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致死的疾病
列車在黃昏的血管里穿行,鐵軌的震顫像持續的心電圖。
「第三新東京市,七號環線……」
動車的播報聲中,碇真嗣坐在座位上將頭埋到最低,隨身聽中播放著《Everything you've ever dreamed》。
但是他此刻完全不在意音樂的內容,無心去聽。
音樂聲在耳膜上仿佛結出冰晶,節奏突然卡頓,如同他卡在喉間的嗚咽。
黃昏的垂暮光照下,車窗外的電線桿被拉成細長的影子,一次次的在碇真嗣的面前掠過。
真嗣雙眼無神的望著腳下,任由黃昏的斑駁光影從車窗投在面前的地板上。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明明剛才似乎還在什麼別的地方,有什麼事情需要他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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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列車的播報聲中,車廂中的人越來越多,擁擠的人群幾乎令他無法呼吸。
隨後,人群又在經過數站之後立刻變得稀疏,只剩他一人……
就這樣周而復始,無論周圍的人是多是少,他都像是個局外人一樣,孤獨、陌生。
『是啊,好像從始至終,一直都沒有改變過啊。』
『明明我是為了保護這個城市,然而……我貌似還是不屬於這裡。』
『雖然和麗一直在相處,但還是搞不懂她。』
『雖然明日香拉著我接吻了,但關係卻還是沒有改善。』
『雖然和美里小姐一起生活,但她有什麼事情也從不會和我說。』
『還有父親……為什麼不能鼓勵我哪怕一次也好呢……』
『……我……從來沒覺得駕駛初號機開心過。』
冰冷的城市將碇真嗣吞沒,駛向黃昏盡頭的列車空無一人,孤獨像是兇猛的野獸,四面蠶食、撕扯著他的內心。
這是碇真嗣身上,名為『孤獨』的、足以致死的絕症。
此時的碇真嗣,已經完全不再糾結自己為何會出現在這裡了。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真嗣的對面,列車的座椅上突兀的出現了一個影子。
沒有面孔,模糊一片,只是一個漆黑的人形。
使徒是難以用人類思維探究的生物,而人類對於使徒而言,也同樣如此。
它並非以物理形態入侵,而是通過扭曲的量子觀測,直接觸碰著碇真嗣內心最深處的恐懼與孤獨。
「真嗣,你——幸福嗎?」
碇真嗣抬起頭來,麻木的望向聲音的源頭。
「你……是誰?」
碇真嗣的詢問沒有得到回答,對面的黑色影子只是再一次的開口詢問:
「真嗣,你幸福嗎?」
碇真嗣順著對方的提問,不禁開始了思考。
幸福……嗎?真是好陌生的詞彙。
明明當初拋棄了自己的是父親,把自己找過來的也是父親……
為什麼,明明自己都那麼努力,冒著死亡的危險在駕駛EVA了,為什麼還是連一句認可都無法得到?
「我,幸福嗎?」
碇真嗣縮起身軀,雙臂抱緊了自己,喃喃自語著。
「我怎麼可能……會幸福啊……」
對面的黑影像是無法理解這情感,繼續問道:
「怎麼樣,真嗣才能幸福?」
「駕駛eva會讓你幸福嗎?」
在碇真嗣的眼中,仿佛倒映著整座第三新東京的殘骸。
「不,駕駛eva會令我痛苦……」
「我不想要在戰場上和那樣恐怖的怪物們廝殺,我好害怕,而且那真的好痛……」
「就算是我擊退了使徒,還是會有很多居民像冬二的妹妹那樣因為我受傷,我根本什麼都沒有改變……」
對面的黑影毫無波瀾與反應,只是默默觀測著真嗣,再度發問:
「那麼,不駕駛eva會讓你幸福嗎?」
碇真嗣的頭埋的更低,哽咽著回答道:
「不,不駕駛eva,我也一樣痛苦。」
「因為如果不駕駛eva的話,我就一無是處。」
「不被人需要,就沒有人會來接觸我,不會有人來關心我。」
隨著碇真嗣的低語,列車的車廂四處閃爍起橙紅的虛擬字體,全部都顯示著同樣的詞彙——『需要』。
大人們需要的不是碇真嗣。
他們需要的,從來都只是——第三適格者。
但是碇真嗣需要的,則完全不同。
「我害怕孤獨,但是又害怕有人會靠近我,因為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他們……」
「現在的我也一定被拋棄了吧,因為我的緣故,導致珍貴的初號機都失去了聯繫。」
「我害怕被需要,那樣的期待讓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但是,我更害怕被拋棄!」
對他而言,駕駛初號機是痛苦的,不駕駛初號機也是痛苦的。
前者是身體的痛苦,後者是精神的痛苦。
與人相處是痛苦的,孤獨也是痛苦的。
前者是不被理解的痛苦,後者是迷失自身坐標的痛苦。
碇真嗣在痛苦間來回逃竄,把自己折騰的精疲力盡,以逃避那折磨身心的痛苦。
但是逃避痛苦本身又給他帶來了另一種痛苦,那就是自我指責的痛苦,告訴自己不該去逃避……
感受到那名為『痛苦』的感情,黑影突然液化,像瀝青般順著真嗣的腳踝攀附而上。
它靠近著碇真嗣,模仿著人類擁抱的姿勢將他環抱。
然而就算能夠模仿動作,心也是無法觸碰的存在。
哪怕近在咫尺,雙方的心卻完全無法互相理解,簡直就像是人類與人類之間一樣。
從這一點來看的話,人類和使徒,貌似也沒有什麼區別了。
是的,他已經意識到了現在究竟發生著什麼。
是使徒為了觀測人類樣本的內心,而與他進行的心靈溝通。
但是,至少它試圖理解自己、願意傾聽自己的想法。
為什麼他想要的那點微不足道的關懷,就這麼難以得到。
這麼一想,自己還真是可憐啊,甚至要從被視為敵人的使徒身上尋求慰藉。
哪怕只是抱一抱他也好啊,為什麼沒有人關心他啊!!
碇真嗣此刻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感。
「已經夠了……我累了……」
「我,想要離開,我又想要逃避了……」
「我真是無可救藥啊。」
碇真嗣低下頭,於是,一切都開始崩塌。
列車駛出環線的軌道,因崩壞而漫天飛舞,如臍帶般歪七扭八的在空中錯雜著。
周圍重複的景色完全褪去,變回了狄拉克之海的空白蒼茫。
碇真嗣像是新生的幼兒般蜷縮在列車的椅子上,漂浮在這片通往無窮之境的虛數之海。
突然之間,一隻純白巨手驟然伸出,帶出子宮的血腥氣息。
巨大的指尖穿透了列車的車廂,伴隨著不知名的非人嘶吼,試圖握住真嗣。
初號機的瞳孔在碇真嗣的視網膜上放大,像兩輪正在靠近的月亮。
然而,這一次是真嗣選擇了離開,一切已成定局。
「拜託了,就讓我消失吧……」
抱著這樣的想法,碇真嗣抱著自己的膝蓋,緩緩昏睡了過去。
仿佛順應著碇真嗣的心愿與想法,初號機的雙眼微微閃爍起光芒,隨後徹底的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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嘈雜的聲響穿透耳膜,將碇真嗣驚醒。
仰天望向天色昏沉暗淡、仿佛世界即將終結的黃昏,他發出了疑問:
「陌生的天空……」
「這裡,是哪裡?」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