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浮盈落袋心愈安,江畔漫步話將來
江南市的傍晚,褪去了白日的燥熱。
江邊步道上,散步的人群三三兩兩。江風從寬闊的水面上吹來,帶著一股淡淡的水草腥氣,吹散了城市裡的喧囂。對岸的寫字樓陸續亮起霓虹,燈火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像是一條條隨波逐盪的碎金。
蘇清挽著林海的胳膊,兩人沿著步道慢悠悠地走著。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米色的風衣,長發隨意地用一根抓夾挽在腦後。林海依舊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舊防曬服,另一隻手裡拎著那個掉漆的保溫杯。
兩人走在人群里,毫不起眼,透著股老夫老妻特有的閒適。
「今天我們網點可真是開了眼了。」蘇清一邊走,一邊偏過頭看著林海,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可思議,「有個大爺,非要把還沒到期的大額存單取出來,連利息都不要了。我問他幹嘛這麼急,他說要去股市里搶錢,說再晚就趕不上跨年大妖股了。」
林海笑了笑,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溫水。
「水溫燙了,泥鰍、蛤蟆全跟著浮出水面了。」林海看著江面上偶爾躍出水面的小魚,聲音平緩,「大爺那是看著別人爆護,自己眼紅了。連窩子都沒打,光拿著個空鉤子就想往水裡跳。」
「我當時勸了他半天,他反而罵我擋他財路。」蘇清嘆了口氣,抓著林海胳膊的手緊了緊,「林海,你們那個群里,今天是不是也瘋了?」
「瘋透了。」林海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老王連高利貸都借了,全倉殺進去了。趙大戶下午也急得直冒汗,恨不得把房子抵押了加倉。」
蘇清停下腳步,轉頭盯著林海的眼睛。
江對岸的燈火映在她清澈的瞳孔里,閃爍著細碎的光芒。
「那你呢?」蘇清輕聲問。
林海沒有說話,而是拉著蘇清走到步道旁的一張木製長椅前坐下。
他把保溫杯放在長椅旁邊,伸手摸進防曬服的口袋,掏出一本巴掌大的舊記事本和一支按動原子筆。
平時在大戶室,他習慣用計算器。但到了江邊,這本記事本就是他盤算生活的帳本。
「啪嗒。」
原子筆按下,林海在空白的紙頁上寫下了一串數字。
871,830。
蘇清看著那串數字,呼吸驟然停了一瞬。她雖然不懂股票,但對數字有著銀行櫃員特有的敏感。
「這……這是……」
「下午收盤前,我減了一半的倉位。」林海在數字下面畫了一條橫線,語氣通透得像個局外人,「八十二萬五千塊,加上帳戶里原有的四萬多。一共八十七萬出頭。錢已經轉到銀證綁定的卡里了,明天一早,我就去網點全轉到你的名下。」
蘇清愣住了。
她知道林海最近賺了錢,昨天還截圖給她看過那突破百萬的帳戶。但數字是一回事,真金白銀落袋又是另一回事。
外面的散戶都在砸鍋賣鐵往裡沖,她的丈夫卻在這個時候,悄無聲息地把錢抽了出來。
「你全賣了?」蘇清的聲音微微發顫。
「賣了一半。剩下的五萬股掛了防守單,留在水裡當誘餌。」林海咬掉原子筆筆尖上的一點墨渣,在紙上開始列算式。
「股市裡的錢,只要沒取出來,那就是水裡的魚。魚在水裡游得再歡,那也是野的。只有撈進魚護,端上飯桌,才算咱們自己的肉。」
林海在紙上寫下一個「30」,後面畫了個圈。
「這三十萬,留著給新房買家電和軟裝。剩下的錢,明天你去4S店看輛車。你那輛破小電驢騎了五年了,冬天凍膝蓋,夏天曬脫皮。咱們換輛代步的轎車。」
蘇清眼眶微微發熱,嘴上卻習慣性地反駁:「電驢怎麼了?電驢不用找停車位。買車還得交保險、交保養費,多浪費錢。」
「釣大魚得換好抄網,過日子也得換好行頭。」林海頭都沒抬,筆尖在紙上繼續划動,「這事聽我的。」
接著,他寫下了一個「10」。
「這十萬,明天取出現金。咱們兩家老人,一邊給五萬。就說是你今年網點攬儲業績好,行里發的特別獎金。別提炒股的事,老人心臟受不了這刺激。」
蘇清吸了吸鼻子,眼底的星光越來越亮。她沒有再反駁,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林海筆尖頓了頓,鄭重地寫下了一個「20」。
他在這個數字外面,重重地畫了一個方框,將它與周圍的數字完全隔離開來。
「這二十萬,明天你直接存成三年期的大額存單。」林海轉過頭,看著蘇清的眼睛,眼神里透著股不可撼動的堅決,「這是咱們家的家庭風險準備金。死期,誰也不許動。」
蘇清看著那個被方框圈起來的數字,有些不解:「咱們現在不是挺寬裕的嗎?幹嘛非要存死期?」
「股市是個大泥坑,今天吃肉,明天就可能連骨頭都吐出來。」林海將記事本放在膝蓋上,指著那個方框,「我把這筆錢劃出來,就是砌了一道防波堤。這叫資金隔離。」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低沉而溫和。
「萬一哪天,我在深水區遇到了大風浪,船翻了,線切了。這二十萬,就是咱們家的救生圈。只要這筆錢在,咱們家的鍋里就永遠有米,你就永遠不用為了柴米油鹽發愁。」
蘇清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
她看著眼前這個微胖的中年男人。他沒有遊資大佬那種揮金如土的霸氣,也沒有群友那種一夜暴富的狂熱。他只是坐在這張掉漆的木椅上,用最笨拙的方式,一筆一筆地算著怎麼護住這個家。
林海最後在紙上寫下「27」。
「剩下的二十七萬多,留在帳戶里當備用窩料。」林海合上記事本,揣回兜里,「有了前面這六十萬的防波堤,以後我在水庫里下竿,手就不會抖了。」
江風拂過,吹起蘇清額前的碎發。
她突然伸出雙手,緊緊抱住了林海的胳膊,將頭靠在了他寬厚的肩膀上。
「林海,你個死鬼。」蘇清的聲音有些哽咽,帶著濃濃的鼻音,「人家賺錢了都是想著怎麼賺更多,你倒好,賺了錢先想著怎麼分家產。」
「這叫落袋為安。」林海順勢攬住蘇清的肩膀,粗糙的手掌輕輕拍著她的後背,「釣魚佬守則第一條,永遠別跟魚較勁。魚護滿了就提竿回家,陪老婆吃飯才是正經事。」
蘇清破涕為笑,伸手在林海腰間的軟肉上掐了一把。
「算你有點良心。」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坐在長椅上。對岸的喧囂仿佛被江水隔絕在外,只剩下彼此平穩的呼吸聲。
財務上的絕對安全感,化作了一種精神層面的踏實。沒有了對未來的焦慮,沒有了對行情的恐慌,一切都顯得那麼從容。
夜色漸深,江面上的貨輪拉響了一記悠長的汽笛。
蘇清靠著林海的肩膀,目光望著遠處閃爍的航標燈,嘴角勾起一抹滿足的笑意。
「林海。」
「嗯?」
「跟你在一起,每一天都像在過好日子。」
林海笑了。那幾道細微的笑紋在眼角舒展開來,透著中年男人獨有的溫情與通透。他沒有說話,只是收緊了手臂,將妻子攬得更緊了一些。
(還有更新耶)