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生命的意義
佛多林克經歷了許多風霜,此生的閱歷讓他能如此雲淡風輕的面對這世界。
但碇真嗣沒有辦法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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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看著佛多林克許久,碇真嗣不由得開始感到一陣迷茫。
自己來到的這個世界,到底……是一個什麼世界啊……
人類所期盼的永生,在這個世界卻是不死的詛咒,每個人都在命運的泥沼中掙扎。
不,仔細一想,其實自己原來的世界也很奇怪。
如果不是前往第三新東京市的話,自己大概永遠也不會見到那些造型各異的使徒。
但是比起這些,碇真嗣有個更想要知道的事情……
「會痛嗎?」
碇真嗣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向佛多林克剛剛復原的左臂。
他的聲音很輕,而佛多林克更是完全沒有想到碇真嗣會問他這樣一個問題。
對方正盯著自己復原的肢體,眼中混雜著恐懼與好奇。
佛多林克輕輕活動了兩下手臂,沉吟起來。
「嗯……」
「呵呵,誰知道呢?這個問題也許你永遠不會知道答案。」
「你只需要知道,身為活人的你肯定會痛,這就夠了。」
「就帶著這個前提,努力的活下去吧。」
碇真嗣見佛多林克不正面回答他,抿緊了嘴唇。
又是這樣,不管是哪裡的大人們都是一樣的狡猾……
大人們總是用模糊的話語,輕描淡寫的就把他的問題給搪塞過去。
篝火噼啪作響,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殘破的牆壁上。
佛多林克將簡單揉制過的皮革平鋪在岩石上,粗糙的手指沿著邊緣按壓,確認厚度均勻。
他握起一旁的結晶小刀,刀刃在火光下泛著冷冽的弧度,隨後利落地裁切出皮革的大致形狀。
「伸手。」
佛多林克頭也不抬地對碇真嗣說道。
碇真嗣雖然遲疑,但還是乖乖的伸出左臂。
於是一張布滿粗糙鱗片、又叢生尖銳結晶的皮革覆蓋在作戰服外。
皮革的觸感冰涼而堅硬,帶著油脂與草木灰混合的澀味。
佛多林克用細長的骨針穿起堅韌的筋,沿著碇真嗣的手臂交錯著捆綁簡易的護甲。
雖然蒼老騎士的動作並不精細,但對於以生存為目的的簡易護具而言已經足夠。
佛多林克突然開口問道:
「鬆緊度怎麼樣?」
「在確保牢靠的情況下,要儘量保證靈活度。」
碇真嗣想了想,低聲回答著:
「……很合適。」
事實上,筋線勒著皮膚的緊繃感讓他有些不適應,但他不會對此抱怨。
佛多林克輕笑了兩聲,手上的動作卻稍微放輕。
「活人的皮膚太脆弱了,不像我們——就算割開也不會流血,只會滲出乾涸的灰燼。」
碇真嗣沉默著,目光落在佛多林克盔甲縫隙間露出的手腕上。
那裡的皮膚皸裂如枯樹皮,隱約可見底下暗沉的肌肉,卻沒有一絲血色。
這也提醒著碇真嗣,佛多林克與他甚至並不能算是同一種生命。
「為什麼……要幫我做這些?」
碇真嗣終於忍不住問道。
「明明我都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對你而言也算不上同類吧。」
「我這麼的沒有用,只能作為累贅,拖累你的旅途……」
佛多林克的動作頓了頓,沒有直接回答真嗣的問題,只是繼續綁緊護臂的系帶。
「在這深淵般的世界,活著本身就是奇蹟。」
「別說是武器了,就連像樣的護甲都沒有,這樣子的戰士是多麼可笑。」
他抬起眼,渾濁的瞳孔直視碇真嗣。
「這個世界上,沒有那麼多的答案。」
「尤其是對於不死人而言。」
碇真嗣攥緊了手掌,默默接受著佛多林克的善意,皮革的摩擦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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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簡易的防具沒有花費太久的時間,很快便一點點的在碇真嗣身上具有了雛形。
將最後一塊皮扣在碇真嗣的身上,佛多林克又把它與另一塊皮具連接起來,總算是完工了。
佛多林克拍了拍手,看著碇真嗣身上的簡易防具滿意的點了點頭。
「好了。」
「至少現在,你不會被一隻野狗輕易咬斷骨頭了。」
此刻在最底下的作戰服外,套著屍體上撿來的鎖子甲,又在四肢和前胸後背加上了結晶蜥蜴皮的防護。
可以說,碇真嗣現在勉強具備了在這世界生存的條件。
碇真嗣站起身來試著活動四肢,皮革隨著動作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它遠不如NERV的作戰服舒適,但卻有種奇異的踏實感。
——就仿佛這粗糙的防護,能將他與這個瘋狂的世界隔開些許。
「謝……謝謝。」
碇真嗣感受著那獨特的觸感,小聲說道。
佛多林克沒有回應,只是轉身將剩餘的皮革收進行囊。
火光映照下,他的背影如同一尊鏽蝕的鎧甲,沉默而頑固地矗立在黑暗與光芒的邊緣。
碇真嗣望著篝火,突然意識到:
這是來到這個世界後、不,貌似是兩個世界以來,第一次有人無償的為他做些什麼。
不是為了利用他駕駛EVA、不是為了讓他成為救世主。
僅僅只是為了……讓他能在這世界多活上一天而已。
碇真嗣久久的沉默著,不知道自己究竟該作何反應。
而背對碇真嗣的佛多林克也在此時突然開口,低聲的說著:
「真嗣,你的心中又有著怎樣的渴望呢?」
「你,是否有著哪怕死去也不願就此終結的夙願呢?」
「跨越世界而來,你的內心中一定有著某種渴求的東西吧……」
「如果不是心中有著那樣深藏著的渴求,你是不可能來到這種世界的。」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問題,碇真嗣一時語塞,半張著嘴,過了許久才茫然的說道:
「我……我也不知道。」
「之所以來到這個世界,也只是因為我太軟弱,想要逃避……」
「我不想死,但是好像也找不到活的理由。」
「不,也許比起死亡,我更害怕不被人需要。」
「那樣的話,我就完全不知道自己是為何而活的了……」
碇真嗣的聲音越來越輕,最終低下頭、閉上了嘴。
如果不為了什麼而去戰鬥,他就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義。
因為他自始至終的人生,似乎就全都是為此而存在的。
哪怕只是一點誇獎和關心也好,只要有的話,碇真嗣就能以此維生。
佛多林克的動作一頓,轉頭望向碇真嗣,似乎又多了解了這個孩子一點。
「這樣啊……簡直就像是遙遠過去,白教之中被虛假使命矇騙的那些不死人們一樣啊。」
「一旦脫離了那被人強行賦予的使命,就不知道自己該去往何處了。」
佛多林克微微仰首,像是在追憶著那已經斑駁的記憶。
「雖然由我這個不死人來說這種話會很奇怪,但我還是有想對你說的話。」
「人生的意義在於承擔人生無意義的勇氣,尤其是在這樣的世界。」
「拼上一切、被視作理想所作的一切……最終的終點,其實大多都是徒勞。」
「被執念或使命驅使著的不死人們,那下場基本也只是落了空,最後毫無意義的化為遊魂。」
「終有一日,你會明白的。」
「人活在這個世界,其實不需要他人的首肯。」
火焰噼啪作響,將兩人的影子在廢墟的殘垣上拉長、扭曲,最終融入了無盡的殘陽之中。
直到過了一會兒,佛多林克那蒼老的聲音才再度從黃昏的邊緣傳來。
「真嗣,我很慶幸在那個廢墟里救下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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