪扭扭的。
與其說是沙堡,不如說只是一個勉強成形的、表面粗糙的土堆。
然而身旁的洋娃娃們也並不嫌棄,非常配合的發出歡聲笑語。
看著這個由自己雙手創造的、即將快完成的壯舉,一絲久違的笑意竟悄然爬上了他蒼
白的小臉。
就在這的滿足感即將充盈心頭的剎那遠處,傳來了模糊不清的腳步聲。
身邊的兩個洋娃娃立刻發出歡快卻空洞的叫聲:「啊,媽媽!」
「再見了,真嗣,下次再玩吧。」
下一刻,身邊的洋娃娃們憑空消失了,轉而定格在黃昏中,被一個女性背影牽著遠離o
「媽媽,聽我說聽我說!」「先聽我說!今天我們玩的很開心哦!」
只是一個恍惚,那個模糊的腳步聲和身邊的兩個洋娃娃就都消失不見,瞬間無影無蹤。
碇真嗣臉上那剛剛浮現的滿足笑容瞬間凍結。
一種巨大的失落和委屈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將他淹沒,那張稚嫩的小臉上只剩下茫然無措的悲傷。
他才意識到,那陪伴在他身邊的並不是什麼洋娃娃。
而是同樣的人類的孩童,只是被自己的記憶給扭曲了。
因為他們與自己截然不同的存在,並不是自己同類」。
他們沒有做錯任何的事情,真正的異類是他自己,渴望得到愛卻始終孤獨的他自己。
鞦韆那令人煩躁的「嘎吱」聲越發急促、刺耳。
變得除他以外空無一人的公園死寂得可怕。
遠處,廢棄的鋼筋水泥叢林骨架中,傳來幾聲烏鴉嘶啞不祥的啼叫。
碇真嗣低下頭,仿佛什麼都沒發生,繼續用小手固執地堆著那個沙堡。
即使他其實並不想要玩這個無聊的遊戲、即使邀請他來玩的其它孩子已經離開。
孤獨像一個冰冷的繭,將他層層包裹。
昏黃的光線終於徹底被陰暗吞噬,公園邊緣的路燈掙扎著亮起,投下慘白的光圈。
直到此時,沙堡也終干被堆好了。
那是一個異常規整、稜角分明的金字塔形狀的沙堡。
小小的碇真嗣站起身,低頭默默地看著這個在慘白燈光下投下長長陰影的沙堆。
它看起來————有些眼熟。
於是在真正做完了以後,他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踏在了那個剛完成的沙堡頂端。
「噗嗤!」
沙堆瞬間崩塌、潰散。
站在沙坑裡,碇真嗣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氣。
媽媽————
是啊,他本應該有這樣一位親人的存在才對的。
是和完全不了解的父親不一樣,是本來應該在心中和爺爺、姐姐是同一地位的家人。
但是為什麼————
明明就算不去管冷冰冰的父親,他也應該有母親才對————
為什麼自己對於媽媽的印象,那麼的少呢?
就好像是,從自己的生命中突然的被抹去了一樣————
不————不對!
不是的!
一個更尖銳、更痛苦的聲音在他腦海深處炸響,那是他自己的呼喊:「是我自己!是我自己在拼命地逃避!」
「逃避那些與相關的、可能帶來更多痛苦的回憶!」
「是我自己,在逃避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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